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界

鬼火下的二人(下)

作者:烛火依旧

大年初三,十字路口电线杆上的破旧喇叭一早便开始了吆喝:“本镇举行了一次会议,经过再三考虑,最终做了个决定,为了让大家更好的过这个年,决定,以抽签的形式,抽到谁,谁买烟花,供大家享受视觉上的盛宴......”
冷思正喝着小米粥,听着这广播,心想镇上几千号人怎么也...
“所以刚刚抽到了冷思师父的家里,感谢冷思师父在年底还要为镇上的居民做出贡献,如果不知道哪里卖烟花,记得前往镇子的最南边,感谢感谢。”
“万岁!”
听着门外镇民整齐的喝彩声,冷思一口粥入喉时险些呛死,“闹呢,凭什么是我?谁喊的这破喇叭?”
还没安静一会儿,门外的喇叭这时又传出了一段话:“鉴于咱们的镇子没有广场,经过再三考虑,冷思师父家的后头那片芦苇地可以使用。”
“可芦苇谁割呢?”冷思端着碗吹着小米粥。
“所以,芦苇就交给冷思师父一个人了。”
“万岁!”
啪。
冷思手中的碗摔碎在了地上,他坐那儿呆了良久。
——
“你别想靠近她。”判官魁梧的身体拦住了曾依的去路,冷漠的望着曾依。
“为什么?”曾依看着排队等待轮回的熟悉女孩,心情很是焦灼,“我就和她呆一会就不行吗?”
“不行,就凭她现在叫古思茗,她已经完全不认识你了,何况她现在的这个处境,马上要到轮回的时辰了。”判官的神情高高在上。
“哦,原来她现在叫古思茗......可曾经,我明明用孔明灯唤醒过佳玉的记忆,你也知道。”曾依的拳头紧紧的攥着。
“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你记住,这已经是她喝过第二次孟婆汤的样子了,马上还有这第三次,把你忘的干干净...”
“呵呵呵呵,你别听判官胡扯,不可能忘的干干净净,尘世间的事情如此复杂,怎能说忘就忘呢。”孟婆在一个黑伞下正给那些排队轮回的人在大锅里盛着浑汤一碗碗的递送着。
“死老太婆,你能不能别给我打岔。”判官不耐烦的道了句。
“不服你打死我啊。”孟婆将一碗碗的汤端在了朽木桌上,像一个街边小吃摊位的老板娘一一招应着食客。
判官一时语塞,“你!”
听到了希望的存在,曾依赶忙问孟婆:“奶奶!我该怎么做?”
“你可以叫叫她原来的名字试试嘛,也许她就记起来了呢。”孟婆搅拌着锅里的浑汤。
“噢......馨乐!馨乐!”曾依朝古思茗挥着手大喊着,见其没反应,又继续道:“佳玉!佳玉!”
古思茗许久才反应过来,看着判官身旁一直对着自己大喊的男生,疑惑道:“你一直...在叫我?”
“是啊,哈哈。”见其看向自己,曾依开心的笑了出来。
“我不叫佳玉啊,还有你之前喊的馨乐...也是在叫我?”古思铭指着自己。
“噢那个......”曾依轻拍了几下自己的头,“那你,知道孔明灯吗?”
“知道啊。”
“啊?那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曾依啊。”
“我...哈哈哈...”古思茗突然莫名的笑了起来。
曾依见其笑也跟着笑着,欢乐的气氛下让他觉得希望很大。
“孔明灯谁不知道啊,可我不认识你啊。”古思茗的这句话着实像一桶冰水浇灭了曾依的热情。
“看吧,我就说没用。”判官冷笑着,“来,古思茗,到你了。”他拍了拍朽木桌。
坐在桌旁,古思茗缓缓端起了孟婆刚刚递来的孟婆汤。
“哎!”曾依摁住了古思茗端起孟婆汤的手。
“嗯?”判官的牛眼瞪了曾依一下,让其慢慢,慢慢的收回了手臂。
“唉......”看着古思茗一口一口的喝下孟婆汤后,曾依心灰意冷了要,觉得实在是没机会了,可他又实在不想放弃。
古思茗在过桥的时候,看着桥下忘川河里的水,很浅,而且非常清澈,里面有很多发亮如星的石子,她觉的自己好像要想起什么,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就是孟婆汤的功效么?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吧。
“当!”
