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界

鬼火下的二人(上)

作者:烛火依旧

“这除夕夜过的,碰到那两团橘红的鬼火在芦苇地里飘着,是真晦气。”钟伦关上了窗,又气愤道:“我还想在这如此星空的夜下赏烟花呢,怎么赏?”
冷思脱下身上的黄色道袍,将一碟猪肝一碟花生米放在了地铺中的小桌子上,然后在柜子里又翻出半瓶白酒和两个酒盅,“两个大男人在一起不喝酒,赏什么烟花,来不用筷子了,捏着吃。”
“师父。”钟伦坐在冷思对面倒上一盅酒一饮而尽了。
冷思挑了下眉示意回答,一粒粒的捏着花生米自顾自的嚼着。
“我去把那俩小鬼收了吧?”钟伦捏起一片猪肝放进嘴里,然后打了个响指,“怎么样师父?”
“你确定那里有鬼?拿柚叶看一下。”冷思索性双手起碟,张开大口,“啊——”
“嘎嘣嘎嘣嘎嘣......”
钟伦拿起小瓷瓶里的柚叶沾湿着双眼看向窗外,冷思哼笑一声摇摇头,倒满一盅白酒一饮而尽了。
“哎?”钟伦不解的道了声,将柚叶枝又插回了小瓷瓶里。
“曾有一位山林管理人员用磁铁在一条不足百米的峡谷石壁上轻轻一碰......”冷思用手指敲了下桌面,“你猜发生了什么?”
“什么?”钟伦感兴趣的坐回了原位。
“竟骤然发出骇人的千军万马的厮杀声、虎啸声与清晰可闻的鼓点声,有人称其为阴兵过道,但其实是没有鬼的,自己吓自己而已,这两团鬼火有同理的地方,它们只是历史的残留痕迹,你靠近去听,也许会听到来自往日阴间的对话,这段对话可能来自于上世纪,上上世纪,甚至上上上...”
“得得得,师父,打住,按你这么说,两个鬼交流有什么好听的?”
“你看啊,你今年二十岁,我二十五岁,过了年之后,你二十一,我二十六,如果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纪坐在这间屋子里交流,你身为我的徒弟,却不来自于这个年代......啧,这样想,是不是就有意思多了?你觉得我们会聊些什么?”
“奇葩......如果我来自古代,你是现代人......”
“对。”
“嗯......古代的娱乐圈其实挺乱的,貂蝉那娘们又和董卓搞一起了...噗!哈哈哈哈,哎呦我的肚子!哈哈,嘿嘿,哎,你怎么不笑呢?”
冷思默默的吃了一片猪肝,然后敷衍的笑了两声:“嘿嘿......咱能不能淡定点,我的意思是说那两团鬼火的相遇,是一种很奇妙的存在,你需要体会,星空下可不单单就赏烟花,赏鬼火也不错啊感觉,而且它可比烟花稀有,指不定哪天就莫名消失了,不复存在。”
“你在开玩笑吗师父?田地里两个孤魂野鬼的残影而已,有什么可赏的,不够晦气的。”
“哎,你这想法才叫奇葩,奇特就奇特在它们如果是孤魂野鬼,想想啊,如果你身为一个孤魂野鬼在黑暗中一个人游荡习惯了,能碰见另一个身为孤魂野鬼的知己,啧,是多么美好的事情,是吧?你们会互相倾诉,互相...”
