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回家(2)——槽门一拜

作者:六木子君

母亲张罗了一桌丰盛早餐,看着我大吃海喝的把早餐吃完,一个劲的问:够了吗,饱了吗,双眼里流露的慈祥宠溺着我有点任性。每每这时候我都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而是那襁褓中嗷嗷待乳的婴儿。

野菜糙米粥,是我每次回家母亲都会为我准备的,这时候荠菜又嫩又脆,在城里可吃不到。想起当年,父亲去世,兄弟姐妹还小,每当这青黄不接时,山里野菜和上母亲耒出来的糙米杂粮,是当年兄弟姐妹们能饱餐主食。

我正在张罗着帮母亲收拾碗筷时,院外噼里啪啦响起鞭炮声。几个小孩从院里探出头张望了一下,然后飞般地奔向院外。母亲笑盈盈看着我说:“青山叔的娃拜槽门咯。”

“拜槽门,为什么?”我诧异的看着母亲。

母亲推推我胳膊:“去,去看看。”

我不自觉地跟着母亲脚步来到院前槽门。

槽门,家族大院的大门,没有北方牌坊或牌楼的那么气派,屹立院前,远远能见。这是老爷爷当年富甲一方最好证据,两边粗壮石柱四米多高的样子,飞檐上面雕刻个祥云,猛兽。儿时记忆里槽门经历一百来年风风雨雨,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可此时我眼前槽门翻修一新,飞檐刷上红漆,祥云和猛兽着上色后也生动了不少。

只见青山叔站在一案几盘整理案几上的供品,他儿子松青怯生生的站在案几前,像杂戏团猴儿一样被村里人看着,他十八九岁,清瘦高个,皮肤白皙。在青山叔的操作下,几跪几拜生硬地完成了拜槽门的流程。我想此时他脑袋里肯定一片空白,绝对没有跪拜乞神的虔诚。

当我凑上去看热闹时,青山叔一见我,似乎发现新的大神,忙把我拉到槽门案几前,会意我也拜一拜槽门。完全不明白什么情况下,也不好违背老人意愿,恭恭敬敬做了三个揖。然后转身退到身后人群。

青山叔又噼里啪啦的放了一大挂鞭炮,青山叔家拜槽门事情就算结束了。

回到院里,不待母亲坐下,我就发话了:“娘,青山叔家的娃为什么拜槽门呀?”

母亲眼里闪过一丝自豪光彩地看来一眼我说:“还不是你带的头呀。”

我,是的,是我。刚好20年前,我在槽门前当着院里所有邻居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拜。怎么我会忘掉这事情呢?

透过春日阳光,远望重峦叠嶂,山水依旧,很快就把我的思绪拉回到20年前。

记得那天,我中考完放暑假了,我和读高二的小姐从学校回到家里,母亲照样是那样的忙碌。吃了点野菜杂粮粥后就着五瓦的小黄灯苦读。母亲悉悉索索的坐到我们对面,对小姐姐说:“姣娃呀,这学期读完就跟你姐去打工吧,妈妈实在是一下送不起你们两个了。”说完,母亲的眼泪噗噗的往下掉。

“妈,其实我早就想跟着姐去打工了,我一个女孩子读了这么多书已经足够了。”姐用手死命地扣住手里的书,低着头说着,嘴唇抖动了几下,想说又没有说出口,只是泪珠子啪啪地从她那刚十七岁稚嫩脸盘落下。

“妈,让姐姐读完高中呀,姐姐成绩那么好,老师都说姐姐能考上一个好大学。”我用乞求的眼光看着母亲。希望母亲不要就这样做出来决定。可是看着母亲近乎绝望地摇着头,我不敢再做过多的坚持。

注定那一夜是不眠的,十四岁,我知道了什么叫做无奈,什么叫做绝望。半夜里还听到姐姐在被窝里的抽泣,就如那夏日里突然来的狂风暴雨肆虐田地里所有的庄稼,把所有丰收希望都破灭。

不久后的一天清晨,天未亮,我还在睡梦里,母亲把姐姐送上了南下的车。等我醒来被告知姐姐已走。独自站在槽门口眺望村口,希望姐姐能忤逆母亲一回折返回来。可村口除了早蝉鸣叫声,什么也没发生,不觉眼泪夺眶而出。同时心里也做了一个大胆决定。

回到家里,见到母亲正在忙碌,把我收到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当着母亲面,唰的撕成两半,然后斩钉截铁的说:“我不去上这学了,我也要出去打工。”

母亲对我突然举动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时,抄起手边扫把追将过来。噼里啪啦朝我屁股落下。

我站在原地,牛盯着双眼,一动不动,就让那扫把一下下都硬生生落在自己身上。觉得每一下都是在为自己,为姐姐弥赎着什么,好似一种功勋,一种奖赏。

这顿疯狂暴揍在三爷爷对母亲抢夺和责怪下结束:“你今天怎么了?疯了?从来没见你这么打过孩子。”

