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界

葬礼

作者:沈酝藉

“麻烦您了。”

我抽出一沓钞票,轻轻的放在吧台上。

我明显感到店老板的眼神变了,迸射出饿狼一般的光。几乎要垂涎欲滴,就好像我是他面前一块肥美多汁的肥肉。那场面令我恶心。

我非常不喜欢这种目光。这让我有种压迫的待宰感。

我预感到他要开口,抢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逝者…是我的未婚妻子。她生前很爱计较,只要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便会大吵大闹。她告诉我,她喜欢玫瑰,并且要红白参半的;她也是个淳朴干净的女孩子,一直以来都厌恶任何的繁文缛节。那么…红玫瑰和白玫瑰各一束,不要盛放着的,半枯萎才好,她曾说过她喜欢这种稍显颓丧的感觉;棺材就原木的吧,我想一切顺着她,让她安心走好最后一程,体体面面的离开。”

我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角,又重复了一遍,“麻烦您了。”

我扣下宽大的帽檐,理好风衣领口,走到了大街上。

店老板的嘀咕传了出来,我笑笑,又将帽檐拉低了点儿,没入了人群中。

我站上门前的台阶,解开风衣的前两颗扣子,摘下礼帽。随即,我又确认了一遍门牌。没错,霍普顿大街63号。我轻轻按响了门铃。

门后出现了一张怯怯的脸,上面似乎还挂着些泪痕。“是姑爷吧,夫人吩咐过了,请跟我来。”门终于在我的眼前大开,我看清了门内女仆的脸。那应该是她生前最亲近的仆人。

我礼节性的笑笑,示意她带路。

她领我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温暖明亮的会客室中。屋内的温度太高了,至少对于我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是太高了。我脱下了大衣,搭在臂弯处,随即礼貌的朝面前的老妇人鞠了一躬,故作悲痛的安慰:“节哀顺变。她是个好女孩儿,天使会替你我照顾她的。”

我说到这儿,老妇人突然抽泣起来,。我连忙递上一张早备在口袋中的手帕。她声音很大的擤了擤鼻子,抽噎道:“她真是不幸,太不幸了…要是她还在世上,下个月,也该和你成婚了…”

她又将手帕对叠,擦了擦眼睛,我便也配合的抽动几下鼻子,随手将大衣挂到了挂衣钩上,等待着她的下文。
“是我失态了,真抱歉。”几分钟后,她终于平复下来,向我介绍道,“这是她葬礼的出殡人,我想你们该认识一下。”她的手向后一指。我注意到她的手上仅带着一枚祖母绿的戒指,与她干瘪而沟壑遍布手对比鲜明,更显得她的手指干瘦如柴。

阴影中走出的老人转移了我的注意。看样子似乎从我们谈话伊始他就在了,或许还要更早。可他一言不发,尽职的扮演着他“倾听者”的角色。他几乎与会客室的阴影融为一体,丝毫不突兀。

他的容貌并不出众,第一眼看到时甚至有些丑陋:满脸皱纹,毫不夸张的说,简直像一只脱了水的柠檬。他从上至下被包裹在过大的黑袍中,叫人看不出他的身材,也捉摸不透。

是了,他这身装扮是标准的出殡师打扮。可不对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

他完美地诠释了一个标准而合格的出殡师形象,过于完美了,简直像按照模板复制出来的,这使他显得不大真实。

凭直觉,我知道他不简单,至少不单单是出殡师这么简单。

“您好。”我向他伸出手,同时警惕地观察着他。

“您好。”他干瘦的手指握在我的第三指节中部,微微躬身,右手习惯性的推了推右眼角下方。这似乎是他的一个小怪癖。

“您得有70岁了吧老先生,出殡是老本行?”我特意用了不算礼貌的问法,试探性的与他攀谈。

果不其然,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又迅速恢复过来。“是啊,老咯。”他揉了揉脖子,“我今年啊,整好六十九,我估摸着再干一年,干到七十岁,就收工。到那时可不是不想干,就是想干也干不动咯。”他又絮叨的讲着他出殡的工作。

“我呀,和我妻子都是干这一行的,说出来您可别嫌晦气,”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我俩干都是开棺材店的。也都是出殡人,替人送葬。”他直起身子,伸手推了推右眼角,“别人都说这一行晦气,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我听多了也就不在意了,再怎么说它也是一份正当工作不是。”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他的话。他似乎觉得谈话该到此为止了,便又退回阴影中,将空间交给我和老妇人。我自然领会了他的意思,转向老妇人。还不待我开口,她便问我:“你已经为她订好棺材了吧,我想你一定是最了解她的。”