“嗡,嗡,嗡......”手机振动频频。
拿起手机,冷思基本上一直在听着手机里的人讲话,最后才答应了几声,挂断了电话后便道:“来大活了,你去帮人家选三个墓地去,大年初一,大年初二,大年初三,分三天过去。”
“一天不就搞完了,上午一场中午一场下午一场。”钟伦摩拳擦掌着。
“他要好的墓地,也懂咱这块风水方面的一些天时地利的知识,他要求你得晚上去,然后对比着星象好好选地。”
“唉,过年还得这般折腾,哈哈。”拿起酒盅,钟伦无奈的跟冷思碰了一下,顺便抬了一下拿酒盅的手冲冷思笑了声,“嘿,新的一年,师父,加油。”
“加油......哎,你别到时候开着我三轮车又瞎逛去了啊,给我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冷思指着钟伦的脸笑道。
“怎么会呢。”
——
大年初一的早晨,鞭炮无间断的一阵压过一阵,自凌晨三四点钟到现在,罗秋洋就没怎么睡好。
窗外的红灯笼随风而舞,对联井井有条,满地的炮衣告示着喜庆的满盈。
叼着牙刷,穿上那件新买的纯黑斜纽扣棉衣,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感觉还行,就是那银白色的纽扣有点突兀,怎么看怎么不舒服,罗秋洋便将其卸了下来,刚想把这纽扣放进抽屉,看着自己白色的床单愣神了一会儿,又看看这银白的纽扣......他将床单上的一根线头扯出,正好拉出了一条细细的长绳。
将纽扣用白绳穿好,罗秋洋将这个简陋的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公交车上,罗秋洋遭到了很多人的偷偷嘲笑以及闲言碎语,他也不在乎,只觉得这样的装扮不是为了好看,是一种特殊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想让其爆发,可它一直在压抑着,压抑着什么呢究竟?
带着这个问题,罗秋洋来到了公司,一天下来除了装束上被老板批评外,他那心不在焉的状态也险让其丢了职。
黑夜渲染的街道中,被橡皮般的星光提亮了一个层次,一个青年提着公文包缓步前行着。
“黑灯瞎火的连个路灯都没有!”罗秋洋的言语尽管带着怨气,但他倒是有些享受这份夜路里的孤独。前面一处铺在地上的光亮让他感受到了一份奇妙的暖意,每天这样按部就班的工作,来来回回的都忽略了街道周围的住户,工作那么久了却连一个说过话的邻居都没有。
踏进这片光亮,罗秋洋朝屋里望去,并没有看到什么人,至少从门外看到的门里的样子是极其简陋的,一个桌具都没有,竟然还铺着红色的地砖,应该是和自己半斤八两一般的处境,这家主人也是个穷的不能再穷的人吧。
“唉。”罗秋洋摇摇头正要离去,只听屋里啪的一声,他看到一个青碗已经倒在了地上,碗口正对着自己,有了个明显的大缺口。
看着有人去捡那个损坏的瓷碗,罗秋洋慌忙离开了这片灯光,他贴着一旁冰冷的墙,不知怎的,看到那个豁口的青碗,渐渐的鼻子有些发酸,颤抖的手掌摊开,中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内眼角,竟然蓄有泪水。
为何会有这种奇妙的感觉?
“每一座孤岛都被深海拥抱,每一颗星星都与银河相交,所以我们并不孤独,欢迎拨打我们的倾诉热线......”不远十字路口上铁丝捆绑的破喇叭播放着这个镇子上所能接收到的唯一电台。
看着星星遍布的天空,头顶有燃烧着的黄纸飘过,罗秋洋单手捂住了双眼,任泪水不受控制的一道道的流下,身子顺着墙壁一点点的滑落,心情莫名沮丧,最后坐在了地上,“唉,我这是怎么了?”
“咱老百姓~咱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嘿~咱老百姓......”单手数着帮人选墓赚来的钞票,钟伦开着车左摇右晃着,看着前方的一幕,猛地一刹车,前方车光里靠着墙壁坐着一个手臂挡光的黑袄青年。
关了车灯,钟伦将钱放进怀里道:“兄弟,在这干嘛呢?好像...不开心啊?”注意到了罗秋洋身上的纽扣项链,钟伦有些想笑,这简陋的首饰......怎么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呢。
——
萤火虫环绕着鬼火起舞,燃烧着的黄纸漫天飘动,璀璨的星空下,荒芜的田地中央,一块表面平整的黑石桌旁,一个坐在红砖垒成的板凳上的女孩,一个干脆把破烂草席垫在屁股下当板凳的男生。
“星光,鬼火,萤火虫,燃烧飘散的黄纸,虽然很美,嘶——总觉得还差些什么。”杨馨乐捏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你喜欢什么啊?哎......”曾依被席子下的石头硌了一下,简单的挪了挪位子。
“嗯......我想想啊......应该是,黑暗里的...光吧。”
“嗯......”曾依想了一下,起身跑开了。
“你去哪儿?喂!那边是垃圾坑啊!”