忘川河里,小水花四溅,击碎了此处的平静,古思茗抬头看到河旁站着一个的朝自己方向正扔石子男生。
“星光!”
“当!”
“萤火虫!”
“当!”
“孔明灯!”
“当!”
“鬼火!”
......
每扔一下,石子落进水中,曾依总要说起一个二人都曾见过的记忆元素,重复循环,循环重复,他咬紧了唇,紧绷的神经控制住即刻流下的泪珠。
“你干嘛呢!”判官朝曾依大吼着。
曾依不管判官,冲古思茗突然喊了一声:“等我!”
身子一震,古思茗站在桥边呆住了,只觉得“等我”二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可孟婆汤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早已冲走了她记忆中的一切。
唉,这个人可能是自己曾经的好朋友吧,让我等着他轮回,是这样吗?古思铭思索着。
“你在等什么?别听他的!赶紧走!”判官冲古思茗猛喊道。
古思茗却没有动弹,只是静默的想着刚刚眼前那个不知疲劳,扔着石子,大喊大叫的男生,他悲痛的声音有些让人心疼。
“走啊!再不走!你就错过这次轮回的时间了!”判官再喊,已经有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他也怕出什么差错,否则阎王绝饶不了他,“快啊!别墨迹了!”
古思茗闻声看向判官缓缓点了下头,叹了一声,离开了桥的扶手,在快走上轮回路中阶梯的时候,忽然听到忘川河里传来了重重的一声“当――!”
水花溅的奇高,古思茗身上都沾上了水,冷意有些透骨。
“馨乐!”曾依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低头看到水中的那块黑石,古思茗的眼泪泛泛晶光,渐渐流了出来,可她终究没想起什么,进了轮回路的那一刻她还在想,明明没想起什么来,为什么会哭呢?
曾依不知道刚刚做的那些事有没有意义,他觉得自己好累,除了身体上的乏累,还有就是无法言语的心累,然后瘫坐在了地上。
究竟已经,过去多少年了?曾依心叹。
判官看着曾依落寞的身影,叹了口气,双手一背,快步离开了。
“啪。”
看着地上判官落下的簿子,孟婆看了眼判官的身影,捡起生死簿,打开看了几眼......
“还有两年。”孟婆吹吹地上的土坐在了曾依的对面,然后对着那边排队轮回的人吆喝道:“你们自己盛汤啊!我有点事。”
“两年?什么两年?”曾依没有抬头,死气沉沉的。
看着曾依脸上横七竖八的泪印,孟婆从补丁的兜里递给了他一条早已不白的毛巾,“再等两年,就是你轮回的时候了。”
“谢谢。”曾依用毛巾在脸上随便抹了抹,“终于,要轮到我了么,时间过得怎么那么快,又那么慢...唉...我还想着等她这轮回的次数耗尽,等她再死后,就能在阴间一直和她在一起了。”说着,又用毛巾摁了摁眼角,“当初,我怎么就没把生死簿里带有我名字的那几页全撕了呢。”
“呵呵呵呵,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以我这个糟老婆子的样貌回到阴间呢?”孟婆的笑容很和蔼。
“啊?”曾依看着满脸皱纹的孟婆,突然惊愕。
“所以,你这孩子真的是蠢!前两次轮回她都是在二十岁的时候自杀的,所以你看到的她的样子都是一样的。”见曾依已经呆滞的说不出话来,孟婆看着空中燃烧着的黄纸灰烬又道:“换个思维来讲,万一这次轮回的机会你能在阳间与她相遇,不是更好么?如果这唯一的机会你都不用,也许,真的是你一辈子的遗憾了,她反正也是最后一次轮回,不管怎么说你们都会在阴间再次相会。”
愣了数时,曾依用拳头敲了几下地面道:“对啊...我,我确实没有想那么多,听您这么一说,我想通了。”
“所以...呵呵呵呵,要我帮你撕下你那最后一次的轮回机会吗?”
