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界

生死福祸棺中客

作者:墨终一世

壹·老村戏台登粉墨

深秋静夜,小村庄中老戏台上一声轰鸣,可谓是真实炸开了庙。

被炸药爆破开来老戏台裂成两半中间,碎石滚落声音清晰响起,自行而缓慢升上来了一座正方形石台。

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中,幽然月光直射到了那方石台之上,也看清了台上是何物——一对新婚夫妻双手同挽彩色石雕小人。

又是一声爆破轰鸣。

老大!口儿炸开了!

好,进去。

诶……大哥,慢着。

突然拿腔作调慢条斯理横插一嘴那人,正腰板挺得笔直背手站立着。他身后那条刚被炸开墓道口,除了余灰弥漫还瞳孔般深邃泛着幽光。

能先进去的,可是我,您可得……他眯着精明双眼,干咳两声继续道,先候着。

弟兄们,给大哥瞧瞧!

他朗声一喝。原本左边二十几人,他那右边是十几人,当即人数反向变化。

被叫大哥领头男人顿时阴晴不定脸上,薄唇左角抽动一下,还有上面横肉。

老二兄弟,好说得很,那就请吧。

老二毫不掩饰得意猖狂大笑着,大摇大摆跟着开路那几个人走下了墓道。没几分钟,二十几人身影便消失殆尽。只剩那被炸开残破墓道口,幽幽泛着寒光。

领头男人脸上阴晴不定,早在老二头也不回踏进墓道第一步时荡然无存,鹰隼似的眼光从墓道口收了回来,直射向现在剩下十几人散乱队伍当中末尾。

你,过来。

那小子,我叫的你。

我正低头走神,听到此话,下意识抬起了头。因为我是尾随他们队伍跟踪,他们都是精力旺盛中年人,最年轻不过三十多,最年长也才四十多,而我才二十刚出头,很显然是被他发现了,甚至是我跟他们所敌对身份。

你过来。

他注视着我漫不经心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然后盯着我并非低眉顺眼,而是因为疲惫才半垂下漆黑双眼,字正腔圆一字一顿问道,我问你,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清墓冥婚,我略微抬眼,一扫老戏台正中那方石台上,那对早已严重褪色新婚夫妻彩色石雕,低笑一声道,你明知道,他们会死。

他终于笑了。

两边嘴角同时一扯,咧开了阴恻恻笑意。

咯咯声音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像他薄薄嘴唇抿成扁平一条线。

因为被我说中了得意事。

然后他很快恢复不动声色不苟言笑扑克脸,随即凑了近来,跟面无表情的我面对面,虽然他个头并不比我高,相差了我有足有半个头,但是阴冷气势压迫过来。

他再次开口,一口寒气不轻不重喷到了我脸上。

不告诉我,你也会死。

贰•小破碗是好家伙

我猛吸一口气惊醒过来,又被自己猛然吸气呛得咳嗽连连。身后背上后心部位突然攀来一只有力大手,惊得左侧身趴在工作台上的我,还在发抖双手强行用力,一把撑得自己强直起了身来。

吓到你了?

那手一下一下轻拍着我僵硬后背,试图安抚下我一口一口艰涩喘息。

我给你拍拍顺顺气。你刚才累得趴这儿睡着了,怎么还突然就咳嗽上了这么厉害?

是我同事阿铭。

我抬起早已压得酸痛发麻左臂,用左手捂住了自己想要不合时宜疯狂喘息的嘴。

他继续轻拍着我后背,同时从我身后过来到我对面,便看到我严重失神双眼吓了一跳,紧忙叫我道,老秦?

心脏怎么样?你没事吧?

我捂着嘴,无力摇下头。

没事儿就好,不行你赶紧吃药。我刚要走,去附近找个农家给队里借个工具下午用。你缓一会儿,你好点儿我们再一起去。

我们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几天,高强度文物修复工作累得我有些力不从心,只得憋着气迈出两大步,跟上前面体力充沛依然精神大步流星阿铭。

阿铭回头看一眼,见我跟上了他,转头过去抬手轻敲了三下紧闭木门。

没有回应,他又抬手重敲了三下。

谁呀?