“等我!”
“嘻......”杨馨乐看着曾依离开,淡笑着两手托着腮,手臂撑着黑石桌,欣赏着眼前华丽的夜景,多么希望时间就此静止。
“哈哈哈!看我在垃圾里找到了什么?”曾依飞快的跑了过来,乐的像个受到奖赏的孩子,“噔噔噔噔!”见其拿出了一个快要烧尽的脏蜡烛头放在了黑石桌上。
“噗,所以,怎么不翻个打火机出来呢?”杨馨乐抱着胸忍笑的看着曾依。
“这......”曾依愣了一下,将蜡烛头放在黑石桌面上,两手穿进了头发里,“啊!我忘了,再等我一下啊。”
“哈哈哈你个笨蛋,别去了别去了,看好了。”杨馨乐将空中一个正在飞行燃烧着的黄纸捏住,慢慢丢在了蜡烛头上,一团橘黄色的火花瞬间绽放在了二人面前。
“哇,真漂亮啊。”曾依愣愣的望着这团光,倍感一种奇妙的暖意。
“啧,但还是差了些什么。”杨馨乐继续捏起了下巴,“嗯......”
“还差什么啊?”曾依也不自觉的捏起了自己的下巴。
“唉,不过不管了,先说正事,你之前说的让我看的好东西呢?”
“噢,你不说我都忘了。”曾依慌忙在身上翻着,然后顿了一下,从怀里里掏出了一本名为“生死簿”的簿子。
“你,你把生死簿给偷来了?!”杨馨乐极其的惊讶。
“这不是重点,你看啊......”曾依淡定的打开生死簿找到了“杨馨乐”三个字,看着上面的内容说道:“你呢,还要经历三次轮回,这一世你死于自杀,年仅二十岁。再次轮回,下一世,也是二十岁,死于自杀。然后再下一世......”
“我怎么老是死于自杀?”杨馨乐抿着唇,心里有些沉重,愁意渐浓。
“是啊,你这次如果进入了轮回之路,之后,便身为了一家玉器店老板的女儿,那么有钱还自杀,这不是蠢么,哈哈。”曾依舔着手指翻着页笑道。
“哈哈,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杨馨乐用脚轻踹了一下曾依。
“你不也笑了么。”曾依也不拍掉裤子上的脚印,就默默的笑着,翻着生死簿的页面。
“那你......也应该要轮回吧,轮回之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是啊,唉。”曾依即刻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道:“喝了孟婆汤,上了奈何桥,走了轮回路,转世之后,世事便难料......很难会再见面了,概率奇小。”
“那怎么办?”杨鑫乐急了。
“哎,别慌,这就是我偷生死簿的原因啊,你看啊,我把我后边要轮回的纸张撕了不就成了......”说着曾依嗤啦一声撕下了一页带着“曾依”二字的纸页,“你看簿子上,我现在就剩一次轮回了,我把咱俩的轮回次数全部撕掉,到时候就能在阴间永远在一起了,做一辈子的孤魂野鬼。”
“嗯!”杨馨乐坚定的点着头,突然将自己胸前的一颗银白纽扣拽了下来,又将自己衣服上的一个线头扯出一根白绳将其穿起,做成了个项链,“来,给你。”
“啊?”曾依一怔,将头伸过去被戴上了,看着胸前寒酸的纽扣项链,不自觉的憨笑了起来,“为什么突然...”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做一个‘永远在一起’的见证吗?这个项链虽说简陋了一些......”