“别别别别别。”曾依赶忙轻按住了孟婆干瘦的手臂,尴尬的笑了笑。
看着曾依的面容愁云渐散,孟婆收起生死簿欲起身。
“奶奶。”曾依抬头道。
“嗯?说。”孟婆身子都起来一半了,坐下来才发现坐的不是刚刚的位置,“哎呦喂,粘了好多土。”
“呃...你说...我们如果在阳间相遇,还会认识彼此吗?会忘掉彼此吗?”
“我之前不就说了么,不可能忘的干干净净,尘世间的事情如此复杂,怎能说忘就忘呢,也许一个字或是一件事就能让人回忆起整个...”
“哎,我的生死簿是不是落你这儿了?”判官一手夹烟,悠哉游哉的自远方踱步而来。
“是啊。”孟婆起身将生死簿递给了判官。
曾依发现判官的手上粘着很多的土粒,见判官突然望向了自己并说着:“哎,可怜虫,我建议你啊。”
“嗯?”曾依在想刚刚判官去干嘛了,手上粘那么多灰土。
“你经常去的那片荒地里,中间那个你原来放黑石头的地点,现在那里有个小土包,你呢,用忘川河里的水去给它浇灌一下。”判官的鼻子出着浓浓的烟气。
“啊?为什么?”曾依疑惑。
“啧!”判官满脸的不耐烦,“哪那么多为什么,就一个建议而已,快去啊!”
被这么一吓,曾依撒腿便要离开此地,孟婆冲曾依笑道:“哎,别慌,急什么,呵呵呵,我那里有碗,你可以拿去用啊。”
“谢谢奶奶。”曾依离开时低着头,只为不和判官那强硬的眼神碰撞。
看着快步离开的曾依,孟婆对判官道:“哎,为什么突然让他这么做啊?”
“嘶——呼——”口鼻喷着最后一口烟气,碾踩着烟头,判官道:“就一个建议嘛。”
——
擦了擦眼泪看着天快黑了,钟伦才发觉自己已经在这片芦苇地待了很久很久,从大年初一的晚上一直到......看了看手机,大年初三,自己连个觉都没睡。
钟伦的心此刻还无法平静,眼前的那两团橘红色的鬼火白天光会弱一些不易发现,晚上会显得极其的亮,看着即将暗下的天,这两团鬼火却如同没有燃料了一样,颜色淡了很多。
“前两天这个点还怪亮着呢,今天这怎么了?”钟伦不解的打量着鬼火。
光色并不影响鬼火之中声音的传递,钟伦知道他所听到的这个故事只是其中的一截而已,在这之前绝对还有很多他没听到的故事。
“沙沙沙......”
“谁?”听到身后芦苇里传出了一阵声响,钟伦掏出符纸准备应战,看着那黄色的道袍亮相,才发现是自己的师父,冷思。
冷思手握镰刀出了芦苇丛,定神一看,没想到能在这碰见钟伦,“我以为你死外边了!在这干嘛呢?给人选墓地的工作完成了么?”
“对不起师父,只完成了一家,给你,这是酬金。”钟伦低着头将怀里的钞票都拿了出来递给了冷思,紧张的咽了两口唾沫。
“哟,还真不少。”冷思接过钱用手点了下舌头数了数,小声的窃喜笑着,然后一脸认真道:“我说那路边停着的三轮看着像我的车子啊,没想到还真是,是不是晚上回来的时候你在这边撞到女鬼了,你看你那个精神虚脱的样子,眼里都是血丝。”
“我哪儿敢啊,真像你想的那样,你看到的不就是一具干尸了,这不是上次你说的鬼火么。”钟伦指着那半空中飘动的鬼火,“我听到了很多......啧......不知道怎么说,反正......”
