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伤心坡之旅

作者:来思特

堂士德教堂内的葬礼上,一位面容憔悴的男人正在致悼词,他面前有两列黑胡桃木座椅,坐了一多半等待献上弥撒的人。

他正说道:“汉森 5 岁了,是一个小伙子了,我要特别谢谢你。谢谢你在奶奶最后的日子里能够陪在她身边,像个有责任和担当的大人一样,陪她慢慢说话、慢慢微笑。这原本是我应该做的事,很抱歉让你独自承担了这么久……母亲在弥留之际念叨着:‘神叫世人劳苦,使他们在其中受经炼。神造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又将永生安置在世人心里……只有片时,你们就看不见我了,再过片时,你又将再看见我。’……离开圣济安老院时,我牵着小森的手,本没有任何对话。真的,那是人生里比黑夜更黑暗的时刻。忽然,小森拉住我的手,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爸爸,那是奶奶吗?奶奶说如果我想她,她就会变成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冲我眨眼睛。’我哭了,妈妈,对不起。我何其幸运啊,你是一个孩子能够拥有的最好的母亲。”

“小森,过来……让爸爸抱抱你,我们得学会在悲痛中微笑。”男人几乎哽咽着在葬礼上说出这句话,弥撒结束了。

母亲头七过后的第一天夜里,汉明威身穿咖啡色外套开着妈妈生前最爱的丰田老皇冠车,去住在天水围的前妻家里接汉森。这台车是母亲留给他的“教练车”,他清楚地记着妈妈告诉他这台车有多好:“你别嫌这台车老,她好开的很,后轮驱动,方向盘也轻。你再看内饰,靓啊,我就喜欢银色的车。”

香港新界元朗区的天水围原是鱼塘,现在大部分地面都盖成了高层住宅楼。夜里的天水围,每条弯弯折折的街道都黄灿灿的,像掌心上的曲线那般生动,纠缠着树丛和高楼,不辨头尾。

汉明威把车停在一个楼宇林立的住宅区附近,那里有个吸烟区。夜间巴士零星的在路面上经过,几个的士司机聚在一起抽着烟聊天。他头埋在方向盘上,肩头不住地耸动,无声抽泣着,挡风玻璃上有块区域渐渐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等到司机们哈哈大笑着收工鸣笛离开时,汉明威才慢慢抬起头,抹了一把脸,脱下外套从车里出来了。

他走到车前,举起双手趴在汽车引擎盖上,深深地吻了下去。而后,他又踱步到一个路灯下,坐着,静静地抽烟。他吐出一口烟,朝街角处的弯道看过去,那是路灯照不亮的地方。这支烟燃尽后,他回到车内,在后座上盖着外套很快睡去了。

天亮了,轻铁运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天气晴好,巴士在公路上穿梭,空气中有一股清凉的花草香。他开车到前妻住的住宅小区,给她打电话,希望她能把汉森送到楼宇单元门外。

梅琳挂断电话,从厨房的窗户上看下去,又看到汉明威还在打电话。她把一个鸡蛋火腿三明治狠狠地摔在洗碗池里,案板上还有另一个,也是刚刚做好的。梅林看到汉明威挂断电话,便叫醒了汉森。她帮汉森穿好衣服,看着他洗漱完毕,带他来到门边,说:“爸爸来接小森了,妈妈送你下去好不好?”她蹲下来,把盛着三明治的食品袋放到汉森手里。“好。”汉森说。“出门前再等一下妈妈好吗?”梅林问。汉森说:“好。”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了罐啤酒,一饮而尽。她把手贴在脸上感受着,又旋开了燃气灶,“嘭”的一声火苗刚窜出来就长大了。梅林旋小火焰,蓝盈盈的火苗就像小森的小牙那样小,她在那一小圈蓝色火苗上空擦手。

梅林带着汉森来到楼宇单元门口,汉明威正来回踱着步子。他看到梅林,走上前去,俯下身子对汉森说:“小森,去花坛那边等爸爸好吗?爸爸有话跟妈妈讲。拿着这个警报器,有情况就用力按下去哦。乖。”汉明威摸摸汉森的头说。