曾依慌忙接上笑道:“但,我们这才叫‘真正的穷鬼’啊,哈哈哈。”
“哈哈哈,是啊,所以,你这个穷鬼要送我什么呢?”杨鑫乐歪头看着曾依。
“哈哈......啊?这个......”
“你不会没想到要互送东西的这步吧,亏我还花了心思。”杨馨乐佯装生气道,眯着眼看着曾依。
曾依心里没谱的在身后瞎摸着,心想来个随便能看的东西就行,赶紧啊,摸着摸着,终于从土里摸到了一个光滑的东西,嘴角一乐,大喊道:“看仔细了!”
“嗯?”杨鑫乐后仰一惊。
一拿出来,是个青碗,还是破个口的,曾依懵了。
“这,这什么?哈哈,谁家不要的破碗,太敷衍了吧。”杨馨乐笑出了声,“里面怎么还有土?”
“有土?有土就对了!刚出土的清代的什么豆青釉青花底款瓷碗,以后还会升值呢。”曾依挠挠头道,跟着杨馨乐笑了起来。
“哈哈,真的假的?你别笑啊。”
“当然真的,送你了。”
突然,曾依头顶探出了一只手抢走了生死簿,把曾依吓了一跳,一回头发现竟然是判官,顿时觉得周围的空气如冰面一般凝结了起来,低着头不说话了。
“你竟然把生死簿给撕了!你!”判官看着生死簿里的撕痕,忍着怒火道:“你不想轮回了?那么多次好的轮回,或高官或贤人,你为什么要撕掉?”
曾依的呼吸一遍比一遍重着,忽然抬头鼓起勇气道:“我想做一辈子的孤魂野鬼!”
“我陪他!”杨馨乐附和着大喊,她此刻极其的紧张,也怕出什么意外的后果。
“哈。”判官嗤笑一声,“那你们觉得我会让你们继续去撕生死簿吗?来人!带杨馨乐走!送到奈何桥!轮回的时间要到了!”
两个阴兵突然出现在了杨馨乐的左右,把杨馨乐吓的身子有些颤抖。
“你为什么要带走她!”曾依有些无力的喊着,他只觉得这是下意识喊出的话,他明明知道没什么改变的作用。
“她的生死簿页面又没被撕掉,必须要去轮回,至于你......就在阴间慢慢的做一个可怜的孤魂野鬼吧!”判官的牛眼瞪得像个铜铃,“带走!”
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了,杨馨乐流着泪花看着周围的环境,许久开口道:“等一下!我再跟他说一句话。”
判官没有说话直直的望着杨馨乐,杨馨乐也目不躲闪的看着判官。
表情倒是坚定,判官冷哼一声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杨馨乐被吓得用手臂捂住了自己的脸,曾依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别...”
抓住头顶燃烧而过的黄纸点了根烟,呼出了一口青雾,判官背过了身去。
“呃...谢,谢谢。”杨馨乐松了口气,然后对曾依道:“曾依!还记得我之前说过,这里不是还是差了些什么吗?”
“呃,对,你说,星光,萤火虫,鬼火,燃烧着的黄纸,你当时没有说完。”曾依觉得自己在强忍着泪水,时不时的狠眨着眼睛,紧抿着嘴巴。
杨鑫乐声音略大道:“孔明灯!”
“孔明灯?”
“它一定会是我们来世的见证!”
“来世?可是我...只有一次轮回的机会了,还要等很久...而且哪怕,即使说,我能陪着你一起轮回,来世又怎能恰好......遇见你呢。”曾依多少有些消极情绪。
杨馨乐的心中闪过了之前二人的对话:
“你去哪儿?喂!那边是垃圾坑啊!”
“等我!”