“反正你的心里就是没有工作。”冷思斜瞪了一眼钟伦。
“呃,哈哈,对不起师父。”钟伦挠着后脑勺尴尬的笑着。
“还笑,早料到你会这样了,其实这要找墓地的三家客人,今年的任何一天你去都行啊。”
“啊?”钟伦惊诧。
“别啊了,去帮我开车买一桶压场用的烟花去,这些钱我再给你添点。”冷思将镰刀放在了地上,重新整合了一下手中的那沓钞票,数了数道:“这是五千。”
接过钱,钟伦有些困惑道:“压场的烟花?”
“是啊,镇上开了次会议,神经了一样,突然抽签抽到我让我去买烟花,然后供大家享乐,还让我一个人来这割芦苇。”说着冷思拿起了地上的镰刀,皮笑肉不笑的哼笑两声。
“哈哈,放烟花这多好的事啊,无非就是花点钱嘛。”钟伦拍拍冷思的肩膀。
“不是你花钱,哈哈。”冷思这才面部有所缓解的笑了起来,“给我买一桶能震得住住场子的烟花啊,威力越大越好,留着收尾。”
“好嘞!”钟伦转身欲离。
“等一下,今天那个帮我运烟花的车子上我看都是残留的火药,你呢,拿个什么东西在我的三轮车上垫一下,省得到时候火药弄的哪里都是。”
“好嘞!”钟伦再次转身欲离。
“还有,家里面剩下的那堆黄纸也一并拿过来吧,留了也没用了,就当烧给这两团鬼火了。”
“明白!”钟伦失笑着离开了。
——
“啪!”
“怎么停电了!”罗秋洋刚准备上厕所。
“啪!”
迷瑜正在撸猫,“怎么这个时候停电了?”
十字路口的广播喇叭在这时突然喊着:“大年初三的夜如此迷人,怎么能呆在家里呢?我们已经强制停电,冷思师父在芦苇地处已经迫不及待的要请大家看烟花了,大家一定要尽早到场哦。”
“大年初三?”罗秋洋一脸愁态的坐在马桶上踩着破旧的草席毯,看着天花板,默默念道:“三......三......第三次......嘶......哎?第三次什么来着?”
“大年初三?”迷瑜点着了家里那根即将燃烧殆尽的的蜡烛,将它放在了家中那唯一的小黑凳上,抠起两块地面的红砖坐在了一边,盯着烛火,口中微微说道:“三......三......好熟悉的数字啊......”
——
“你,你把生死簿给偷来了?!”杨馨乐极其的惊讶。
“这不是重点,你看啊......”曾依淡定的打开生死簿找到了“杨馨乐”三个字,看着上面的内容说道:“你呢,还要经历三次轮回,这一世你死于自杀,年仅二十岁。再次轮回,下一世,也是二十岁,死于自杀。然后再下一世......”
——
“咱老百姓......哟......”看着前方刚刚出家门的那青年,钟伦停下三轮车想了半天,“哎哎,别走。”
男生回头,“嗯?叫我?”
钟伦看着罗秋洋的脸,极为肯定道:“你不是上次我碰见的那流泪流的贼伤心的兄弟么?”
“呃......”罗秋洋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尴尬,他也认出了骑三轮的青年,只觉得世界奇小。
“看烟花去是吧,你这胡子一剃,显得精神多了啊。”钟伦再次注意到了罗秋洋脖子上的纽扣项链。
“是么?”罗秋洋低头用手摸了摸下巴,感觉不扎手,剃的还算满意。
“看你精神状态比上次好一些了,起码今天收拾的不错,可以看出来用心整了,除了那个纽扣项链。”
拿起那个银色的纽扣,罗秋洋将其放在手心,看着星空将其握紧了,“还好吧。”
“怎么,这么用心的打扮,见女朋友啊?”钟伦咧嘴笑着。
“没有没有,我没有女朋友,这不是冷思师父自掏腰包买烟花嘛,听说今年这是镇子上第一次这么做,还是蛮有纪念意义的,而且我对三这个数字也挺敏感的,对我个人而言也是有纪念意义的吧。”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嗯,芦苇地你知道在哪吗?”