“是的,夫人,我已经为她订好了棺木和花,都是她生前最喜欢的。”

“那劳烦你了,对了,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她一边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商务纸,带上了一旁桌上的老花镜,颤巍巍地将纸展开,“对了,她的遗书,这是她具有民事行为自主权时就写下的,为了以防意外。

啊…真是非常简短的:‘我死后,我名下的所有财产将平分给我的母亲和我的丈夫。还有一枚祖母绿的戒指,给我的母亲;我珍爱的蓝宝石则留给我的丈夫。’嗯,就这么多。”她看向我,“她生前自己的东西早就不归我们管了,所以遗嘱中提到的蓝宝石我们暂且还没有找到,如果您能提供些线索……”

“不,我对他她知之甚少。她和我在一起时,几乎从不说起自己的情况,所以很抱歉。”我打断了老妇人的话。

她也颔了颔首,似乎有些失望。

“那么好吧,如果我找到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哦,还有遗产的过继书,现在正在办理中,那…葬礼之后再签,应该不耽误吧?毕竟遗产过继也是很麻烦的。您意下如何?”她看着我问道。

“不碍事的。”我礼貌的冲她点点头,站了起来,“那我便不多叨扰了,告辞。”我又朝她浅鞠一躬,取下风衣穿上,转身离开。

在我离开后,出殡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冲老妇人咕哝着:“这小鬼…肯定知道些什么。”“不急,后天的葬礼上咱们再去问问。”老妇人对这原本的“准女婿”颇有些不悦。

一天后,也就是葬礼的前一天,一封邮件和一件包裹寄到了霍普顿大街63号。里面走出一位身穿睡衣的老绅士,接过包裹又关上了门。

“波琳娜,你来一下。”他一边低头研究着,一边喊着屋内的老妇人。老妇人抱怨着,趿拉着鞋来到了前屋。“怎么了?”她问。“一封邮件,对了,还有一个邮包。”

她看了看收件地址。没错,的确是霍普顿大街63号。

她有些疑惑,但还是拆开了包裹。

老妇人首先拆开邮包,只见一束半枯萎的白玫瑰。“什么玩意儿……”她嘀咕着,又打开了邮件。里面只有一张纸,她展开了来。看着看着,她脸色开始逐渐煞白,头上开始渗出冷汗来。一旁的老绅士发觉不对劲,也凑了上去,只见这是一封信:

亲爱的玻波琳娜女士:
您好。
想必一定惊扰了您和您那所谓的“出殡人”的美梦,实在抱歉。但我想如果您早些告诉我那是您的丈夫我就不会过于冒昧了。而且你丈夫对出殡师这个职业似乎并无好感,我认为他一定不乐意扮演这样的角色。不过,为了钱嘛,没什么不可以的,毕竟连亲女儿都可以至于不顾之地。
我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了。我,理查德·乔,私家侦探,也是您原先以为的所谓的“准女婿”。我已经查到您和您的丈夫涉嫌谋杀亲生女儿以获得她的财产,还意图通过我来寻找遗嘱中的一枚蓝宝石。别着急否认,我安在会客室挂衣钩上的窃听器早已录下你们所有的谈话。这份证据,现在已经在警署督察长的手中了。
您的女儿三个月前来找过我,说她怀疑你们要害她以夺取她名下的财产,并且要求我假扮她的未婚夫来保护她,没想到你们却还是找到了机会杀害了她,还伪装成意外死亡。真是狠毒。
对了,警察这时也该到你家了。那束白玫瑰原来是为她的葬礼准备的,现在用来祭奠你们也挺好。
哦,忘记说了,你们一直在找的那颗蓝宝石,她在第一次见面时便交给了我,要我好好保管。
您忠实的,
理查德·乔

我在她的墓前停了下来,将手中的红玫瑰轻轻放下。

我早已找人安排了一场体面的葬礼,原木棺材,她生前特意嘱咐的。

我将那枚蓝宝石也埋入了她的墓中,也算是物归原主。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给我这位已经逝去的委托人,以最后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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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风信子轻吟
    风信子轻吟发布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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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沈酝藉
      沈酝藉发布于: 

      @风信子轻吟是的er有几处细节描写也有些线索,有兴趣的话也可以交流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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