母亲吼道:“是他疯了,我今天就得打他的疯劲!”母亲又要冲上来时,被院子里围上来的叔婶们拉住了。我自认已经得逞迈开步子冲出院子,冲出槽门,一溜烟的出了村口,院里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没了我影子。

出了村的我无所适从,见河边邻村一大爷正在打鱼。我就缠着在船上玩并帮他整理渔网和帮忙收鱼,和大爷吃了顿鲜鱼饭,然后离开瞎转悠。

眼看夕阳西下,我早就计划好了今晚落脚地方,村口祠堂边几个草垛上。躺在那里,看着星空,触摸着习习而来凉风,先让蛙声,蛐蛐声来一曲合奏,当它们歌声阑珊后,猫头鹰会时不时惨叫几声,弄得整个山谷凄惨一片。想着姐姐此时在干什么呢,是不是还在耿耿于怀她的学业呢。满眼星光逐渐在我眼里模糊,遥远。睡梦里,我又跟着姐姐,跨过槽门,出了村口,直奔学校方向而去……

老爸,是你吗?你怎么生气,爸,别打我。

我一声大叫,突然惊醒!睡梦里父亲拿着竹条追着我打……

山乡的夏夜寂静无声,半月当空,我全身大汗淋漓。父亲,在哪呀,不是在五年前就……。突然悲从中来,好想嚎啕大哭,可我死劲捂住嘴尽情抽泣,心撕裂般疼。对一男孩,这种失去意味着:思念,坚强,无奈,担当。可我不管多努力,面对贫穷,面对困境,自己还是觉得那样无力。面对母亲无助的眼神,自己一次又一次给她添增更多痛苦外,好像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到。

等心情平复后,跳下草垛,村口篱笆上抽下几根生硬的竹条。来到槽门前,扑通一声我跪下了。大约是凌晨两三点,山里露水浓厚,不觉得我眉发之间漫上露珠,身上单衣也被重露湿润。

最早发现我跪在门口是三爷爷,一见是我,就嚷道:“你这倔娃呀,你母亲出去找你了,一夜都没回。”

这时院子里都起床了,围着跪在槽门前,面前放着几根竹条的我,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孩子命苦,一家子多不容等等。

朝阳还没照到槽门前,突然有人叫到:“回来了。回来了。”

只见母亲手里提着一只胶鞋,赤着脚,精疲力竭地往槽门走来,一见跪在槽门前的我,直冲而来,脚下一滑,直接摔趴下,母亲一骨碌爬起来,跪下来抱着我,哭咽:“你这孩子,你这一晚去哪了呀?”

“妈,我错了,对不住——”我把头埋在母亲怀里呜呜大哭。

院里邻居们都眼角湿润,几位婶婶用手抹着眼泪,三爷爷说道:“没事了,没事了,都没事了。”招手示意大家不要围观了。

“三爷爷。”我喊了一声三爷爷。

大家又把目光有集中在我们母子身上。

“三爷爷,各位大伯大妈,叔叔婶婶,昨天的事情我错了,今天我在槽门前起誓,我以后会努力学习,一定考上大学,来报答母亲和各位的恩情。”说完,就朝槽门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后来,听母亲说,我出走后不久见我未归,母亲就去找我了,在河边大爷那里知道我跟他打鱼并吃了中午饭,就沿河一路找我。可我却是悄无信息折回了村子祠堂。母亲沿河边叫唤边找我,摔了不知道多少跤,连鞋都摔丢了一只,天亮了想回来叫村里人帮她找,却看见我跪在了槽门前,她一直的担心突然放松了,害得她在全院子人面前摔了个大马趴。

自从我考上大学出去工作后,春天里回来,还是第一次,前几年清明都计划要回去,母亲不同意,说什么家里哥哥姐姐们打理好的,你离家这么远就不要回来了,其实我知道,母亲是心疼钱。来来回回要花掉好几千,母亲心疼。于是我就借着这个由头往母亲账户里多打了不少钱。母亲也高兴,会张罗着多买些纸钱,唠叨着说是我买的孝敬老人家的,要老人家保佑我要在外平平安安,富贵发财等等。

家乡春天就要结束,我此时也是一个即将步入中年的人,此时母亲的腰已经越来越弯,当年一个多么骄傲硬朗的女人,在岁月和逆境面前,显得那么无力。

“妈,我明天也去拜槽门。”我突然对正在摘菜的母亲说。

母亲看看我,然后向院外槽门望了望:”是该拜一拜。”然后就着手准备第二天拜槽门的香火蜡烛和供品。

这时,母亲才跟我说起,自从那次我在槽门的一次长跪三拜,我后来学习成绩出奇的好,并顺利考上了一个重点大学。后来一外地来风水先生说,我们老家这院子处在毛笔山下,槽门就像一只笔架。这院子里将来要出文人呀。自我拜槽门考上大学后,院子隔三差五会考上大学生,且都拜过槽门。因此院子里,或村子里谁家小孩要考高中或大学了,都来拜拜。

其实我再拜槽门,并不是再乞求学业高升,而是想让20年前那份无奈得到释然。

(3)

热评文章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