“那就等我!”杨鑫乐喊罢,捂着嘴巴,泪水顺着手掌与脸面的缝隙,顺了下来。
――
夜。
青碗是今天在地摊上买来的新碗,里面的蛋炒饭却是早晨剩下的旧饭,唉,不管怎么说,它总是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不能浪费啊,迷瑜这么想着。
迷瑜坐在家里唯一的黑凳上,咬着勺子看着腿上的青碗,有种莫名的喜欢,那老人说是清代的什么豆青釉青花底款瓷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以后据说还会升值,一咬牙,三百块就没了,被骗其实也无妨,实在喜欢这碗,可饭不喜欢啊,但为了填饱肚子又没办法。
“喵!”一只黑猫跳到迷瑜腿上吃起了那青碗里的饭。
迷瑜咬着勺子用勺把轻敲着猫头,“哎,小哥,你能不能给我起开。”
被敲的频频点头、眯眼,黑猫无所畏忌的继续吃着碗里的饭,“喵呜呜呜......”
“唉,平常就是太宠你了。”迷瑜抱着黑猫一起身,两个大眼突然一定,“啊哦。”啪的一声,腿上的碗掉落在了地上,摔出了个蛮大的缺口。
黑猫的胡须还粘了一粒白米,它在用力的用舌头舔着嘴部周围,可就是够不着。
饭空了,猫饱了,碗裂了。
“嗯,我不生气。”慢慢放下黑猫,迷瑜鼻子重重的出着气儿,拿起这个残缺了个口的青碗,看到自家门前闪过一个人影,一个明显的反光残留......刚刚那人好像......戴了一个银色的纽扣项链,是自己的错觉吗?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纽扣项链呐......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呢......迷瑜暗想。
“每一座孤岛都被深海拥抱,每一颗星星都与银河相交,所以我们并不孤独,欢迎拨打我们的倾诉热线......”
听着外面的广播喇叭传出的话语,迷瑜看着还在舔着胡须饭粒的黑猫,她叹口气,将米粒拿下塞进了猫的嘴里,摸着猫头,心里有了种无言的酸楚,“哈哈哈你个笨蛋。”她嘲讽着猫,眼睛一模糊,慢慢的抽泣了起来。
“兄弟,在这干嘛呢?好像...不开心啊?”
听见门外的声音,看到了自家门前停着一辆三轮车,迷瑜擦擦眼泪起身朝门口走去。
钟伦见屋里有人走来,不经意注意了到了其身后的缺口青碗,“哎,小姐,有纸吗?哎!你跑什么?”
“嗯?谁啊?”迷瑜有些疑惑,出门朝黑暗的地方看了一眼,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了。
“刚刚在你家门口的一个男生,哭的老伤心了,我还说问你要纸给他擦擦,怎么,你分手对象啊?”
“啊?”迷瑜一懵,“我没对象啊。”
“没对象?哎哈哈哈哈!”钟伦笑得舌头都伸了出来,“我也...”
“神经!”迷瑜猛地将两边的门关上了,然后上了锁。
“呼。”站那呆了一会儿,听着三轮车走远的声音,迷瑜回头注意到了屋里地上静静躺着的破口青碗,此时灯光将青碗破口的边缘打出了一处闪耀的反光,她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刚刚不经意间看到的那串闪了一下反光的纽扣项链。
那个男生......是谁呢?
纽扣项链是他的吗?
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呢?
倒在床上迷瑜还在思考这些个问题,黑猫是吃饱喝足了,趾高气昂的上了床,“唉,生在我这种穷人家里,还看不起我,啊?”抱着黑猫,听到它肚子里的呼噜声,打了个哈欠,自己也渐渐困了......