苍老嗓音跟这位花甲老人一样颤颤巍巍,紧闭木门终于咯吱一声大开,老人满是老茧大手把在早已磨出包浆门闩上面,衣着朴素得身穿藏蓝布马褂上也都是浆洗痕迹,憨厚实在被大太阳晒得黝黑脸上带着疑惑。

老人家,我们是考古队的工作人员,过来打扰是想要借您把铁锹用。我们队就在附近,用完得空马上就给您送回来。

阿铭笑着,怕他听不清,还有些大声了道。

成,你们等着啊。

老人又看眼勉强微笑的我,干脆答应转身又回了屋去。

老人很快又来到门口,没有单手拎着一把铁锹,却双手端着两碗水。

来来来,喝水喝水。铁锹我刚用完,就在门口扔着呐。

我们点着头道着谢,接过水碗端起就喝。

这破破旧旧青白二色小瓷碗儿刚一端上,手感还不错,我刚抿一口水,又发现这碗儿上花纹儿还挺好看,难不成……

出于专业直觉,我赶紧一滴不剩喝干了水,把这小破碗儿翻过来一看,果真有落款,赫然映入眼帘,“大清康熙年制”。

好家伙,康熙官窑,是个真家伙。

老天爷,我拿文物喝水了。

我突然有一种把头都塞进这个小破碗儿冲动,尴尬咳嗽一声,把碗儿正回来端住了,就问老农道,老人家,您家这个碗儿,是打哪儿来得啊?

啊?你说这个小破碗儿?这就是我家里的啊!老农被我突然如此一问,满脸迷惑看着那碗儿,但是依然回答道。

我闲着右手伸去,不由分说拉来老农右手,左手把这个小破碗儿郑重其事地往他手心中一放,拉着他双手,语重心长地道,老人家,您可得把这个小破碗儿看好了,您家要是突然有点儿啥事儿,您就把这碗儿拿出去能换些钱,您可千万别把它搞碎了。

老农还低头看着碗儿,愣了大半晌才道,莫得事儿,这碗儿可结实了,这么多年都没碎得。能换钱,真的吗?小伙子,你可莫要骗我这个老头子。他慢慢抬起了头,自然是看向我来。我依然有些走神,没有注意到他直视我瞬间骤然放大瞳孔。

真的,老爷子,我没有骗您。我微笑着轻拍他两下坚实手背,刚要把手收回来,他却突然一把紧紧抓住了我冰凉双手。

你好像我没了的大儿子。

我想着老农这句话,从来冰凉双手无力轻扣在一起,隐约又感受到了一丝,当时他双手紧抓住我有力而坚定温暖。

老农老伴儿先走了,现在独自生活。他们曾育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温稳向上,读书当兵,可惜早在几年前因公殉职了。剩下个二儿子浮躁多事,到处乱跑,经常不管不顾老爷子。

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儿,可老农家屋里就是让我感觉不太对劲儿,暂时也说不出来个一二三,但是绝对不算正常。我直觉,向来很准。

老秦,可真有你的,拿着别人家的小破碗儿喝口水都是件儿文物,我那个咋不是。

阿铭走过来,右手顺势撑在工作台上,左手叉腰一站,笑嘻嘻看着我。

我现在根本没有一点心情笑着和他说这些,但是又思索下道,走,我们去还铁锹。

叁·土炕出棺身家椁

物归原主,我却没走,陪着老农唠家长里短直到傍晚,等来一场根本不该有盛夏暴雨。

小秦,你就别走了,今晚在这儿睡下吧。就是明一早儿我得把不睡那屋土炕给起了腾地方,你不用帮着,吵完就好了,吵过了你再继续睡。

我僵直平躺在老农睡那敞亮土炕大屋,对面阴暗小屋单人床上,在无尽疲惫之中陷入昏睡。

三!二!一!起!

摩擦声,喊号声,混合在一起。

拿着铁锹并排站立三个人,一起用力一抬,便将土炕上头掀了起来。

碎石应声四面滚落,露出半块厚重木板。

爹,爹!棺材!是棺材!