“当然知道了,我就是冷思师父的徒弟啊,正好,你坐我的车吧。”
“可以吗?”
“没事,你待会帮我挑选一下烟花啊,冷思师父让我去买压轴炮。”
“哈哈,行,没问题。”
“你家有什么东西可以垫一下我的这三轮车后边吗?怕火药遗漏撒在车子上。”
“呃,有,家里洗手间有个破草席。”
车后载着罗秋洋,钟伦骑着车子还没行多远,便听车后突然传来一声:“等一下!”
猛地一刹车,钟伦险些被甩了出去,“能不能别这么突然,怎么了?”钟伦见罗秋洋一直盯着车旁的住户屋内。
顺着其目光仔细一看,方察觉这家不是上次那破口青碗女生的家里吗?钟伦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那个破口青碗。
青碗......
纽扣项链......
莫非!钟伦心中顿时像是开了一家照明商店,千万盏灯同时打亮......哇!原来如此!那鬼火之中的句句对话所呈现的故事......那故事主角原来就在自己眼前,他有些不可思议的笑了。
罗秋洋看着屋里的烛光,拿起车上的破旧草席,慢慢走了进去,一切都是下意识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看着这个戴着纽扣项链的男生摊开草席坐在自己对面,迷瑜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这支快要熄灭的蜡烛,然后扶稳了屁股下的红砖。
这二人中间的黑色板凳,多像是那平整的黑石桌。
“当!”
“当!”
“当!”
......
烟花开始不断燃放了。
“啊?师父这就开始了?我压轴炮还没买呢!”钟伦看着远处被烟花一次次照亮的天空,摘下钥匙对着屋里喊着:“走啊!一起去看烟花了!开始了已经!”
“看什么烟花,那里有鬼啊!”一个路过的镇民朝这边慢步走着,“免得粘一身晦气。”
“鬼?”钟伦愣了一下,“怎么会有鬼呢?你又不是道士,你能看到鬼啊。”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镇民撇着嘴,表情夸张。
烟花的彩灯下,一亮一亮的,钟伦这才发现镇子里的很多人都回来了,“哎,你们怎么都回来了啊?”
“有鬼啊。”返回的人群里有人说着,“我宁愿在家睡觉,也不愿粘这个晦气,只是那冷师傅就可怜咯,哈哈,就他一人了。”
“啊?”想着师父一个人割着芦苇,流了那么多汗,花了那么多钱,闻着空气中的火药香,钟伦心中着实有些不是滋味。
“当!”
“星空!”
“当!”
“萤火虫!”
“当!”
“孔明灯!”
“当!”
“鬼火!”
......
“当!”
“等我!”