“是不是又喝酒?”汉明威问梅林。
“阿Sir,喝酒犯法吗?”梅林说。
“为什么又喝酒?”汉明威继续问。
“我寂寞、我空虚、我会冷行不行啊?”梅林说。
“我妈的葬礼,为什么没来?”
“你想看到我吗?我有资格吗?”
“你知道你没资格啊!”
“是,我没资格!我抽烟、我喝酒、我有刺青!”
“所以我们才离婚啊!”
“是!我跟你离婚了!”
“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我看不见啊!你告诉我啊!”
“不可理喻!”

汉森按响了警报器,他们的争吵戛然而止。梅林一只手捂着嘴,望着汉森,跟他挥手再见。汉明威转过身,快步走到汉森身边,抱起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汉森的小脸搭在爸爸肩上,嘴角边粘着一小团淡黄色的芝士,冲着妈妈做了个鬼脸。梅林破涕为笑。

在地下停车场,汉森认出了汉明威的皇冠车,他坐在了副驾驶位的儿童座椅上,汉明威再三确认他系好了安全带。原本儿童座椅在有童锁的后排车门边,但汉森坚持要求跟爸爸一起坐在车头,汉明威就把座椅挪到了副驾驶位上。汉森看着车窗外的各色小轿车,它们被掩藏在停车场的一大片昏暗里,每个小车都在等待着被人点亮。皇冠车徐徐行进,汉森把左手放在车窗上不动,待到最后一片灯光从皇冠车顶游离,一个上坡后,汉森仰着头,收回手,迎着扑面而来的光明,悄悄说了声:“Bye……”

“老爸,我们去哪里啊?”汉森问道。
“去上班啊!”汉明威回答道。
“不上班行不行……”汉森说。
“不上班你养我吗?”汉明威问道。
“我养你啊!”汉森脱口而出。
“哈哈哈!”汉明威笑了。
“汉督察,请送我到将军澳警署。”汉森指着面前的一条大路说。
“Sir, yes Sir!”汉明威向前方敬礼。

将军澳警署位于香港新界西贡区的欣景路。这条四车道单行路上,每几步就会有一个椭圆形的条状绿化带将路面从中间隔开,路面看上去又窄了一些,车辆也不多,宁静而和谐。道路一边的警署办公大楼方方正正的,有 16 层高,大片的深绿色玻璃铺在这栋楼上,一层叠一层,气派又肃穆。

汉明威把车停在警署停车场,带着汉森从后门上楼。他们刚走到电梯口,一个身着警服的女生向汉明威行礼后说:“Sir, 张警司让我转告你,他正在办公室等你。”汉明威问:“办公室有其他人在吗?”女生说:“Sorry Sir!我不知道。”“谢谢你。请把小森带到我的办公室,我走楼梯上去。”汉明威蹲下身,对汉森说:“小森,跟嘟嘟姐一起上去,在办公室等我好吗?”汉森说:“好。”汉明威摸了摸汉森的头,离开了。

“小森,姐姐帮你把它扔掉好吗?”嘟嘟姐蹲下来指着食品袋对汉森说。
“谢谢你,我可以自己来。”汉森把袋子扔进了垃圾桶,说,"嘟嘟姐,督察是不是每天都很忙?"
“汉督察是我们警署里最硬的硬汉哦!”嘟嘟姐单手握拳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那是有多硬呢?”汉森问。
“像绿巨人一样呢。”嘟嘟姐答道。
“哇,这么大啊!”汉森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拉长的手势。
“小森,你不乖了哦。”嘟嘟姐拉住汉森的手笑着说。