别动!不能动!老二快去叫你秦小哥儿过来!

小哥儿,小哥儿你快醒醒!

我都听到,却根本清醒不过来,直到老农二儿子大力摇晃,到我终于一口气喘了上来。

老二惊恐瞪着我,颤抖而大声地道。

小哥儿,那屋拆土炕,里面起出来一口棺材!我爹让我赶紧叫你过去!

我当即起身,大步走向那屋。

那口棺材已被老农,和另一个被叫来帮忙老农,一起完全清理出来,安静躺在被拆开土炕正中央。

小秦,小秦我们怎么办啊?

老农一把拉住我双手,急切问我道。

另一个老农相貌平平,但是莫名狰狞丑陋,拄着铁锹站立在老农身后,目光空洞,直勾勾盯着我。

先抬出来放好了,我叫人来处理。

我沉吟半晌,才沉声道。

我们分工方位合作,打算将棺材暂时抬到老农那宽敞大屋放置。老二在上,老农在下,另一个老农在左,而我在右。

我们横着抬到屋门口,只有竖着才能送进去,老二便向后倒退着进了屋。

已经送进去了一半。我刚好侧身踩在门槛上,紧咬着牙关,抬棺双手都不住发抖。

就在这一瞬间,我眼前开始发黑,却突然看到棺材板和棺材分离了开来,一尺距离悬浮空中。棺中不出我所料,果然是清朝女主人,穿着一身贵重行头,面容竟然栩栩如生……这可是一具千百年难得一见女湿尸!具有极高学术研究价值!国家的无价之宝!

古有马王堆汉墓女尸,今有大西北清墓女尸!

我激动万分,下意识抬起了头,却又当即在分离空出,直视到对面另一个老农突然充血暴突双眼。他直勾勾盯着我,咧开嘴嘿嘿一声邪笑,棺材板便轰然一声合了回去,然后双手轻轻向前一推。

随即我被整口棺材重重砸在了身后门框上,直欲将我五脏六腑压成血浆,硬生生用棺材将我挤在了门框上。

棺材轰然一声落地。

我也无声无息栽倒。

小秦!小秦?小秦!

在老农疯狂颤抖双手中,速效救心丸散落一地。

你疯了!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在老农歇斯底里呵斥中,那罪魁祸首一言不发。

他又恢复空洞目光,咧嘴暗笑,目送老农架起意识模糊我来,一步一步蹒跚走进对面小屋。

小秦,你先歇着,我给你看着,我给你守着啊。是非我都知道的,我不会让他们抢走的,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老农颤抖着伸出右手,揩下我嘴角溢出鲜血。

小秦,你不能出事……老农用力抓着衣袖,蹭了两下双眼,然后起身转头出屋走了,紧紧关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我略微恢复意识,满脑子里,却只有两个字。

不行。

盗国宝,不行!

不行!

小屋中太过阴暗,一直都是这种光线,以至于根本无法通过自然得知时间。

我大口大口喘息着,挣扎着翻过身,刚爬起来,便摔到了床下。我再次爬起来,把着扶手直接打开了门。

对面大屋门,正大方开着。整个大屋之中,只有那口棺材,竖直放置在正中央。

另一个老农,不,那个鬼东西,背对着我,左手抬着棺材板,右手从里面拿出来一双绣花鞋。

给我放下!

我一句厉声冷喝。

他不为所动,继续动作,合上了棺材,缓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跌撞着大步走去,左手一把抢下他右手中拿着那双绣花鞋,鞋头朝下轻放在了棺材下方。

他依然目光空洞,咧嘴笑着直视我。

你给我听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别想拿走一件东西!

