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界

非痕

作者:天青一盏

立秋。

夏日的闷热仍未完全散去,萦绕在四周,充斥着这里。

我低头走在路上,阳光透过层层枯黄犹带绿的梧桐叶倾落而下,沿着叶隙投映在我身上,斑驳的、交错的光影。宛若旧时的黑白默片,无声无息的悄然流逝。

穿巷而过的风,掠过衣角,随我一路去往学校大门。

当我到达教室时,并没有几个人。出奇的安静,然而我知道,只消片刻,待人多一些,就又是一片嘈杂。我将头埋在双臂间,趴在座位上,闭眼。事实是我从未在这种时候陷入睡眠,我只是,不想去凑那份热闹,它们终究不属于我。

直到我在一片喧闹之中,猛然抬起头,我看见面前刚被擦拭过的黑板,水仍未蒸发。在那上面,映出一个空灵的世界,没有喧嚣,像是被按下静音键。我出神的望着,我仍清晰地知晓那只不过是一片虚无。我看着那令我无比向往的所在,一点一点消逝在空气中。我迅速低下头,不行让他们发现我在哭。

在我身边的墙壁上,不知是谁刻下这样四个字——“一直以来”......

放学路上,我本想回家。可当夕阳的残晕交叠的梧桐叶倾落而下,破碎在我眼中,我无从抵抗。我再度踏上那条路,那条贫瘠得近乎荒芜的路。路两旁齐膝深的不知明野草,黝黑泥泞的地面遍布大小不一的石块。我尽全力克制不断萌生地拨开它们的欲望,任由它们划过双腿,在黑色的裤腿上留下淡棕色的划痕。

步行一段时间,前方一条河,河水并不干净,甚至某些区段充斥着漂浮的乳白色塑料制品。我从不知它的名字,它的脉络,每次来这里,我都油然而生回去查看关于它的资料的强烈愿望,每次又不了了之。

终于是到达水质较清澈的地带,然而仅仅肉眼如此认为。肮脏如斯的源头,又清冽到哪里去,掩饰罢了。纵使如此,我宁愿欺瞒自己,竭力忘却,忘却这不堪的...

河岸边的杨柳,多年如一日地挺拔。一座斑驳的石桥边,柳树的枝条垂入水面,丝丝缕缕,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我又看到他,在岸边一株柳树下盘腿而坐,目光似是紧盯水面。斜阳,垂柳,白衣...

蹑手蹑脚走去,怕扰了一时的静谧。在他身边盘膝坐下,我也盯着水面,我不知自己在看什么,或者想看什么。见了面,也不需要寒暄,太见外了。

裹挟凉意的风从衣角侵蚀,一点一滴地渗透,直至心底,寒潭开始结冰。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吗?”

“暂时......没有 ”

“何必呢?”

“......什么?”

“总是这样,也不怕闷坏自己。”

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呃......不会啊!”我想我会吓到他,笑得真难看,还是收敛了。

怎么会......会到如此地步?

无论如何,也不愿在人前揭下伤疤,血淋淋的疮口,自己都不忍多看,又何苦...何苦为难旁人?拼了命,不要命,也要遮盖哀伤。就如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暴露软肋无异于自取灭亡。软弱的人,从不在人前展露自己的脆弱,那是乐观者的表现。

而是,独自一人,默默忍耐。就算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也不敢。

终于,还是走到今天了......

夜,披着睡衣,站在高楼的落地窗前。城市的喧嚣,此刻才开始渐渐释放,几乎瞬间,覆盖全城。通明的街巷,闪烁着耀眼华光的霓虹灯,星星点点地排布,汇成一条条光带,蜿蜒扭曲,漫无边境。头顶上的黑暗愈加浓重,滞塞,根本化不开。偶尔掠过的风,引起一阵阵止不住的战栗。第二天,就会感冒吧。

昏昏沉沉倒在床上,扯过被子随意一盖,无论如何,也没有沉睡的迹象。

耳机里或轻缓或急促的音乐兀自流淌,脑中纷乱的思绪缠绕交错,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在上面攀爬着,延伸着。大部分时间都忘记了耳机传来的旋律,却仍由着它滑过。