砰砰砰!汉明威敲门,玻璃门内,张警司正在看卷宗。

“进来。”身着制服衬衣的张警司说。
“Sir!”汉明威向张警司致礼。
“呐,你来的正好,现在有个案子非你莫属喽。”张警司说。
“什么要案啊,这么神秘?”汉明威问。
“你知道 Asexuality 吗?”张警司问汉明威。
“三级片啊?”汉明威问张警司。
“你看你,有空多读读书,要增广见闻。”张警司说。
“你告诉我不就可以喽。”汉明威说。
“是无性恋啊——无论男、无论女、无论妖,他都不会硬啊!”
“嘁,下半身也管得住?”
“你不就是喽!”局长从座位上站起来,问,“梅林和小森都还好吗?”
“都好,都好。”汉明威说。
“哎,其实我也有责任,我——”
汉明威打断张警司的话,说,“呐,你别想给我放假啊?快开工啦!”
“你看看这小子。”张警司把桌上的一张相片掉了个头,指给汉明威看。
“哦!一个白面书生——娘娘腔嘛。无性恋?”
“不要小看他,高智商犯罪,千金方生物公司首席科学家,窃取了国家级课题研究机密和设备。”
“哇——就凭他?”
“汉督察,要多看社会版啊,你到底行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汉明威笑着说,“他也见报了?”
“他怀孕了……”张警司走到汉明威面前,在他耳边说道,“上头很重视,已经让媒体散出消息说他是研究项目失利后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怕引起社会骚动和国际舆论嘛!”
“嘁!耍我是不是?”汉明威说。
“呐,你也不信吧,”张警司继续说,“他把我们玩得团团转。不但光明正大地给 CIB 发去自己要去自首的加密离线消息,还指名道姓要你汉督察去接他。”
“开玩笑啦!我不认识这类人,”汉明威说,“叫他不要自首啦,去抓他就好了。”
“你结过婚的嘛!”张警司接着说道,“上头命令要无条件满足嫌疑人的要求,严禁武力行动啊。”
“这是要我献身喽!”汉明威说。
“他没有任何亲人在世了,”张警司说,“我也十分好奇他为什么会选择你。”
“我英俊潇洒喽!”汉明威耸耸肩做出无奈的手势。
“自首是好事,他要求你去接应,”张警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说,“你要保证他的安全。”
“我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吧,”汉明威笑道,“我很保守的。”
“不答应他的要求,他会向全球公开国家机密,这将引发难以估量的巨大问题。”
汉明威问:“CIB 追踪不到吗?”
“尝试过了,的确无法追踪到消息来源。有情报说他有可能易容了。”张警司答道。
“现在又有什么线索?”汉明威继续问。
张警司把档案袋交到汉明威手里,笑着说道,“最有价值的线索是你汉督察。”
汉明威打开档案袋,掏出一把枪,愕然地问道,“信号枪?”
“把你的配枪留下,”张警司严肃地说,“这是命令。”
“Yes, Sir!”汉明威交出手枪后,向张警司敬礼。

汉明威出了办公室,径直朝自己的办公区走去,他看到汉森正在办公桌前玩一支原子笔,走过去对他说:“爸爸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汉森说:“好。”

汉明威下楼取车,当他倒车时,在后照镜里看到了汉森。小小的后照镜,映着小小的汉森,早已不知是第几次把儿子留在警署去破案,汉明威的胸口上挨下自己重重的一拳,他深吸了一口气。

皇冠车停了下来,汉督察威风凛凛地下了车,踏步转身时,却温柔地笑着。“儿子!上车吧!”汉明威喊道。“Yes, Sir!”汉森说话间一头扎进了爸爸的怀里。

“小森今天怎么学会跟踪爸爸了?”汉明威把档案袋夹在身后的座椅间,问道。
“我看到你的配枪不见了……”汉森说。
“哇!儿子这么懂事了啊!爸爸是不是该亲你一下。”汉明威笑道。
“不要!”汉森喊道。
“不要?”汉明威问,“那你要什么?”
“要那个档案袋!”汉森一字一顿地说。
“乖啊,小森。那个不能给你看哦,”汉明威看着后照镜,准备倒车,“你也看不懂啦!”
“我不看,我帮你拿。”汉森说。
“算我怕你了,”汉明威停下车,收好信号枪,从身后抽出档案袋,递给了汉森,“呐,你说的你不看哦!”
“好!”汉森笑嘻嘻地搂着档案袋,乐得快要跳起来。
“汉警长!请坐好!”汉明威看着前方喊道。
“Yes, Sir!”汉森回答。
“从现在开始,我们正式编为一队!”汉明威气宇轩昂地说道,“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有没有问题!”
“Sir,没有问题!”汉森向前方敬礼。

