一篇文章

我该如何对你说再见

作者:酣春

说起毕业,就不得不提起学校。

我在很小的时候,在一本闲书上见到一句‘青矜白发老学校’,那时不知道宋代的王奕,直到现在也不知道《祖庭观丁歌》的意思。但是离开的时候,我仍然第一个想到这句话。

我知道“谨庠序之教”的教化作用,我也知道“莫愁前路无知己”,朋友来来去去不只有这一批,还知道“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我都知道。我也知道空间再辽阔,时间悠邈,都不会使这种感情褪色,我觉得,这就是母校情结。

但是今天我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其实2016年我十五岁那年离开那中时,也没有回头。

我觉得人的道路最美丽的时候,就是从遇到一群臭味相投的人起,这样的人,大概在高中之前已经遇到百分之八十了。从今以后,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结识各种人,但是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这样单纯的感情。

我其实不知道怎么道别。

我想说,快离开的那几天,老师们格外的和蔼,平时不喜欢的老师,我也学会了珍惜;我想说,快离开的那几天,晚霞特别鲜艳,真的特别好看;我想说,快离开的那几天,仿佛怎么学也学不够,好像再多学一点,六月九日就不会那么快到来。最后,我发现我什么也说不出来,甚至恨不得少说一点,仿佛少说一点,就可以避免即将到来的离开。

《北京东路的日子》里有歌词“门卫叔叔饭堂阿姨很有夫妻脸”,虽然我是万万不敢有这种大逆不道想法的。但是母校门卫叔叔的死亡凝视,饭堂阿姨曾经的抖勺功夫,教官黑板上丑丑的字和第一次沉默看着我们的视线都融化为青春生活的血肉,不可分割。

在学校里,偶尔有人和我一样在傍晚抬头吗?傍晚的彩霞啊,最惊艳,最鲜艳,最明艳。那种心动的感觉,像大海拍击海堤,发出潺潺涛声,像激烈的风,像明亮的雪,又像辽阔的原野。

某些人还说我这里暗,实在不懂他在想什么。

仔细看过吗?左江起雾时,白茫茫的一片笼罩江面,这是我们除了夜晚唯一看不到江面的时候。那是,不知道怎么描述的景色,张岱《湖心亭看雪》里“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大概可以概括一下。让我想起我们壮族始祖布洛陀创世时,天地还是一枚蛋壳的情景。

我最喜欢的,其实是连元楼旁(因为说公厕旁也太难听了吧)的那一大片三角梅。大概下面两届不知道三角梅盛放时的盛京,一眼看过去,眼神就像被吸住一样,只顾着看他了。它一直是很鲜艳的样子,如火如荼不外如是。虽然无香,但张爱玲三恨尚有一恨海棠无香,何必苛求。似乎中国的传统审美就是追求清、淡、雅,三角梅这样的大概会被认为不够端庄。我不屑于这种看法,我却觉得这样旺盛的生命力,正代表我们精彩的人生,令人怦然心动。

显然,汪曾祺的看法和我是一样的。

他说:栀子花粗粗大大的,又香的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他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想香的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说得多好!

有一个生活在这里的崇高人,就有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同学朋友,早晚在桥边亭前、柳下树荫、逼仄教室里相见,音容笑貌,闭眼塞耳也彼此了然,横竖呼吸着同一的空气,濡染着同一教诲,千丝万缕沾着边。一个人为自己的一生定音定调定向定位,要经过千方百计的探索,前途充满未知数,但母校给予的烙印却像春蚕吐丝,紧紧地包裹着自己,又像纹身的玫瑰,一辈子附在身上。

人是不安分的动物,多少人以为年少气盛,横一横心,咬一咬牙,扬一扬手,作别康桥的云彩,追求远方,去寻找理想,追求荣誉,开创事业,多么富有浪漫气息。何等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多少人背着诗意和空空的行囊走四方,想得到心灵与身体的栖息;然而多数却是沉重的现实主义格调:尚且单薄的臂膀,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含泪出门,去串演这样或那样悲剧。

