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旋转木马

作者:风中聆雨

兀潋市的秋天又是一如既往的萧瑟,路上行人匆匆,暹芍站在红绿灯前,看着路上车水马龙,她就站在那里看,看了很久很久,离她不到半米的红绿灯,交互亮着不知多少次。她缓缓地抬起头,嗒,她感到眼睛有些不舒服,猛地把头低下揉搓着,原来是一滴水打进了她的右眼。下雨了。
她微微抬起头来,右眼的视线微微有些模糊,两边不对称的视力,让刚刚驻足停留看了很久的街道,似乎变成了另一番完全不同的面貌。街上的行人与车辆似乎比刚刚更加急促了,人们有的已经开始快步奔跑,有的将手中持有的物品举过头顶。明明,只是小雨吧。暹芍想到。至于这样惊慌吗。而且这还是一场秋雨。很难得啊,而且蛮舒服的。她喜欢湿润的空气,还有雨水,对,她也喜欢淋雨。她静静地享受着这场仿佛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秋雨,雨量不大不小,刚刚好的湿冷温度,她大口的呼吸着,连偶尔强烈的尾气也被抛在脑后,她只想享受这场无法分享的盛宴。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蓦地把她从刚刚的世界里拉了回来。她回头看过去,是织烛。

“嗨,你在干嘛呢。哈哈,是又在享受淋雨吗?”清脆而不失得体的声音笑着说道。
“是你啊,这么巧。是啊,我在享受淋雨。你要加入吗?”
女孩微微撇了撇嘴,“不必了,我没这份福气,而且,我讨厌湿湿的感觉。”“不过,你还真是洒脱啊,想淋雨就这么随意的站在这种地方淋雨,你也不怕别人当你神经病之类的,哈哈。”
“不会啊,我不怕别人的目光,而且,没人会注意我的。这个城市的人,活的没那么细腻。”
女孩微顿了一下,说道:“是啊,是没那么细腻。大家更关心自己 ,也更关心一些有的没的吧。也许,现在马路上死一个女人,也短时间内等不到一个人的哪怕驻足一下。”
“呵呵,你说这个倒是提醒我了。要不,我们来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我来装死一下,然后看看会不会真像你说的那样。”
女孩张了张嘴,然后笑出声来说:“哈哈哈,你别开玩笑了,在这种地方做这种实验?太高危了吧,不值不值。弄不好,真的把小命也搭进去了。”
“哈哈,你这人也真是奇特,你的点居然是高危。我还以为你会说怎么能这样做,太不道德了。怎么能试探人心呢。”
女孩嘴角上扬了一下,说:“我觉得这个实验不用做也大概能知道结果,所以,何苦冒这个风险去做这种事呢,不值得的。任何为了人类而做出的冒险都是不值得的。”
暹芍仰起头看着她,“原来你这么阴暗啊,看不出来啊。和我一样。”
织烛看了看对方,笑了笑说,“不,你和我不一样。”
织烛看了看高高的天空,就那样抬着头说道:“我比你恶毒,绝情,还有,恶心。”
“恶心?”
“你这用词对自己也太凶狠了点吧,我都不觉得你哪里恶心啊。”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真正的我罢了。算了,不说这些了,你有空吗?”
“有啊,我什么时候都有空。”暹芍狡黠的看了一眼织烛,把脸凑近了些说道。
“那好啊,现在开始到今晚12点的时间,就赏光借给我吧。”
暹芍站直了身子回道:“好啊。没问题啊 。”
“那好,现在可以和我去个地方吗?”
“当然。去哪儿?”
“游乐场。”
“游乐场?哈,你开玩笑吧。这都几点了天都快黑了,游乐场也早就该关门了吧。”
“就是要关门了才去。”
“啊?啥意思,敬请赐教赐教。”
“你就不用管这些了,你跟我走就好了。你愿意吗?”
暹芍扬高了头,说道:“当然,我喜欢这种有神秘感的事情。走!前进,出发~”
织烛笑了笑,走在了前面。