皇冠车缓缓驶出了将军澳警署,在经过了两次转弯后上了宝琳北路,汉森正悄悄地拆着档案袋,汉明威瞥见儿子的小动作,并没有喝止他,说道:“小森,你知道爸爸要带你去哪里吗?”

“抓坏蛋。”汉森说。
“这次情况有些特殊哦,”汉明威说,“坏蛋要来抓警察。”
“啊,那我们要藏起来吗?”汉森焦急地说。
“不用啦,我们要等坏蛋找上门才好呢。”汉明威答道。
“爸爸,坏蛋是什么样子?”
“坏蛋啊,爸爸也说不好。坏蛋不是看样貌的,要看他做了什么事,有没有犯罪。”
“戴耳钉的男人是坏蛋吗?”汉森问。
“不能确定唉。”汉明威说,“不过,爸爸念大学玩乐队的时候戴过耳钉。男艺人也多戴耳钉。”
“妈妈知道吗?”
“知道啊!”汉明威笑着说,“那时候我就认识妈妈啦,她漂亮极了!”
“喔——”汉森怏怏地说,“妈妈不再喜欢戴耳钉的男人了……”
“哦——”汉明威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爸爸,我能看看吗?”汉森拿着档案袋问道。
“里面有一张相片,或许我们会见到他,你可以拿出来看看。”汉明威说。
“太棒了,爸爸!我拿出来了!”汉森摸索出档案袋中的照片,细看起来,“哇,是个靓仔!”
“喔,他跟爸爸比呢?”汉明威问。
“爸爸是绿巨人,他是闪电侠!”汉森喊道。
“那跟小森比呢?”汉明威笑着说。
“我最靓仔!”汉森把相片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三个字说,“苏——易——苏——易——”
“是涵字,三点水的涵字,苏易涵。”汉明威说。
“哇,苏易涵,是女孩的名字。”汉森说。
“是啊——”汉明威若有所思,说道,“把照片放进去吧,小森。”

汉森抱起档案袋,把照片放进去,在上线圈的时候,又不小心把资料洒出来大半截,一张小纸条掉了出来,上面用小二号黑体打印着十个字,汉森念起来:我也喜欢将军澳的味道苏易涵。“爸爸,里面有张小字条,上面的字我都认识。”汉森骄傲地说。

汉明威没有回答,缓缓地把皇冠车停在路边,认真地说:“小森,把字条和档案袋给爸爸看看好吗?”汉森说:“好。” 汉明威接过汉森递来的档案袋,快速地翻看了一遍,又把资料装好,稳稳地放在了汉森的怀里,他说:“小森,你记得破折号吗?”汉森说:“它是一道横线,比一长。”汉明威接着说:“儿子真聪明!你知道破折号后面跟着人名又代表什么吗?人名代表说话的人。”汉森恍然大悟,兴奋地说:“这是闪电侠给我们的口信!可是,我不知道将军澳的味道唉。”

“将军澳的味道”,汉明威再清楚不过了。七年前这个味道就刻在了他心里,两年前这个味道又刻到心里的更深处了。那是属于他和梅林的回忆,一次是聚首的甜,一次是再见的痛。是一家海鲜火锅饭店才有的味道,在将军澳坑口村 30 號地下,他把这些记忆零碎地写在了自己的社交动态里。

“小森饿不饿啊?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呀?”汉明威说。
“要要要,我要吃将军澳的味道!”汉森迫说。
“先填饱肚子喽!”皇冠车又开动了。

这间食肆并不大,里面只有四张茶色圆桌,每张桌子最多可以拼 6 人位,门口就是收银台,汉明威和梅林两次都是坐在收银台旁边的位置上。店里的食客不多,汉明威带着汉森在他跟梅林坐过的地方坐下。汉明威问:“小森,你想吃什么?”汉森说:“我说过啦,爸爸快点单啦!”