迷瑜想到此,身子一震,看向了面前的男生,她发现他也在看她。
“呃......刚刚,我没说话。”罗秋洋呆呆的看着迷瑜,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明明就是你的声音啊。”迷瑜觉得睫毛有些潮湿,她明显感觉二人心有灵犀。
“喂!烟花快放完了都!赶紧出来啊!”钟伦的这一声大喊,像是伴随着烈风,将屋里的烛火吹灭了。
黑暗中,罗秋洋牵起迷瑜的手站了起来,“走吧,看烟花去。”
“呃,嗯。”迷瑜擦擦眼睛。
看着罗秋洋牵着迷瑜的手小跑出来,钟伦左眼眯着右眼张大,笑道:“哈,你这下手也太快了啊。”拍了下罗秋洋的肩。
迷瑜这才意识到被牵着手,便甩开了,看向了一边,一朵红色的烟花在空中释放着强光,不知道她的红脸是个人因素还是环境因素。
此刻,让罗秋洋显得有些尴尬。
“没事,你们也不容易,坐在车后面吧,别踩着黄纸啊。”钟伦拧动三轮车钥匙。
“我们,我们还没开始呢。”罗秋洋小声道,“别乱说啊,调侃我没事,但是她......”说着看向了坐在车里一直静静望着天边烟花的迷瑜,这一幕竟使他心生悸动。
钟伦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道:“这么给你说吧,我所说的‘不容易’是指,你知道的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
“唉!这帮人就是破事儿多,两团鬼火就怕成这样!没一个人来看!我图个什么啊!”冷思站在两团鬼火旁,看着眼前的“战场硝烟”层层弥漫,一桶桶的烟花躯壳让他心疼不已,甩了一下头,撒下了一片烟花残留的颗粒物,“我这,刚洗的头...服了。”
“师父!压轴炮买来了!”钟伦将三轮车强行开到了荒地里,荒地两边倒着一堆堆被割下的芦苇。
“没用啦没用啦,没人看都,钱白花了,他们这帮人呐,嫌这里两团鬼火碍眼。”冷思气的牙关咬紧,踢飞了脚边的一桶烟花躯壳。
“谁说没人看,我刚刚在路上一直在看,很漂亮,像一朵朵的水花,这鬼火也很美啊。”迷瑜下车慢慢走到了鬼火的旁边,脸上写着说不出的喜爱。
“我也一直在看,烟花真的很棒,水中芙蓉一般,而且,怎么会嫌鬼火碍眼呢,颜色那么动人。”罗秋洋跟着迷瑜下了车,同时走向了那两团鬼火,眼中流露出极大的喜欢。
“烟花和水花的对比......这是什么奇怪的想象力,哈哈。”冷思看到二人的样子心里还算有丝安慰,“谢谢你们了。”走到了三轮车旁,“钟伦下来,让我坐上边歇一会,放那么多烟花,我一个人,唉。”
“没事师父,就当咱们自己开心了不就成了。”钟伦跳下了车。
“嗯,说的很对,咱们自己开心就成了...你等一下我啊。”冷思刚上车便下了车。
钟伦看着冷思跑到远处拿了一些个东西过来,离近才发现,竟是一瓶酒和两个酒盅。
将酒盅摆在三轮的车座上,冷思给两盅满上。
钟伦拿起一盅跟冷思碰了一下,边喝边看着远处鬼火下的罗秋洋和迷瑜,“师父,我觉得你上次说的对啊。”
“什么?”冷思抿了一口。
“你说,身为一个孤魂野鬼在黑暗中一个人游荡习惯了,能碰见另一个身为孤魂野鬼的知己,是多么美好的事情。”钟伦被酒辣的一咧嘴。
钟伦举盅看着夜空的星芒道:“人同理啊,这俩人,你不说我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一般,就是一种,美好的感觉。”
“要不要将车里的这桶压轴炮放了,给这二位庆贺一下,也算在这大年初三的晚上给俩人留个纪念,反正这些烟花,就当咱们自己玩了嘛,也算给咱们的年底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钟伦掏出了打火机。
冷思坏笑道:“哈,行啊,别打搅他们,偷偷的在他们身后放掉。”
“哦——哈哈哈,可以可以,吓他们一下。”钟伦也是坏笑的点点头。
“威力怎么样啊?”钟伦将酒盅里的酒饮光了。
“放心吧,最贵的那桶了,单响炮还是,绝对的...炸裂,嘻嘻。”钟伦竖起了大拇指。
“那就成,我将车上的黄纸搬下来烧了,你把那桶烟花找地方放了吧。”冷思伸出右手悬空...
“妥了。”钟伦击掌,将那车上唯一的一桶烟花拿了下来,其底盘很宽,烟花筒其实就固定了一支,但看那如人小腿般粗的身材,市面并不多见,便可知其威力不俗。
点燃炮捻儿,钟伦咧着嘴快速跑开了。
“嘶——咻——当——!”
