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错位的母爱

作者:胡军辉

三岁那年,母亲生下弟弟。这之前,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唯一的长孙,被全家人宠着。

弟弟出生那天,祖母带他在地里拔猪草。正午时分,祖孙俩回到村口,有人冲祖母喊:“你媳妇生了,是个男娃。”祖母顿时来了精神,匆匆走回家。弟弟是做大同医院产科护士的大姑接生的,见祖母回来,大姑连忙从母亲房间出来说:“妈,娃都好着呢。”祖母把装满猪草的筐子往堂屋一放,走进母亲房间坐到炕边,欣喜地逗襁褓中的孩子。

他怯怯地掀开门帘,见满屋子大人,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满脸喜气,一丝不祥掠过脑际。果然,大人们的注意力都在襁褓中的孩子身上,不再注意门口的他。祖母兴奋地叫他:“六胜,快来看,你妈给你生了个兄弟。”他走近炕边看了一眼,跑出去了。

从此,一家人都围着襁褓里的弟弟转,母亲更是坐在炕上寸步不离。到了晚上,他要上炕和母亲一起睡,祖母抱下他说:“以后跟奶睡,你妈管不了你了。”白天预感的不祥成了恐惧,他放声哭叫:“不,不,我要睡这,我要睡这……”拧不过大人,他被抱到祖母炕上,依然不断地哭叫。那一晚,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大人们用糖哄他,不行,用“狼来了”吓唬他,不行,哭叫累了,才无声地睡着了。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好几个晚上,弄得一家人睡不好觉。

祖母会讲故事,晚上睡觉前,给他讲牛郎织女,关公秦琼的故事,他静静地听。迷迷糊糊要睡觉时,祖母就搂着他,给他嘬空乳头,嘬着嘬着就睡着了。慢慢的,他不再想母亲的怀抱,觉得祖母也挺好,只是晚上和祖母睡觉,白天还是能和母亲在一起的,便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过完满月,母亲要带弟弟去娘家豁口“挪尿窝”,大舅家的大表哥拉架子车来接她。他感到了离别的恐惧,拼命抱住母亲的腿喊:“我要去,我要去……”,母亲无助地看着他,祖母过来抱住他,要把他拉走,他“妈—妈——”地哭喊,无济于事。祖母把他抱到庄稼地里,摘豆荚哄他吃,望着远去的母亲,他感到了绝望。

那天晚上,没有了弟弟的啼哭声,家里变得十分安静,他再次得到家里人的宠护,严格的说是祖母的宠护。他觉得,唯有祖母的爱是可靠的。母亲在舅家住了三天就回来了。再次见到母亲,他躲在祖母身后,并不靠近,母亲把从舅家拿回来的糖果给他,他接了只是吃。

母亲的房间和祖母的房间都在上房里,仅仅隔着一面墙。他知道,母亲是属于弟弟的,母亲的炕他不再上去。到了睡觉的时候,就自觉地回到祖母的房间。

那时候搞“四清运动”,父亲被划为“四不清干部”,隔三差五被批斗,回到家里,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母亲沉默寡言,不会说亲热的话,更不会主动地把他揽在怀里。他习惯了祖母的呵护。农村人吃馍都是自己蒸,馍放久了又干又硬。他咬不动,祖母先把馍嚼碎,再吐出来给他吃。他的眼睛飞进小虫子,祖母把他搂在怀里,分开眼睑轻轻吹出来。祖母皮肤白,一脸的慈祥,眼睛又大又亮。从那黑黑的眼仁里他看到自己的脸,觉得和祖母是一体的。闷热的夏夜里,祖母搂他睡在院子的草席上,一手摇动芭蕉扇,把丝丝凉风传给他,一手拍着他,口中念着:
“屎蛋(知了)叫唤光棍(单身汉)光,
收拾银钱办婆娘,
办了婆娘缝衣裳,
缝了衣裳熬米汤。”
每天晚上,他都是在祖母的歌谣和故事中入睡的。

母亲嘴里不说,心里感到了长子的疏远。等弟弟一岁多的时候,就想让他再睡过来,父亲知道他不会过来睡,等他睡着了,悄悄把他抱过去。半夜醒来,发现不在祖母身边,他哭闹着要过去,父亲没招,只好又把他抱过去,这样折腾了几个晚上,都是同样的结局。

五岁的时候,村里办了幼儿园,由几个会带孩子的中年妇女给教儿歌,做游戏,饭还在自家吃。每天给每个孩子发两个水果糖,他吃一个,把另一个带给祖母吃。祖母高兴地说:“俺娃有心很”。母亲知道了,叹口气:“唉,真成了他奶的娃了”。