餐食上桌后,汉明威带着汉森去洗手台洗手,回到座位上,汉森问:“爸爸,我可以开动了吗?”汉明威说:“吃吧!”小森急不可耐地抓起一个虾丸,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嘴角很快沾上了虾膏和面包糠。面包糠一点一点地积上他的嘴角,又一些一些地掉下来,掉在桌面上跳开去。汉明威拿着纸巾伸手去擦拭,纸巾下的碎屑倔强地向上钻,他按着纸巾,一只温暖的手盖了上来。

“先别擦,等我吃完。”梅林说。
“你看你,像个孩子一样,在饭桌上也会丢东西。”汉明威笑着说。

电风扇转过头,把风送到汉明威耳边,他仍笑着。汉森说:“爸爸,等我吃完再擦。”

父子二人吃过饭,正在喝东西时,收银员走到汉明威身边,说:“请问您是苏易涵,苏先生吗?有人要我把这部手机转交给你,他说里面有一首诗需要你读读看。”汉明威接过手机,淡淡地说:“喔,谢谢你。”汉森凑到他身边,说:“是闪电侠,他来给我送信了。”汉明威点亮手机,空白的手机桌面上写着一首题为《伤心坡》的诗。汉森叫着:“爸爸,快念给我听!”

汉明威抱起汉森,为他读诗:

伤心坡

海浪、雪茄、蔚蓝港湾
我用一点光
暖最冷的心间
自由、放纵、理想倔强
信仰作翅膀
栖息孤独山上
日落暮色渗满泳滩
远望渡轮随风不见
臂弯盛满寂寞
以希冀抵抗
伤心坡

汉明威念完后,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屏幕把这首诗拍了下来。汉森问他:“爸爸,伤心坡在哪里呀?”汉明威说:“香港没有伤心坡这个地方。”汉森疑惑了:“可是闪电侠在伤心坡,对吗?”汉明威说:“小森,你没有说错,但伤心坡是只存在于内心中的一个地方。”汉森问:“爸爸知道伤心坡在哪里吗?”汉明威笑着说:“原本不知道,但现在觉得伤心坡也是我熟悉的一个地方。”

伤心坡在没有成为“伤心坡”之前,是汉明威和梅林大学毕业旅行那年去过的地方。在这个水清沙幼,沙滩平坦宽阔的海湾,汉明威曾面朝大海许下过“我爱梅林一生一世”的诺言。母亲葬礼之后,他曾独自来过一次伤心坡。那一晚夜色变幻时,有海风吹过海岸,千颗星像钻石般灿烂。汉明威脱掉外套和上衣,挥舞着,朝海的另一边大声喊:“我爱梅林一生一世。”誓言被海风悄悄撕碎,那个汉明威——躺在沙滩上,抱着衣物,流了好多泪。

“小森,跟爸爸去买些东西吧。”汉明威说。
“爸爸要买什么呢?”汉森问。
“水、巧克力、牛肉、面包,四件套。”汉明威答道。
“我们是去露营吗?”
“是啊,我们去伤心坡。”
“太棒啦!”

等到汉明威带汉森从超市购物出来,已是下午三点钟了。汉明威开车朝西贡码头驶去,汉森在车上研究着“闪电侠”送来的手机。汉明威说:“小森,一切行动要听爸爸指挥哦,不可以用这部手机外拨电话。”汉森说:“Yes, Sir!”