烟花像是千万条橘红的线被巨人扔到天边任其自由降落,它的中心又迸发出很多五彩缤纷的线融进了这堆垂落的橘红色的线里,绽放再绽放,景色变幻无常,像是一颗颗小的流星坠落,像是一只只暗夜森林里的萤火虫飞舞,像是一个个燃油即将烧尽的孔明灯,像是一张张燃烧殆尽的飘摇黄纸,像是深晚田野中的一点点鬼火,像是万家停电点亮的一片片烛火,最后,消失化成一阵虚无的烟气。
“当――!”
“馨乐!”
同时听到这记忆中的两个声音,迷瑜和罗秋洋对视,空气里传出的声音让二人犹如听雷般惊动,一种震撼的感觉袭遍着二者全身。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我耳边说话...为什么...我总觉得我陷入在一片黑暗里...我看不到任何东西,我只能凭自己想象,可我又想象不到。”迷瑜说着蹲下抱着腿抽泣了起来。
罗秋洋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擅长安慰,看着手中的纽扣项链,鼻子一酸,闭上眼仰对着了星空。
看着鬼火下的二人,钟伦回想那鬼火之中所闻的内容,口中开始轻轻的喃喃着:“星光,鬼火,燃烧着的黄纸......”他看着冷思正烧着黄纸,微微点点头,黄纸有了,脑子里盘算着,“孔明灯,对呀,还差孔明灯呢,以及......嘶......还有什么呢?”
“你去哪?”冷思看着突然骑上车且一脸急切的钟伦。
“办个事,一会儿就回来。”钟伦倒起了三轮车急速调头。
快到迷瑜家的时候三轮车突然突突了两声渐渐停了下来,再拧,车子已经不走了,竟然在这个时候没电了,“啊!我真是!”钟伦下车便狠狠踹了三轮一脚。
跑到迷瑜家门前的时候钟伦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此门已锁,“忘了问那女孩要钥匙了!唉!服了!”他狠狠的扇了自己几巴掌。
“咚!咚!咚......”一气之下,钟伦狠狠的几脚竟将门给踹开了,门锁卡扣的地方木材直接废裂。
抱上小黑凳,带上那个蜡烛头,找到一个红袋子,在路上捡到几个仙女棒残留下的细铁丝,背上破旧草席,抱着两块红砖,钟伦仔细的想了想,心中捋了捋,没什么要带的东西了应该......便喘着粗气开始跑了起来。
“星光,鬼火,萤火虫,燃烧飘散的黄纸,虽然很美,嘶——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你喜欢什么啊?哎......”
“嗯......我想想啊......应该是,黑暗里的...光吧。”
......
跑到三轮车处,钟伦拧开酒瓶里的酒猛灌了一口,“啊——!”朝着天空怒吼一声,他用尽全力跑着,额头青筋暴起,跑着跑着,想着想着,眼泪不由自主的便出来了,“呼!呼!又不是我谈恋爱!我哭个什么劲!”
终于到了荒地,“呼!呼!你的席子。”钟伦铺好草席让罗秋洋坐上,然后在其面前放上那个小黑凳,摆上蜡烛头,并将红砖堆在了罗秋洋的对面,“呼!你坐这边。”看着迷瑜一脸诧异的坐好,钟伦跑向正在烧纸的冷思处捏起一片燃烧的黄纸,“呼呼!烫手。”将罗秋洋迷瑜中间黑凳上的烛火点亮了。
罗秋洋迷瑜互相对视了一眼,许久,尴尬的看向了一边,但很快又同时慢慢的看向了这团烛火。
仿佛有一种奇妙的魔力,烛火能将二人深深吸引。
迂久。
“喂!看好了。”钟伦拿起了黑凳上的蜡烛,放进了手中的红色塑料袋里细铁丝架好的十字上,不一会儿,这盏简易的孔明灯就在钟伦的手中飞上了星空。
“我觉得好熟悉,就是记不起了。”迷瑜趴在黑凳上呜咽着,“总觉得快要想起的时候,黑暗就会遮住心里一切我想知道的东西,这几天,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
“我也一直觉得熟悉,可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呢?我明明没有和她说过话,为什么脑子里还会有她的声音?”罗秋洋默默的哭泣着,“唉,总觉得心里在压抑着些什么。”
听着二人的言语,看着二人伤心的样子,钟伦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周详的又想了一下,星光,鬼火,萤火虫......对!还有萤火虫!