两人步行了大约10分钟,来到了一个公车站牌前,暹芍说道,“要坐车啊,也是,印象里这附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游乐场。”
织烛不语,只是静静目视着前方。
暹芍也未再多言,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于这场意外而又带着些神秘感的邀约,心情是奇特的平静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心没有一丝的波澜,对于一场有着神秘感的突然邀约的期待好奇,未知的旅途的担忧恐慌,什么都没有,貌似,这是一场既定的赴约,从容自若,平静安心。安心?也许有点用词不当吧,但,也找不到其它词来形容这种感觉...就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暹芍突然听到织烛的声音,“车来了,走吧。”
她有些晃神,糊里糊涂的就跟着织烛的脚步上了车,她就是这样,一思索起什么来,就像灵魂出窍了一样,哪怕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或莫名其妙的联想,但都好像脱壳了一样,离魂感十足。
上了车,可能因为刚好错过了晚高峰的时间,反而车上还蛮清净的。位子也有好几个。两人找了最后排两个挨着的位子并肩坐了下来。值得一提的是,她们几乎是不约而同笔直不疑的就走向了那两个位子,就好像那本来就是属于她们的位子一样。
坐下后,两人也都觉得好笑,尤其暹芍,她刚刚还很晃神注意力也完全没在车上,却一上来就奔着这位子来了。但后来一想,也明白了原因。但倒是好奇织烛,为什么与她如此一致。她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径直就向着这位子走了过来呢?”
织烛回答道:“你不也一样吗?好像也没怎么犹豫吧。”
“我?我是因为平时就这样,我本来坐公车就喜欢坐在最后一排。只要最后一排不是占满了我一定坐在那里。不过你,该不会也是这个原因吧。”
“嗯,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确平时也是最常坐最后一排,但不是因为喜欢。”
“哦?那还有什么特殊理由吗?是什么,说来听听。”
织烛顿了顿,说道:“还是不说了,你不会喜欢听的。”
“你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不想听,说说说说,你越这样,我越好奇了。”
“好奇害死猫。少知道点事没有坏处。”
“嘁,你管我好处多坏处多,我就喜欢坏处多呢,你就说给我吧。”
“你这人,也真是执着啊,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了,该说你是任性呢,还是直白呢,还是...”
“还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不是不说,只是,说了也没什么意义。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听了一定会觉得,也没什么意思。”
“为什么这么肯定,也许我听得很津津乐道呢?”
“我说的没意思,不是你当下的某种感受,而是指最后。其实什么事都一样,最后都是一抔土一样,了无兴味,索然无趣。”
暹芍默然,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说道:“你说的没错,的确是这样,但,人活着,或许,就是活那些虚幻出来的幻觉吧,就像感情一样,其实,都是一种幻觉,倒不是说假什么的,而是,其实人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己度人也是这个道理,只是当所有人都在做梦时,也就无所谓真相实相了,你的梦我的梦,其实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但,我们都不要说破,除非,它自己消亡了。要不然,我们就一直这样,互相欺骗,互相“交流”。想想也真是挺可悲的啊......不过,有的时候,也会在这种浑浑噩噩、可笑可悲的互相幻觉里出现一些十分美丽的时刻,就像彩虹或者某种海市蜃楼一样,真的很美很美啊,美到你好想沉浸其中永不出来了,虽然最后你还是会醒,甚至越是曾经美丽动人越会醒来时痛苦难过,但,你还是不会后悔的,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人就是这么悲哀的动物啊,哈哈。所以,你就赶快告诉我吧,我不会后悔知道的。”
“好吧,看在你刚刚那番话我真的很认同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不过,你听了要是觉得真后悔问了我我可不负责。”
“不会的啦,我刚不是说了,不会后悔的嘛,你快说吧。”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小时候我曾经听过一个说法,自那以后我就一直这样选择座位。”
“什么说法?”
“坐公车时尽量不要坐在后排座位,因为如果出了事故,后排是最容易受伤并且,死的几率也是所有座位里最高的。”

“怎么样,听了有没有后悔啊。”
“嘁,才没有,只是有点,嗯,我也不知道,说不上来的感觉吧。”
“没有就好。其实,关于这个说法我也不记得是从谁那第一次听说的了,也不知道这个说法究竟是不是靠谱,但是,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就这样喽。”

接着,两人谁也未再说话,在一阵良久的沉默中,车从市区渐渐驶离,夕阳似乎也开始冒出了头角,但,还没现身......