夜半,镇上只有冷思的家里还是活跃的,追溯镇子上空飘动着的燃烧黄纸灰烬之源头,便是来自他的家中,整个镇子的环境被这么渲染的如同阴间。冷思正坐在小凳上烧着面前成堆成堆的黄纸,静静的感受这份静谧和暖意,屋里大桌上摆着鸡鸭鱼肉蛋五碟供品,供品的后面墙上贴着一张太上老君的壁画。
冷思在想,此刻的钟伦为何还不回来?估摸着又去哪儿玩去了,之前还警告他别骑着自己的三轮车瞎逛,还怎么会呢,答应的倒挺好。
“嘁。”叹了口气,冷思摇摇头便笑了。
“我那么优秀的人,那小妞还给我吃闭门羹,哼,不识抬......嗯?”看到芦苇地里依旧存在的那两团橘红色的鬼火,钟伦的车速减慢了,在路边停下了车,一掏兜里还有几张黄符,防鬼来说够用了,进了芦苇地里剥开一根根的芦苇,他倒想看看这两团鬼火是个什么来头,是不是真的如师父讲的那样,有两个孤魂野鬼曾经在此地窃窃私语过,他此时还真来了点兴趣。
大年初二的早晨,迷瑜家的门前经过了一个卖玉的老人,骑着自行车,后面固定着一个玻璃柜子,柜子里是千奇百怪的玉,柜子上插着的树枝挂满了穿玉的各式各样的绳子。
正在门旁洗手的迷瑜看中了那玻璃柜子中一闪而过的彩玉,甩着手上的水小跑过去喊道:“哎,卖玉的师傅别走!”
“这块彩玉多少钱?哎...你不是那摆瓷器摊子的那个老板么?我买过你的青碗。”迷瑜惊讶的指着老人,脸上洋溢着笑意。
“哟,还能在这碰到我的客户呐,巧了嘿。”老人叼着玉嘴儿的烟斗,抿了一口道:“我其实不光卖瓷器的,也卖玉,这彩玉你要是拿呢,看在曾经客户的份上给你打个折,算五百好了。”
“五百?能不能便宜点?拜托啦。”迷瑜胆怯的搓搓手。
“此玉乃新疆戈壁彩玉,以后能升值的。”老人的意思很明白了,周围弥漫着他鼻腔发出的烟雾。
终于,看着手中的彩玉,望着笑呵呵的老人离开,迷瑜觉得她可能被骗了,但她甘愿被骗,就是莫名的喜欢这个彩色玉石。
他怎么老卖自己喜欢的东西......
一滴透明的液体摔碎在了彩玉上。
哎,我怎么又哭了,明明只是一块彩玉而已,迷瑜抹着泪花。
夕阳来临,天边渐暗,最终形成黑色大幕,迷瑜发觉自己在房间里盯着这彩玉发呆已久,自己这是怎么了?她自问着。
“妈,我要放孔明灯,别人都放了,给我买。”
“不买!超市要走挺远呢。”
“孔明灯?”听着外面的对话,迷瑜趴在二楼窗前看到了墙外一孩子正拽着自己母亲的手喊叫,一抬头方才发现,天上飘了很多的孔明灯,有些惊讶。
一个男生出现在了迷瑜的视野中,迷瑜一眼就看到了他脖子上挂着的纽扣项链,她捂着嘴巴的手有些颤动,见其正摸着那吵闹男孩的头说着:“来,我帮你做一个。”
男生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用柴油、铁丝和海绵耐心的做起了孔明灯......
迷瑜的身子一直在发抖,她觉得她肯定看不得这个简易的孔明灯升空,呼吸声渐渐急促,鼻子酸意逐浓,拿出了那块彩玉,被多次的泪水浸润后,一点点的攥紧了。
周围的孩子围的越来越多,罗秋洋的心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直到孔明灯做好,点燃,看着孔明灯升空,一群孩子天真的狂欢,他的心中竟有了一丝悸动,一道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消失在了下巴上,闭上眼,微笑享受着这份美妙的时刻。
“哎,小伙子。”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指了指罗秋洋的背后,“刚刚那女孩翻你的兜呢,看看你钱包还在没。”
“啊?”赶忙睁开眼,看向身后,所谓的女孩已经不见了,罗秋洋慌忙翻着兜里的钱包,一摸还在,拿出来一看,打开钱包......什么都没少嘛,“阿姨,没少东西啊。”
“哦,那就好那就好,我好像看到她将手伸你兜里了。”
“是么,会不会看错了。”装兜的时候,罗秋洋觉得手指触碰到了一处冰凉,拿出这块硬物,缓缓摊开手,竟是一块彩玉,觉得还有几分潮湿。
抬头看着自己的孔明灯一点点的暗淡,一滴透明的液体顺着刚刚脸上的痕迹滑落、破裂在了彩玉上,唉,我怎么又哭了。
——
“馨乐,你不认识我了么?曾依,我叫曾依啊,一个孤魂野鬼。”曾依看着排队等待轮回的女生道,他的眼神有些急切,他害怕会出现自己想象的那般糟糕的状况。
“不认识啊,你认错人了吧,我叫林佳玉啊,不叫馨乐。”林佳玉看着前面排队的人向前走动,跟上了一步。
果然......