困意的浪潮,一阵接一阵地袭来,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终于,决堤了。

撇开沿街一连串的叫卖声,穿过曲折相缀的青石巷道。东拐西绕,停在了一处朱红的大门前。门两侧,两株郁郁葱葱的柏树,投下一片阴凉。

隔着墙,依旧能听到门内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悠长音调,戏腔咿呀婉转,是在练嗓子呢。大清早的,最合适不过了。

正听得入神,远处有人匆匆地冲我迎面跑来,来不及躲闪了,索性一闭眼。意想中的疼痛感并未如期到来。睁眼,见自己仍好生站着,那人已经冲过去了。怎么会......我是虚无的吗?

我将手按在身侧刷的苍白的墙上,用力一推,一个踉跄,手竟伸了进去......

突然,我意识到,也许自己只是一个看客,到这里来听一听戏,曲终之后,就可以散了。

可是,我想看什么呢?又或者,这个“梦”想让我看什么。

正思索间,忽然一股不可抵抗的力道,将我拽着,拖入一间房内。

四下打量,房间装饰精致不失贵气,华美不落俗套,不错的品味。

一个形容略显猥琐的中年人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而入,对着我左侧那面弯腰一躬,旋即开口。

“班主,外间的座儿都满了,闹腾得不行,一个个地都抻着脖子,等着您嘞!”

那边,极赏心悦目的一个清秀男子,正坐在一面铜镜前,不紧不慢地上着妆。

“那就让他们都候着,不想听了直接走就是。”说罢,用毛笔细细地描着浓密的眉。

“上回那位,也来了。”

闻言,他微不可察地一颤,毛笔一斜,额头上便多了一抹黑。

顺手拿起桌上洁白平整的帕子,在额头上一擦,摆了摆手,又执笔慢慢地、一笔笔地描着。中年男子看懂手势,知情识趣地退下了。

随着那人出去是关门的动作,我视线中的画面渐渐模糊,红黄白交织成一片,就像焦距未对准的相片,别有一番朦胧之美。恍神间,骤然一片漆黑......

再一晃神,毫无征兆的。“梦”,醒了......

清晨的白光铺陈在米色的柔软的窗帘上,隐隐透过些许光亮,并不刺眼,慵懒的味道很浓郁。耳机中“my soul”循环一整晚,现在还在振动着耳膜。相较于中间的打击乐,我还是偏爱末尾舒缓的钢琴声......

这天休假,我特意乘车去往城中一处偏僻的所在。这可能是我所知的这座城中唯一一处。对于此,我想那些流浪的猫猫狗狗,比我更了解隐匿在无边喧哗中的清冷之地。抽身出来,将那些格格不入的繁华狠狠抛下,难得的心安,也是久违。

这里有一处书店,店面装饰并不吸睛,不仔细辨认就很难发现。门是古朴的木门,招牌上的字迹早已被尘土销蚀得模糊难辨。甫一进门,老板就在柜台后,或捧着一本书,或抱着他那个上世纪的老旧收音机,斜在藤条编成的躺椅上。收音机传出略显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就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哼唱着什么,我从未听懂过。

我轻轻推开那扇门,却因为年久失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老板被惊动,侧头望向门口,待看清来人后,相视一笑,就各做各的事了。

我的目光流连在一排排书架上,大多是旧书,纸面泛出象牙般微微的黄,有的还毛边了。书架上、书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颗粒也悬浮在空中,在微弱光线的暴露下,闪着晶莹的光泽,上下浮动。我顺手取过一本《斜阳》,搬来板凳坐下翻看,竟是上世纪发行的单行本。

这回我倒真成了台下的看客了。台上现下应是一出“贵妃醉酒”的戏折子,艳红的戏衣,衬得台上那人的皮肤异样的苍白。缀满珠钗的头面,映的那人的面容恍若唯美的樱花。他瘦削的手,捏着瓷白的酒杯,透出浅淡的青光。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向台下某处。

某处,一袭白衣的公子,亦手执酒杯,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

再次醒来,手从脸上移开,湿漉漉的,枕边那本《斜阳》是翻开着的......