终于,到站了,两人先后下了车,暹芍看了眼周围想找到些什么熟悉的感觉,但,没有,她确定她从未来过这里。

织烛从车上下来后,就向左边径直走了过去,暹芍也跟在她身后,暹芍看着周围的景色,这里视野还不错,空气也相对清新,路边还有些高高的树木,虽然叶子基本都快掉光了,但满地落叶也还是蛮入眼的。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暹芍看着这个大大的十字路口,终于打破了良久的沉默,问道:“这地方到底是哪儿啊,亏你知道这种地方,我们走了这么久这里又有这么一个大十字路口,离你说的地方还有多远呢?”
“快到了,拐过这里就是了。”
暹芍顺着织烛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有一整面墙,但看的再远也看不到什么,可能因为那个目的地和这面墙在一边吧,没什么凸出来的部分,从这里看过去并看不到什么。她只跟着她走着,走了大概将近十分钟,终于,她看到前面不远处,似乎有什么,走近了原来是墙上贴着海报,是马戏团的宣传海报,日期是今天,但明显这时间早就演出完毕了,大概是那种旅行戏团吧。暹芍想到这里时,听到织烛在喊她的声音,“喂,你在干嘛,进来吧。这个时间刚刚好。”
'刚刚好?'她不明白她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这明显已经关门的游乐场,时间却刚刚好,好在哪儿呢。

她跟着走了进去,但刚一迈进来她突然想到,她,不,她们,这是从正门进来的。从正门进了一个已经关门的游乐场。
她突然觉得好笑,回头看了过去,这家游乐场真的开着大门,就这样开着,不仅没锁甚至没关。
这是什么路数,还有这样的游乐场吗?暹芍想到。可是,看这样子,一定是已经下班了啊,可为什么不关门呢?
她这么想着,但脚步未停,向里面跟着前面人的身影走去。

她经过了售票亭,抓娃娃机,冰淇淋小店,再往里走点,看到了抽奖游戏的摊位,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舞台,周围有些零散的小猴子表演的宣传画报,大概是猴子表演的舞台吧,再往里走,还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游乐场里常见的设施,虽然都是很平常的摆设,但,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来游乐场的暹芍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兴奋,有种都过去玩一玩的冲动,但,毕竟已经打烊了,根本没有半个人。当然,除了她们两个。

在这里走着,大约15分钟左右了,她忽然觉得,她们两个人,在这个打了烊的游乐场里,不像两个人,倒像是两个鬼魂,四处游荡,找寻着某种失落的不知人还是物还是某种回忆与感觉。
我们算不算是不速之客呢?还是两个飘荡的灵魂。
这时,她又听到了织烛喊她的声音。真奇怪,她的声音真奇怪,她突然想到,从认识她那天起,她就对她的声音印象最深刻,她觉得那时她听过的最难以忘怀的声音,其实,她的声音从大众观点来说,并没什么特别值得形容的地方,但,对她来讲就是不一样。每次听到她的声音,她都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伤到了一下,不是不舒服,而是仿佛有某种痛感,而痛过之后又有种结痂的满足感。那可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暹芍想到,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简直像某种变态...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有股凉意,停止了这种一如既往但略显失控的“胡思乱想”,朝远方那个刚才自己大脑里的主人公跑去......

“干嘛,叫我这么大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你还喊得这么大声,也不嫌渗得慌。”她故作嗔怪的说。
“哈哈,你那是心理作用,我哪有很大声,只是因为这里太旷了,除非你耳语,否则都容易会觉得蛮大声的。”

'心理作用'...呵,暹芍想,这词用在我刚刚想你的事上倒是挺搭的,我一定也是心理作用才会对你的声音产生那样的感觉吧。看来我还是要克制克制自己这胡思乱想的毛病的好......

“嘁,好了好了,你爱怎么说好了。那这个游乐场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打烊了却不关门,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的游乐场吗?亏你能发现这种地方。所以你叫我来干嘛,大冒险吗?”
“噗,哈哈,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啊。说起来就一串一串的,这里一直就是这样的,至于原因,回头我再告诉你。至于我是怎么发现这里的,这不重要,我经常发现这种地方,你要是感兴趣以后我还可以带你去很多类似的地方。包你玩的尽兴,看的过瘾。”
“哼,算了吧。下次你八成要带我去哪个废弃的坟场逛逛,我还是收起些好奇心吧,你不是说了吗,好奇害死猫。”
“哈,没错,好奇真的会害死猫哈哈哈哈。”
“嘁,不知道你在高兴什么,所以呢,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叫我来这里干什么。”

织烛笑了笑,说,“我带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她说着转身指向她身后不远处的一处游乐设施。

“旋 转 木 马?“
暹芍一字一顿的将眼前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却也陌生的很的游乐设施说了出来。
“是啊。旋转木马。”
“你带我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个旋转木马?...”
织烛扬了扬嘴角,说道:“不止是看,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坐一坐这个旋转木马。”

“......”
“你,在开玩笑吗,这里已经打烊了啊,怎么坐?”