“林佳玉?噢......”曾依单手捂着头顶思考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拽住了林佳玉的手,跑向着心中所属的地方,“对不起了馨乐!”
“说了我不叫馨乐!你干嘛?哎,你要带我去哪?”林佳玉厌恶的甩着手臂,“放开我啊!”
“你原来去过的地方,我相信你会记起来的,我相信!”曾依的手抓的更紧了。
到了黑石桌的旁边,曾依示意林佳玉坐在那垒成板凳的红砖上,然后自己坐在了破烂的草席上。
“你在干嘛啊?”林佳玉就是不坐,“哎,你拉我到这干嘛啊究竟?你是有病吗?我都不认识你!”
我都不认识你!
看着站在那纹丝不动的林佳玉,曾依眼中泛出了泪水,时而捂脸,时而抱头,“馨...哦,佳玉,我一直在等你,而且是你让我等你的,你不记得了吗?”
“啊?”林佳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看这周围,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星光,鬼火,萤火虫,燃烧着的飘动黄纸,还缺了点什么?”
“你,你在说什么?”林佳玉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何总是满脸紧张的自说自话。
“噔噔噔噔!”曾依抹着眼泪,笑着,将一个蜡烛头拿了出来放在了黑石桌上,然后捏下一个飘动燃烧着的黄纸点亮了蜡烛,“呼呼!烫手...怎么样?漂亮...吧。”他有些抽噎。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啊?我走了啊。”林佳玉受不了了。
“别别别,等一下!”曾依绞尽脑汁的想着如何能恢复她的记忆,哪怕一丁点也好,突然,灵光一闪,“哎呀!我给忘了!等我!”
等我!
等我!
等我......
“嗯?”这一声“等我”让林佳玉眉头成川,使她再看了一遍四周的环境,鬼火,萤火虫,飘动燃烧着的黄纸,星光,以及烛光,渐渐的,心里确实有了一点点熟悉的感觉,她顿时觉得心里出现了一个铁链禁锢着的牢笼,里面装载着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喂,该上桥了。”判官突然出现在了林佳玉背后,那低沉的声音吓的她一悚。
“可是他......”林佳玉指着还在那边垃圾堆卖力翻找东西的曾依。
判官掏出烟点上了一根,“他就是个阴间的疯子,破坏生死簿的小偷,人人皆知的爬虫,可怜人。”
“可怜人?”林佳玉也确实感觉到了男生身上应该有悲剧色彩的故事,但只能默默给予祝福。
“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走吧,一个立志要做孤魂野鬼的人可不正是个可怜人,离他远一点。”判官点点烟灰。
“呃,噢......”被判官带领着,林佳玉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卖力翻着垃圾的曾依,走在这片荒地里总觉得自己有些心不在焉,在快要离开这片荒地的时候,只听背后传来了极为洪亮的一声:“喂!”
林佳玉回头,看到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飘向了天空,她注意到黑石桌上的蜡烛头已经不见了,原来这个男生是去找塑料袋等工具去做孔明灯了。
“曾依!还记得我之前说过,这里不是还是差了些什么吗?”
“呃,对,你说,星光,萤火虫,鬼火,燃烧着的黄纸,你当时没有说完。”
“孔明灯!”