上学后,他一直是成绩很好的学生。每次开家长会,他的老师让父亲介绍培养儿子的经验。弟弟的老师则问父亲,你儿子为啥不爱学习,弄得父亲哭笑不得。在村里,他也很懂事,很听话。内疚加上荣誉上的满足,父母对他十分客气,不像对姐弟们那样想说啥就说啥,生怕他不高兴。母亲唯一一次训斥他,是带他去舅家豁口,路过灞桥镇,他从供销社门外一个用过的干果周转箱里捡了一颗核桃,母亲见了,生气地说:“不是咱的不要,给人家放回去。”他闻声把那颗核桃放回原处。

母亲不会说亲热的话,却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做的衣服又暖和,又合身,针脚细密,比缝纫机缝的还要熨帖。每年大年三十晚上,就把做好的新衣服,新裤子,新棉鞋放到祖母的房间里,等大年初一早上给他穿上。

12岁那年,远在新疆随军的二姑快要生二表妹时,祖母离开他,去新疆轮台县伺候月子。祖母走后,他得了一场病,在军大二院住院半个月。这期间,家里人,亲戚,老师,同学相继来看望。一天下午,母亲一个人来看他,把一袋子煮鸡蛋放到床头,坐在床边。母子二人相对无言。他多么希望母亲能抱下他,哪怕用手抚摸一下他的脸庞。母亲也试图搂一下他,又把手缩回去了,只是说,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病。坐了一会儿,就要回去,他也没挽留。送到走廊口,望着母亲孤独地沿着长长的走廊渐渐远去,他心里戚楚楚的。

他不记得母亲抱他,亲他,绝少与母亲有肢体接触。跟祖母则亲密无间,与祖母出行,会习惯性地搀扶,依偎着,直到上大学放假回来,还和祖母睡在一个炕上。他无法体验别的孩子在父母面前绕膝撒娇的欢畅。很长时间,他对描写母爱的作品少有共鸣,而对高尔基的外祖母感同身受。

结婚那年,单位给他分了一套两室一厅房子,他给卧室铺了地毯,给客厅铺了地板革,在当年还算时尚。母亲和父亲来了,看到新房布置得这么好,心里很是高兴。母亲走在前面,父亲紧跟着走进房间仔细的看。他猛不丁责备道:“咋不脱鞋,把地毯都踩脏了。”母亲像触电一样停住,缩回脚,与父亲回到客厅坐下来。他们似乎觉得,儿子的新房不是他们准备的,这里的一切与他们无关,对儿子的抱怨,没有表现出不满,只是尴尬的坐着喝茶。吃完午饭,父母亲就回灞桥老家了,没有在这里过夜。

结婚后,他把祖母从二姑家接过来,晚上让妻子给祖母洗了澡,用电吹风把头发吹干,祖母乐滋滋地说:“享俺孙子媳妇的福了。”

母亲得了肺气肿病,需要常年吃药。一开始他不知道,都是父亲给买。谈起病情,母亲望了他一眼,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你,你能不能给我买些药?”他鼻子一酸,回过头去,停了片刻,说:“跟我还客啥气,买。”每次回家,就多带一样东西——母亲的药。只是义务性的放到母亲的柜子上。

祖母去世前,在老家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这之前,他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祖母八十四岁了,是人生的一个坎,看到老人家不省人事的样子,他忍不住暗自泪流,不得不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为了让祖母体面地走,他悄悄地买了一双白玉手镯,玉项链,镀金耳环,戒指,还有一束绢花,一个硬币盒,一瓶西凤酒,入殓时给带上。村里人知道后,对母亲说,看你六胜对他奶都这么好,以后对你会更好,母亲落寞地说:“唩是他奶的娃。”

祖母去世后三年间,灵位一直供着,每次回家,他给父母带礼物,也给祖母灵位放供品。祖母过完三年,家里正式进入“父母”时代,他带回家的礼物完全是给父母的。母亲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十分虚弱。一次回家,母亲端坐床上,忽然说出祖母的话:“把六胜带的东西给我放过来。”神情完全是祖母的样子 。发完癔症,母亲缓过神来,说她不记得说什么了。家里人都把这看成是灵异现象,给祖母烧了纸钱,他知道这是母亲抑郁情感的外化。母亲内心一直在“争取”儿子的爱,却未能如愿。
母亲病重时,他也准备了同样的首饰,花,硬币盒,西凤酒,母亲看到只说好,没有表现出多么的欣喜。
母亲去世年仅66岁,是带着遗憾走的。
跪在灵堂前,望着母亲并不苍老的遗像,一股酸楚痛彻心扉,泪水模糊了双眼。他默默地说:“妈,我明白你的心,也是爱你的,你付出了太多太多,却总觉得亏了我,你辛苦了一辈子……”。
六胜是我的乳名。后来,只有家里人,村里人,亲戚,发小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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