空旷死寂幽深黑暗里,凭空挂着一条白毛巾。

矮胖爷爷站在下面伸着手,做出够不到示意我来动作。

大孙子,快帮爷爷把毛巾够下来。

梦。

是梦。

是我爷。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发现屋门不见了,对面大屋也是。确切地说,不是门不见了,而是在我视觉上,都变成了空间剖面透视图。

对面大屋人头攒动,屋中仅有那口棺材静置正中,老二正在发号施令,那些人……看起来根本就不是真正应该来做这些事者。

我顿时意识到,这就是交易现场。

我抬脚就想要冲过去,却根本过不去,就像隔离结界一样,只能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我放在床头柜上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像给屋中开了一盏小台灯。

打电话,对,打电话……

我左手一把抓起了手机,刚一解锁打开便看到,两千多个未接来电,一千多个熟人来电,几十多个陌生来电。

我大为震惊,但是无暇顾及,直接拨通了我上头电话。

我没有问好,先说明身份,后讲述事情。直到我说到他们来了人,要将棺材运走,一口血咳了出去。

咳……你们快来。

你说完了?

那边传来一个听起来便在极为空旷空间之中,空洞冰冷毫无感情男声。

来不及了。

我看着对面,喘着粗气道。

已经来不及了。

他低笑一声。

你已经死了。

你没有一个电话上报,……

老二要夺宝,老农去阻止,老二杀了他。

我犹如被五雷轰顶大脑一声轰鸣,倒吸一口凉气直哽在了喉咙里面,颤抖问道,你说什么。

你早就死了。

这就是你来保护“国家的无价之宝”?

那七个字如雷贯耳。

你就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废物!哈哈哈哈哈……

我意识到事情不对,竭尽余力压住喘息,冷声问道,你是谁。

很重要?我是谁?

他不作回答,再次狂笑了起来,片刻后阴冷道。

我是活的,你是死的。

肆•你为什么不救我

我们参与指认,跟踪抓捕非法倒卖文物贩子。不知怎么,所有人只剩下我一个。对方人数很多,凶神恶煞,穷追不舍。

一直在逃跑,白天,乱地点,长街道,标志性建筑物只有一座途经花园别墅,里面全都是对方人。

我低头凌乱喘着粗气,一抬头,面前站立之人却倍感熟悉。他双手插着裤兜,站在蓝白指路牌下。我们头顶晴朗天空还一片湛蓝,白云朵朵。

阿铭,怎么是你。

老秦,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问。

没时间说了。

我清楚知道,不尽快离开这里,我就会死在他们手上,我现在已经没力气了。

带我离开这里。

什么?

他很惊愕,竟然不知我所云为何。

转眼,又回到了那座别墅前院侧门,黑铁栅栏仅限一人可以进入。

我站在里面,他站在外面。

我要死了,他们要杀我,你带我离开这里,他们就在这里面。

我要出那门,他却刚好挡在那里。

阿铭,救我。

我艰难道出。

他突然后退两步,我以为我能出去了。

我还未等迈步,然后他微笑着,右手只一把便轻轻推死了,那满是空处而仍然万般厚重铁栅栏门。

再见,老秦。

他说。

就是朋友之间日常道别。

门关了。

我身后都是鬼影一样对方人。

我一步步踉跄后退,在我眼中,好像我看着他渐退渐远。

他们一路将我推搡拉扯,围住了我,撕扯着我,将我拖到了别墅大门前。

我任他们肆意妄为,看着他转身便离开。

为什么你不救我。

为什么。

你不救我。

伍·逆天改命又如何

时间下午,地点我大学实习期间所去过借工具农家,人物那位老农。

我正站在门口陪着他说话,他依然说想极了那大儿子。正说着,一辆蓝色大卡车突然出现,极速飞驶在面前小路上,猛然意外似的车身一歪,直直向小屋门口冲撞而来。

猝不及防,老农当场惨死。

这只是,第一次。

第二次。

我抓住老农,推他向旁边,先躲过直冲。余劲时,我要将他送进屋中,他硬将我护到身后,瞪大双眼死盯着我。根本没有机会说话,但我知道他意思是,我还年轻不值得,要死一个让他来。我拼尽全力将他推进屋中,他终于进去了,我摔倒在门口,车也停在了门口。

第三次。

直接撞我。

直到我弥留之际,“我”从车上驾驶座走下来了。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俯视我。

你能改得了别人命,可却改不了自己命,你这也太可悲了吧。

他一脚碾在了我心口。

我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冷声骂道,我去你妈的,趁人之危的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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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的时候背后凉凉的,写得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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