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往事如沙系列之柴鬼

作者:老伯

柴米油盐,基本的生活物质。告别了父母开始独自过日子的时候,就知道这四个字的份量。首先是柴。
山区一点儿也不缺这东西,缺的是赤脚挑着百十斤重的木柴从山上经过掺杂有尖石块的山路到达我们黑房子的勇气。这段路远近不等,近则五里,远则十里。

日子还是要过。当村民们“友情赞助”我们的木柴用完之后,终于在深秋的一个下午,知青们决定上山砍柴。

队长的儿子炳仔来了。他是我们的向导兼技术指导。精瘦的他脸上有着和他老爸一样的精明的眼神。在我看来,他是全村少年里最聪明的一个,因为他在黄昏布下的“鼠弓”总会在清晨收获到比较多的田鼠。他现在就站在我们的黑房子面前,拿着一把柴刀和一根扁担。

秋阳让身上暖暖的,山区的空气很清新,山路两边都是红艳艳的山花,一切都十分惬意——如果我们不担心即将到来的挑担艰难的话。

炳仔说,杉木不好烧而且是木料不能砍,松木好烧但是树太大不好砍,因此最好是小杂树。

真的不难。在城里也是满世界撒野的我们,力气还是有点,手起刀落,倒也很快。当然,大伙儿边砍柴也不忘记把野草莓之类塞进口中,酸酸甜甜的直乐得叫声和笑声不断。不一会儿就砍下一大捆,用细竹条一捆,成了。

我们正要试着挑起,炳仔说,不要挑这些。

不挑这些?什么意思?大家朝炳仔看去。

炳仔说,这些等干了再来挑下山。你们就先挑我以前砍的那些吧。

原来,村民们砍柴后并不立即挑下山,就放在山上让它们自然干燥再挑。因此,这次砍的下次挑或者一次砍多点以后出工经过时慢慢挑就成为习惯。这比较轻松和省力我当然理解,但是,就这样放着不怕别人顺手牵羊?毕竟也没有什么记号啊。

对于我们的问题炳仔显然很惊讶。睁着个圆圆的眼睛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说,那怎么会哪?那又不是自己砍的啊。

这话很纯朴,但这话又很实在和有道理。

炳仔指着柴说,这里面有只鬼,柴鬼。

柴鬼?经过文革“洗礼”的我们当然是无神论的忠实拥护者,炳仔话音一落,大家都笑了。

你们别笑,是真的,炳仔认真的说,我小时候我爸就告诉我。村里的人都知道。

有柴鬼,那你还叫我们挑这些?炳仔说,我是主人,我叫你们挑柴鬼就听到了,它就不会出来害你们了。否则回家你一烧火,鬼就出来了,轻则“倒灶”重则生病一家人不得安宁。
此时,一阵山风起,拂过四周的参天大树发出呼啸的声音,仿佛在证明炳仔说的话。天色渐晚,森林里开始升腾起一股冷气,我打了个寒颤大声说,回家吧……

大家开始挑柴。这个办法真好,一担同样是一佰来斤,可挑的数量就是比较多。

经过炳仔这么一说,当我们高一脚低一脚挑着木柴回家时,就注意到山路的两边或近处,可以看到一捆捆砍好的木柴。它们在那儿静静地等待他们的主人。

关于柴鬼一说,我分析是村民们一种对下一代教育的手段而且世代相传。就如我的一个老舅小时候对我说过,现在的秤被改成十两制以后,奸商就多起来了,短斤少两的事情经常发生。以前十六两制的秤,秤上的最后三颗“星花”是和前面的不一样,它们代表着“福、禄、寿”。生意人如果短一两就是减寿,短三两福禄寿全减,谁也不敢短斤少两……

天快黑时,我们一伙人就快到村子了。此时,我发现了在路边也有一捆柴,柴质发黑,应该已砍下有些日子了。我指着它问炳仔,这柴怎么在这儿?炳仔说,以前在这儿也有柴可砍,是近两年才要走远路去砍柴的。

这就是说,这柴在两年前就砍了晾在这儿,可能是主人把它给忘了吧。我于是问炳仔,“这柴已经无主了,没人要了,可以拿了吧?”

炳仔听了这话,还是那个惊讶表情,还是那句话“这又不是自己砍的啊。”

在插队的日子里,我们居然很老实,从来没有顺手牵羊地“检”过一担柴,都是自己砍的。当然,我们也学村民们的办法,先晾在山上。

这当然有砍柴并不是非常麻烦的原因,但更大的原因应该是我们一直忘不了炳仔那个惊讶表情和那句话。

一直到我们返城,村口的那捆柴就一直在那儿放着,我每一次走过那儿都会看它一眼。

……

四十几年后的现在,有时我还会想起村口路边的那捆柴。、

它现在怎么样了?它已经腐烂了吗?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它会一直在那儿!

直至化成泥土回归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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