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活着

作者:北寒

三生有幸,在我青春年少时,能踏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不断奋斗挣扎。
困意卷挟着我,疼痛快要将我吞噬,但我想写点东西,如果您有兴头,感谢您读下去。
这次开的中药竟有些酸甜可口,有山楂、陈皮、人参、当归、熟地黄、川穹、白术。每次去老家伙那儿,都会认真读药斗子上的药材名,再闭着眼睛,把嗅觉发挥到极致,闻药草香。总是挑个日头好的午后去开药,那个时候,古红色的药斗子上爬满了阳光,把香气从斗子里逼出来,管他老家伙说我病状有多严重,于我而言,享受当下这份时光才最爽。老家伙也习惯了我对自己身体的吊儿郎当,末了,在我出门的时候心疼的说一句,“姑娘,才十九,可别活不过我这个老头子。”“知道啦,老家伙。”做个鬼脸,提提裙摆,再去爬个山头晒太阳。
岁数越大,身体越差,心脏、肝脏、肾脏、胳膊腿七七八八的都出了问题,最近又查出说脑子也有问题。按照三十岁没命来算,十九已是人到暮年垂垂老矣。老娘看见这段文字又得哭的眼睛肿胀了。
自我记事起,就在不停的打针吃药打针吃药,久病成医,周围人小小的感冒也都能治得了!十七岁考到了一个不错的一本大学,半年没怎么吃药,倒也潇洒快活,可后半年却又查出极重度抑郁和中度焦虑症,瞧,一定是老家伙药斗子里的中药不高兴了。接下来的文字可就没那么快活了,各位看官可去可留,求个自个儿舒心。您等等,喝碗中药接着说。
我是个正儿八经的青海人,可觉得北京口音生来就有一种快乐感,巴适得很。这会儿要说些戳我心窝子的话,快乐感得先往后退一退。
四岁左右的时候,爸妈在巷子口的一家店面里卖油条豆腐脑,出摊早,那会儿我还流着哈喇子呼呼大睡,醒来一个人不哭也不闹,打不开房门也出不去院子,就趴在窗台上,扣掉一小角那个年代糊在玻璃上的蓝色窗纸,眼巴巴的盯着,盼着爸妈从生满了锈的铁红色的大门里蹦出来,门响了,我激动的小手舞来舞去。妈妈推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三轮车,两条细弱的胳膊吃劲儿的把车抬过门槛,稳妥的停在院子里,妈妈的脸色有些难看,像咽下了一大块焦黑的煤炭。爸爸一脚踢开大门,铁红色的锈块在起皮的水泥地上开了花,妈妈整理衣服的手被这巨大的声响镇住,她的眉头微皱,水灵的眼睛里噙满了泪花,白面一样颜色的嘴唇向下轻撇;似乎又是在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情绪、没有了生气,她平静的拿起放在窗台上的铝制汤壶,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朝爸爸的头死命的砸了过去,一切发生的太快,一两秒后,深红的鲜血在爸爸的头上开了花。
这一朵花,宣告了父母婚姻,一点一滴瓦解的开始。
自此之后,家里很少有宁静的日子,也是因为那一朵花,我才知道爸爸患有精神分裂症。
这是一个把心理疾病称为神经病的年代(虽然现在也是),妈妈每晚都会让爸爸吃两片舒必利,爸爸总说:你个婆娘就是在害我。他总是在吃药的时候对妈妈恶语相向,咬牙切齿,那眼神,像是要杀了妈妈。从那个时候,就埋下了怨恨父亲的种子,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给予过他,一个女儿应该给予的尊重,只知道我的爸爸是个神经病,不出去谋生计,终日睡觉,不愿意吃药,还有和妈妈吵架。直到去年,在我查出患有双向情感障碍后,才知道吃精神类的药物所产生的副作用更让人生不如死。
那时候,妈妈在小镇的厂子里包饺子,计件工,工资少得可怜,勉强能维持一家人的生活。爸爸每天出去闯祸,伯伯负责每天去派出所将爸爸提溜回来以及给街坊邻里道歉。而我,每天不限量的接收着大人小孩的嘲笑、指点、同情。
妈妈的二八年华都掺到了饺子馅里,她青春年少的血液快被这个家吮吸殆尽。