“孔明灯?”
“它一定会是我们来世的见证!”
心里的牢笼中,林佳玉听到这段带有自己声音的对话,那个捆着牢笼的锁链啪的一声瞬间崩裂,从中燃起了一盏透亮的孔明灯,灯火里,曾依在流泪看着她...灯火里,她从小到大画的最多的一副画,就是孔明灯...灯火里,她不想跟着父亲卖玉,只想做一个画孔明灯的画家,她跟父亲乞求过,她死的时候一定要将她画的最好的那张孔明灯一并埋给她...灯火里,她自杀了...灯火里,她不叫林佳玉。
林佳玉慢慢摸向了自己的口袋......一惊,心中仿佛有着一个黑暗的世界,一盏盏的蜡烛开始连着点亮、撑亮,最终辉光满天。
“我想给这个可怜人一个拥抱可以吗?”林佳玉小声乞求着。
判官看着林佳玉一直在摸自己的口袋,想了一会儿,缓缓举起了右手......
林佳玉吓得下意识双臂抱头。
拿出一根新烟在空中一片飘动着的燃烧黄纸中点燃,判官吐着青雾道:“和上次一样,一根烟的时间。”
林佳玉一愣,“上次?”
“没事,去吧。”判官摆摆手。
“嗯!谢谢你!”林佳玉欣喜的跑向了曾依,二人起初无话,默契却奇异般的存在,同时伸出手臂拥抱在了一起。
“我觉得,我的心里一直燃烧着一盏孔明灯,它让我觉得格外的温暖...”林佳玉还没说完,她觉得自己被抱的更紧了,听着男生的哭泣声,自己的眼眶也在充盈着眼泪。
望着二人紧紧相拥,判官口中的烟很快燃尽了,吐掉烟头踩灭,“喂!时间到了!”
带着林佳玉走出荒地的那一刻,判官发现曾玉还在望着星空流泪,便跟林佳玉说道:“你先过去吧,孟婆在等你。”
“噢。”林佳玉临走又看了曾依一眼,擦擦眼泪,微笑着离去了。
“喂!做孤魂野鬼的感觉怎么样啊?那么多年过去了,有什么感想啊?”判官又叼了一根烟走到了曾依的身边朝着其头部吐了一口青雾。
“咳咳!只要能见一面,时间又算什么呢?”曾依眼神坚定道。
“可她对你而言成了陌生人了啊?而且这第二次孟婆汤灌下去后,她更无法记起你了。”
“我总会让她记起来的,我总会......”说着曾依又流下了新的眼泪,“她,她跟我拥抱,说明她还记得我,她还跟我说她的心里一直燃烧着一盏,一盏孔明灯......”
“行了行了行了,娘们唧唧的呢,哭个毛,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看你可怜,才施舍给你的拥抱?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故意说几句暖心的话让你开开心而...”
“不可能!”
看着曾依泪水满面且如此坚定的表情,判官无奈的笑了出来,“哈,熟悉的样子啊...好吧。”
抽完最后一口烟,判官将烟头踩灭,临走时拍了拍曾依的衣服兜,道了句:“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嗯?”曾依觉得被判官拍的那两下很疼,有东西在兜里硌着自己,拿出一看竟是一张包裹着什么东西的纸,究竟是什么时候...是佳...馨乐偷偷塞给自己的吗?可以看出纸的里面画了什么东西,因为有橘色的颜料透出。
摊开纸,上面竟画着一盏精致的染着橘光的孔明灯,而包裹的东西是一块彩玉,曾依面色逐渐喜悦,“啊,哈哈......果然!她记得我!”
“嘿,上次是纽扣项链与青碗的交换!这次是孔明灯与彩玉的交换!下一次是什么呢?不过下一次我建议你啊......”快要走出荒地的判官卖了个关子。
“嗯?建议什么?”曾依擦着眼泪等待着判官的下文。
“到时候再说吧。”判官举了下右手,示意再见。
“谢谢你,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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