”我说了坐一坐嘛,就是字面意思。“
“......你...是说,就这样干坐上去......“
织烛笑意更明了些,连眼角都展露出了些许笑纹,“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好吧。”不知道为什么,暹芍觉得这件任谁听起来都觉得有些哭笑不得的事也没什么奇怪的,她甚至下意识的就想这样走过去,然后,坐上去......

她真的坐了上去,她先站在那旋转木马前面,看了看,然后找到了一匹她想坐上去的马,就这样坐了上去。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这么,嗯,自然。

织烛也坐上了一匹马,两人挨着不远,但一前一后。

没开的旋转木马,就只是,木马,它此时,是不会旋转的。

坐了一会儿,暹芍开口问道:“你,就为了这个,才拉我来的?”

织烛目视着前方,不知道视线究竟落在哪里。“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知道吗,旋转木马,最吸引人的是什么。”
暹芍想了想回答道:“嗯,可能是会旋转又华丽丽的很漂亮而且一般晚上开的那种还会有灯,看起来就更美了吧,只是可惜这个晚上不开。”
暹芍看了看周围,伸了伸腰,懒洋洋的说道。
“可是,这个东西其实挺没意思的不是吗。甚至有着某种不舒服的感觉。”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旋转木马没什么灵魂感吗。它们是死的,没有生机的,或者,机械的。只是被华丽的外壳包裹,其实内在,一片空虚。
可是,喜欢它的偏偏是一群灵魂感最强的存在,比如小孩,恋人。这些都是在那个当下最纯粹的灵魂状态,却喜欢坐在这样一种没有灵魂的东西上开心的笑啊,笑啊。”
“嗯,人,其实不会想那么多吧,就开心就好啦。”
织烛突然笑了笑,“其实,这也挺正常的,也许,不需要外力灌溉给予的灵魂满足感状态才不介意旋转木马这种其实空壳一片的玩物,甚至透过这种空虚的存在居然还能带来很纯粹的愉悦感,那是因为自己本身满足圆满的话,外力是什么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吧。相反,不喜欢的人,才是有问题的,或者说是,残缺的。因为自己觉得残缺才能看到外物的残缺,自己圆满的人,就根本看不到外物的空洞。就像你刚才在车上跟我说的,人终归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什么外界其实根本不重要,也不存在,一切都源于心,长于心,终于心。”

“你说的对啊,所以,也没什么意思其实。好像某种兜转游戏,转来转去,其实,还是那个原点。”

“想想,人生就像旋转木马一样,其实,一开始就已经各就各位了,已经都有自己的位置了,但却要被迫不停旋转,好像都不一样了,好像有很丰富的动作,再加上灯光也好,造型也好的装饰,或者说其实就是掩饰吧,但实际都是一种错觉。一场华丽出场的掩人耳目的骗局。
也许,只有当一切都寂静了,夜幕降临,月亮升起,人群退散,才能难得的看到真正的面目。但,却也没什么人爱看这些。
但,爱不爱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本质。”

“是啊,但,我觉得人生还是比旋转木马好吧。
我觉得,人的本质并不像旋转木马是空洞的。而是,有灵魂的,有实相的。
人有时和世间的很多东西都相反。
人的实相就是一般人理解的虚相。
人的虚相就是一般人指的实相。
呵呵,也挺有意思的。到底谁有趣的人类,还是无聊的人类呢。”

“有趣就是无聊,
无聊就是有趣吧。”

“哈哈,是啊,无所谓。”

“有趣和无聊,其实都一样。”

夜幕降临了,两人坐在旋转木马上,时而交谈时而静默,时而抬头看看夜空,时而低头看看脚下,这是一个人一生中万千夜晚里的其中一个夜晚,这是一个人一生中独一无二的一个夜晚。

但,其实,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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