皇冠车驶入清水湾道,过了西贡郊野公园,再出了福民路就是西贡码头。碧波荡漾的西贡码头,沿岸停靠着各式各样的贩卖海鲜的小渔船,汉森兴奋地看着远处的游艇,手舞足蹈。汉明威打了一个电话,叫了一艘游艇来接他和汉森。

“阿Sir,今天怎么有空出海啊?”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跟汉明威打招呼。
“我跟儿子去露营,”汉明威摸着汉森的头说,“小森,跟桑尼问好。”
“Hello, 桑尼,我是汉森。”汉森说。
“客气啦!汉督察还是去老地方吗?”桑尼问。
“对,老地方!”

父子俩上了桑尼的游艇“黑曼巴”,游艇掉头后,随着发动机的呼啸,码头远处的海面上激起了像雪堆一样的白色浪花。他们要去的海湾,叫浪茄。

暮色下的浪茄,分外好看。六角形岩柱鳞次栉比地排列在山脚下,泛着浅浅的金黄色,海浪打在岩柱上,再退下时,山脚下便生出了一条长长的青蛇,静卧着。在这条狭长的泳滩上,汉明威留下了数不清的脚印,脚印留在白色的泳滩上,浪奔浪流之间,埋没了一长条曲折的白。

汉明威独自坐在泳滩上,不远处汉森正在跟小朋友一起拾贝壳。他拿起那部手机,又念了一边《伤心坡》,然后才拨出通讯录里存着的一个号码。免提电话接通后,汉明威躺了下来,他把手机放到耳边,说:“我到了。”

“你好啊,汉明威。”汉明威第一次听到苏易涵的声音,这声音温柔而坚定。
“苏易涵,你好。”汉明威说。
“听上去,汉督察不开心?”
“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们都是孤独的人,互相帮衬不好吗?”
“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
“你跟我同时上了报纸的同一版那天。”
“你参加了我母亲的葬礼对吗?”
“我很羡慕你有汉森。”
“真怀孕了吗?”汉明威继续问。
“对啊,汉明威。”苏易涵笑着说。
“是怎么办到的?”
“很久之前,我在腹腔网膜脂肪间种植了 3D 打印的雏形子宫,”苏易涵接着说,“等到子宫成熟后,我窃取了实验室的一枚受精卵,并对胚胎进行了基因编辑,然后再植入子宫,等待宝宝降生。”
“几个月了?”
“三个月。”
“为什么自首?”
“我不能带着宝宝逃亡,基因编辑存在不可控的风险。”
“为什么做这些事情。”
“这是我唯一所求。”
“你在帮我吗?”
“为孤独的灵魂。”
“你也爱过谁吗?”
“爱过。”
“是现在吗?”
“还有一件事没完成。”
“我们在海滩上等你。”汉明威说。

夜幕降临,月朗星稀,沿海岸线的另一头,一个瘦长笔直的人影缓缓走来。汉明威拉着汉森的手,向人影走去。

苏易涵身穿修身西装,搭配着一条条纹领带,银色的腕表在月光下发出粼粼的光。等到三人快要相遇时,射灯照亮了苏易涵的脸:他身材修长,双耳高过一对浓眉,眼睛忧郁深邃,鼻梁挺拔,薄薄的红唇微笑着。

汉森认出了灯光下的苏易涵,跑上前去,又停下来,隔着一步的距离,头也没有抬起来,他说:“你好,苏易涵,我是汉森。”

“汉森,你好。我是苏易涵。”苏易涵蹲下来,向汉森伸出手。
“你很靓仔,像闪电侠,爸爸是绿巨人。”汉森用双手握住苏易涵的手说。
“小森,不要乱讲话。”汉明威说。
“小森,闪电侠想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苏易涵说。
“好啊,好啊!”汉森在沙滩上跳起来,开心地转了一个圈。
“汉督察,我们借一步说话。”苏易涵说。

苏易涵跟汉明威小声说了一些事情,汉明威走回汉森身边,蹲下来对汉森说:“闪电侠,要给小森变一个魔术。我们以这里为中点,闪电侠向右走,你跟爸爸向左走,从 1 数到 10 ,我们一起抬头向南海上空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小森,再见啦——”

黑暗中一颗星划破天空,越升越高,留下了长长的尾迹……

“谢谢你——苏易——涵——”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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