“哎哟喂!麻烦了!”钟伦双手快速挠起了头发。
“这人在干嘛?又这又那的。”冷思不解的看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钟伦,“喂,做什么呢?怎么把人家搞哭了?还有我的三轮呢?”
“唉,待会再给你解释,师父,你知道哪里有萤火虫吗?”钟伦张望着四周,期盼着萤火虫的出现。
“哈?冬天有什么萤火虫?傻了?”冷思面前的黄纸已经烧掉不少了。
“完了。”钟伦突然泄了气一样抱头坐在了地上,“唉!就差这一步。”
“喂,究竟怎么啦......嗯?”冷思突然发现离自己不远处的小土包上竟赫然长有着一朵蒲公英,他却一直都没发觉。
冬日里的蒲公英,一花独放着,着实罕见,在荒地里显得如此漂亮。
微风吹过,蒲公英开始一点点的分裂,正好从冷思面前燃烧着的黄纸之上经过,一只只的变成了萤火虫那般。
“萤火虫”环绕着鬼火起舞,燃烧着的黄纸漫天飘动,璀璨的星空下,荒芜的田地中央,一块表面平整的“黑石桌”旁,一个坐在红砖垒成的板凳上的女孩,一个干脆把破烂草席垫在屁股下当板凳的男生。
冷思烧着纸,一挑眉,看到远处鬼火下的二人正头碰着头,浅笑着拍了拍钟伦的脑袋,“哎,看。”
“啊?”钟伦顺着冷思的目光一瞧,稍微松了口气,“嘿,还算圆满吧......不过真是没想到啊,萤火虫究竟哪儿来的?”他略显疲惫的眼中注意到了飞舞的橘光星点。
“老天给的吧。”冷思看了一眼不远光秃秃的蒲公英,然后又看向鬼火下的二人道:“你猜他们现在在聊什么呢?”
钟伦帮忙朝火里填着黄纸,思索了一下,“我爱你?哈哈哈。”
“哈哈哈,听你这么对我说,我想立刻出殡。”冷思嫌弃的吐了一口唾沫。
鬼火在此刻慢慢的开始淡化了,慢慢的如同那天边燃烧殆尽的黄纸灰烬。
“那块彩玉...是你给我的吧?”罗秋洋已经有预见了其实。
“除了我还能有谁啊。”迷瑜看着罗秋洋脖子上的项链慢慢说道。
“我叫罗秋洋,你叫什么名字啊?”
“迷瑜。”
“你几岁啊?”
“二十,不小了,看你样子应该比我小个两三岁。”
“你怎么知道?我十八,比你小两岁啊。”
......
——
“还有两年。”孟婆吹吹地上的土坐在了曾依的对面,然后对着那边排队轮回的人吆喝道:“你们自己盛汤啊!我有点事。”
“两年?什么两年?”曾依没有抬头,死气沉沉的。
看着曾依脸上横七竖八的泪印,孟婆从补丁的兜里递给了他一条早已不白的毛巾,“再等两年,就是你轮回的时候了。”
——
判官看着眼前刚刚埋好的小土包,心想:地听曾说这蒲公英的种子正在沉睡,如果想让曾依杨鑫乐相识,它要在关键的时刻苏醒并唤醒二者的记忆。
“可预知万物之事的地听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曾依。”判官一口青烟吐出来,踩灭烟头离去了,满手的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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