傍晚,少见的下起雨来。远处的天灰蒙蒙的,被凝滞的墨盖满。

雨,一滴一滴地,落在干枯单薄的枝干上,缠缠绵绵,没个停歇。

深秋的雨,是裹挟着凉意而来的。

霜降。

二十四节气中,感情最深厚的应该、可能就是这个了。

成片的竹林,泼天翠绿。潮湿的空气,凝结在竹节处顺势滑落,不时见到一截嫩白的笋。

有一串足迹印在泥泞的小路上,它引导我向竹林深处走去。

渐行渐远......

前方竹林掩映处,明灭的乳白色若隐若现。不是雾气,而是烟火气。

他卸了戏衣,祛了妆容。就着一身素白,在那里,跪着。应当是旁人不曾见过的,这般......颓然。

污泥沾染了他的衣摆,残留的水渍将其浸湿。然而他只是......跪着,身子斜斜地歪着,仿佛一个不小心就要摔倒在地。

他面前的火盆里,纸灰已摞了厚厚一层,昏黄的火星跳跃其上,和着被风扰的摇摆不定的略显幽蓝的火焰。

他忽然转过头来,视线直直的投向我所在的方位。

猝不及防间,我竟觉得一股难言的恐慌在心中生根、发芽、蔓延,直至盛放,成为血般惨红的花,只在这一瞬间。花蕊是稚嫩的淡黄,其上犹自挂着露水,亦或是......泪水。

我如此恐慌,害怕他发现我,发现我在一侧旁观,旁观他如此脆弱落寞的一幕。

他的面容上仍印着两道清晰的泪痕,顺着苍白削瘦的脸颊微微隆起的弧度,兀自蜿蜒着。

他极缓极轻地摇头,像是在否定什么,默默将头转回去。

随机,我的耳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低沉,断断续续,呜咽,终于是忍不住了。

空气是凉的。他的嘴一张一合,吸入一大口一大口寒凉的空气,那哭声便一抖,再一颤,身子也跟着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是谁,谁在说话。我一愣,恍然又明白,是他。我竟能听到他心中所想。

......为什么,你不是说,回来之后还要听我唱戏吗......

......你不是说,只要我,唱给你一人听吗......为什么......

......为什么,到头来......言而无信......

......为什么,凡我所想,都不得善终......

......为什么,早已心灰意冷,你又将我拉出深渊,最后却......自己走了......

......为什么,我本幻想着,恰逢来年清明,一个明媚又温暖的日子,伴着微凉的风,寻来一尺白绫,将一切都了了......

......为什么,我这脏污不堪的身子,不知被多少人......而你却......

......为什么......

他忽然双手紧紧扶住面前漆黑的石碑,身子直挺挺的,仍跪着。

不知为何,我惊呼一声“快住手”,但我立即明白,他听不到。

他的身子绵软地靠在石碑上,额角殷红的血汹涌而出,染得石碑一片鲜红,衬着暗沉的黑色。

不一会儿,没了声息。

双腿不自觉地走近,我看到石碑上娟秀的字迹,那上面赫然刻着......我的名字?

故宁国侯府世子林氏××之墓

我怔住了,双目紧盯那墓碑,手自发伸向它,却意外触到了那上面黏腻湿滑的......血?我不再,是虚无的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悄无声息地涌上心头,我应当是离不开这里了。

只是有些遗憾,看不见明日一早冬青上结的那一层薄霜了,泛着沧桑的光......

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竟换了,染着暗红斑驳的血迹,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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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3 条评论,访客:3 条,博主:0 条
  1. 浅翎
    浅翎发布于: 

    你好,我很喜欢,不知道怎样关注?

    • 天青一盏
      天青一盏发布于: 

      @浅翎 你好,谢谢你的喜欢,不过我也不知道如何关注,可能现在网站尚未完备,你可以加我的QQ:1436426994.验证消息请注明:一隅文学——(你的一隅文学网名)。

  2. 浅翎
    浅翎发布于: 

    露结为霜,血染霓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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