一离开学校这个最后的象牙塔,就成了流离失所的豌豆公主,喝下魔药的美人鱼的浮萍,在炉灰里捡豆子的灰姑娘,被纺锤刺中的姑娘,但那个千般嫌弃万般吐槽的崇高,却永远追随着他们。是不是等到许多年后多数是少年子弟功成名就,金钱、地位、荣誉,都成了可以触摸到的东西。是不是等到开始忘记年少时那些一起上教室的伙伴,忘记年轻时对未来许下的心愿,才会恍惚想起曾经说的“狗富贵,勿相汪”

有多少人曾经讨厌伍副呢?也许现在还在讨厌。

是他吗?一点一点的将我们带成在学校里面最有灵魂的一届。

是他吗?让我们年级每次锣鼓喧天的每次活动气氛羡煞他人。他是我完成仪式感的造梦人。

·是他吗?每天早早起床,只为用身为学校扛把子的威慑力震慑赖床的同学。

是他吗?每次考完试罗里吧嗦,开会不断,夸完这个夸那个,鼓励一下又鼓励一下?

他把那个去了华为的学长塑造成人生经典,把那个失眠到凌晨的前辈用来安慰我们,把“用最刻苦的人生打开幸福人生之门”甚至变成了我的作文题目,把这一届的年级精神默认成了“崇高精神,风雨无阻”。

题外话,我每次看见他在楼下狂追那些提粉或者不穿校服的同学,我都非常敬佩。不是怕跑不过,跑不过事儿还不大,就怕他老人家摔了,问题就大了,监控都给你翻三十遍。

我不知道在他手下毙了多少学生,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怨恨他。我只知道作为校规的执行者,他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他只是我们年少懵懂时保证我们未来的守护神。我想,也许很多人在怨恨他的同时,分数里有他的一分努力。踩高压线本身就是一场不珍惜高中生活的豪赌,只能说,希望接下来的学弟学妹,好自为之。

不想夸了,我真的怕挨打。

不知不觉也已经好多页了,离开了学校,怕也不会很单纯的拿起笔写字,就当是我高中生涯最后一次用纸笔吧。

可是,我要怎么样才不能忘记班主任带我们全班看了半个自习课彩虹时说的“停下来看看风景”(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群体的行为诗意)?   怎么样才能不忘记陪好朋友去小树林挖土种花的日子?  怎么样才能不忘记一起去放生宿舍里养的螃蟹时的悲悯?  怎么样才能不忘记我在崇善楼孤注一掷放午学后学习时陈粒的歌?  怎么样才能不忘记生日时和附中过的那几个傻子的时光?  怎么样才能不忘记我的狗子和我隔三差五请假出去看病那个事儿逼的体质?  怎么样才能不忘记何嘉欣在最后的时间里被迫许下的五百块吃遍驮卢的发言?  怎么样才能忘记第一次看见曼妮化妆术时的惊叹?

第一次看见被“学习宠溺”的张婷的可爱之处,第一次过成人礼的新奇,第一次春游的愉快,第一次被伍副抓的淡定,第一次……

已经写不完了,也已经写完了

‘青矜白发老学校’

离开那中没多久,就开始思念那中的青草地,芒果树,桃花林了。不知道更久之后,我是不是也会想念崇高的蓝天,池鱼,和黉学堂。

我不想回头了,再回头只能面对一地模糊的眼泪。

那就不回头了,不回头,也会有再见的一天,也许是十年,二十年,也许要一辈子。

可是我,没有高中了。时光老了,我们要散了。

曾经在看见陆何何在高二时写的母校,我觉得我毕业了,也要写这样一篇东西。谁知道到了这个时候,我什么也写不出来,只能在无人的夜里,默默搬运着曾经的日记。

所以最后,我对我自己宣布,我的高中,在这里,结束了。

我们长大了。

(5)

热评文章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