因为家庭经济的窘迫,家庭温暖的缺失以及家庭氛围的血腥残暴,我深知学习的重要性,从小学到高一,一直是班里的佼佼者,直到高二,家中老房子拆迁,一家四口搬到了离学校很远的廉租房,四十五平米,根本不够给爸爸留有私人空间,爸爸的疾病越来越严重,每晚都会在客厅里不停的转圈,向地上吐着浓痰,每次在我和妈妈刚刚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间跳一下,从喉咙里用力的卡一口浓痰,妈妈每天早上都要收拾那些肮脏粘稠的分泌物;经常从梦里惊醒,看到爸爸一声不吭直愣愣的站在床前,再配上惨白的月光,总能吓出一身冷汗。半个月后我快神经衰弱了,上课一觉接着一觉睡,妈妈只能把我放到离学校近的伯伯家,自己和两岁的弟弟在那小屋里,承受着爸爸的折磨。在伯伯家的日子苦不堪言,伯伯每晚喝了酒回家就会一个劲儿的骂我,那时我深切的体会到了语言暴力对一个人的摧毁程度。
十六岁年纪,只有从书中寻求安慰和方法,那段时间没日没夜的看小说看散文,从此成绩一落千丈,但好处就是语文成绩总是年级前几和一篇又一篇的满分作文,很感谢那时积蓄下来的,对文学的敏感和力量。那时候总会爬上天台,想要像鸟儿一样飞出去,可又怕摔下去会很疼,就劝慰自己说:小哥还活着呢,等下一个十年之约要去长白山等小哥,小哥那么厉害,一定能把我从这深渊中解救出来。
本以为我的日子就要永远躲避在小说里,可命运之神又悄悄给我开了个玩笑。
那天下着雨,远处的雪山云雾迷蒙,这座在青藏高原的小镇活脱脱成了烟雨江南的模样。书里的故事怎么也入不了心,于是逃课回了家。刚刚到家,弟弟要看动画片,但爸爸丝毫不让着他的小儿子,他要看新闻,弟弟不停的哭闹,母亲听到吵闹声,便拎着菜刀从厨房冲出来,用刀背砍向了弟弟巴掌大的脊背,一切发生的太快,我来不及阻拦,眼前只觉得一片血红,像是闭着眼睛面向刺眼的太阳所产生的颜色和一系列的光影变幻。时间停滞了一分钟,我赶紧抱起弟弟,查看小小的身体有没有受到伤害,还好,那把刀只砍到了我的心里。那晚月光亮的渗人,哪怕红色的窗帘也不能过滤它的苍白。我没有睡熟,始终警醒着,似乎在发生一件大事前人们都会有强烈的预感,果然,迷迷糊糊中听见妈妈挣扎的声音,我从床上跳起来,看到爸爸脸上和手上的青筋暴起,呲牙咧嘴,用力的掐着妈妈脖子,月光下妈妈的脸色由青变紫,眼看妈妈的瞳孔就要爆出来,我集中了浑身上下每个细胞所蕴藏的力气,惨叫一声:爸!那一刻,似乎,恶魔从爸爸的身上逃离,遁地不见,爸爸转身回到了客厅继续转圈,等待邦克声从远处的清真寺传来,给予我们心灵的慰藉。那几个小时,我们娘仨似乎蜷缩在地狱里,任由化为黑烟的恶魔穿梭在我们眼前、耳边,甚至穿进我们的身体。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我抱着她,告诉这个青春已逝、被爸爸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女人,说:妈妈,明天就离开这里,咱们去找房子,你必须和爸爸离婚。到了清晨和妈妈封过斋后,带妈妈和弟弟逃离了那个地狱,只留下爸爸在地狱里一个人苦苦挣扎。
第二天早上,我们告诉了姑姑和伯伯所发生的一切,可他们觉得,那一切噩梦只是我和妈妈为了摆脱爸爸所编造的谎言。或许是十六岁,正是无畏的年纪,当天下午带妈妈租了一间十平的小屋,从爸爸那里拿了一些物件儿,就在出租屋里安了我们的小家。接着又带妈妈去律师事务所写离婚协议书。等一切办妥,高三开学,升学压力和家人无休无止的谩骂接踵而至,可我看到妈妈渐渐增多的华发和弟弟清澈的眼神,我知道我不能再逃避不能再寻死。那一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忽略一切的谩骂,疯了似的学习,终于在七月,拿到了心仪大学的通知书。
或许我的青春注定要有很多的磨难,查出患有双向情感障碍,几次自杀未遂。后来在社会爱心人士的帮助下进行了住院治疗,病情已得到控制,可能,每日还会在生死线上挣扎,但,我有信心,能用星辰的利剑,斩了人间的魔。
咱不正宗的北京味儿又回来嘞,我又要去老家伙那儿闻药草香了,各位看官,以后咱接着再扯!

(9)

热评文章

评论:

6 条评论,访客:6 条,博主:0 条
  1. 七楼南窗
    七楼南窗发布于: 

    明天太阳依旧升起,路还很长,很远

  2. 恰逢回首
    恰逢回首发布于: 

    或许都接触过精神病人,深有体会,无论如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3. 我沉入海
    我沉入海发布于: 

    坚强这奢侈又锋利的玩意儿,还好你牢牢握着它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