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回家(7)——小曼她祖奶奶的贞节牌坊(又名:山乡红颜)

资江河流经村口,河谷变窄。记忆里,小河是奔放的,一连三个大滩,河水泛着白浪,不管是雨雾里还是阳光下,白水青山,我都觉得美极了。

自下游修了水坝后,原来奔放的河流成了一滩净水,河水位上升了十来米,原来邻水而居吊脚木房子全都拆迁,搬到离河较远的一个山谷里,建起了钢筋水泥的小楼。雨水丰富的季节,河水逐日上升,枯水季节显露出来原来老村庄逐渐被水淹没。可原来老村庄村口的两根根石柱还在水面探出了头。一根靠岸石柱,一叶竹排栓在上面,随着风浪轻摇。

村里大一点年纪的人都知道,那原来是一座牌坊。小时也围着石柱打闹过。圆圆是石柱底座上隐隐可见光绪字样,但是毁损严重,无法辨认具体是哪年树立的。如果乡里出了贞洁烈女,就会把她事迹用石碑记之,树在牌坊下,以表乡里。关于这牌坊是什么时候开始立起来,现在都无从考证了。

牌坊在50年代还是保留完好的,70年代里,一些年轻人,在破除一切旧观念的革命浪潮中,把牌坊彻底毁损,那些记录事迹的石碑被沉入河底,其中参与毁损的人就有小曼她父亲。可牌坊当年是给小曼的祖奶奶立的,算算应该小曼爷爷的奶奶吧。到现在应该超过一百年了吧。

一百年前的秋天。秋色盈满河谷,一片丰收的景象。河边几个纤夫,喊着号子,把一艘帆船拉出浅滩。鞭炮声,唢呐声,吆喝声中,小曼她刚十八岁的祖奶奶肖何氏就被小曼她祖爷爷接进了家门。

“肖老二家刚娶回来的媳妇好俊呀。”村口大树下,一群大妈大姐,泛着嫉妒的眼神讨论着一个女人的姿色。

“那双水灵的大眼睛,看着我一女人全身都酥。”一大姐停下正在纳的鞋底,左右耸耸肩,像真的酥软了一般。

“还有那皮肤,哪像我们这,又糙又黄,她那皮肤,掐一把应该满手是水吧。”蓝衣服大姐顺势掐了旁边的女人的腰,然后抖抖手,像手上真沾水一般。

“还有那细腰,那圆圆的屁股墩,他肖老二怎么会舍得睡呀。”敞开领口的大姐眺了大家一眼,咪咪地笑。

“好菜费饭,好女费汉,进门还不到两个月,你看肖老二,清瘦了很多。”系着围裙的老婆婆也凑过来说道。

远远的,看着肖何氏穿着短红袄,提着一筐青菜,扭着软腰,小碎步的从地里回来。几位大姐大妈停下闹腾,都看着她慢慢走近。肖何氏还没弄清楚这些大姐大妈是哪位,只是过来,轻蹲一下,算是问了好,轻移莲步,扭动着腰肢离开。

村里小道,野菊盛开,一抹红色娇影,脚踏黄绿相间的小路,真的很美。

那敞开领口大姐低头看看自己胸部,然后用双手把下垂的大乳房往上推了推,叹息一声道:“年轻真好。”

肖何氏嫁进肖家三年间,肖老二凭着自家一点田产和家财,抽上了大烟。后来干脆自己种上了大烟,自产自销。没两年,身体就垮了。正值那些年动荡不堪,很多人被生活所迫上山为匪。或者在河道上打劫往来商船。

邻县一人,叫赵俊虎,少时读过不少书,清王朝突然一下没了,连考秀才都没机会了。身处乱世,没功名可求,但他足智多谋,很快就聚集一大班子人成立了白虎堂,凭借河道之险,打劫一些外地商船,操控河道上下一百来里的码头。赵俊虎凭着自己能力成了大当家。一天经过村口,与肖何氏打了个照面。只一眼就被肖何氏迷住了,此时的肖何氏已是两个娃的母亲,可才二十出头,既有少女青春,又有少妇风韵。于是向手下打听这是谁家姑娘。

手下一些溜须拍马之徒见自己大当家看上了肖何氏,一天夜里冲进肖家院子,绑走了肖何氏。等肖家人反应过来,劫走肖何氏的船已顺河而下几十里了。

三天后,族里人在和对岸的一石桥下发现了肖何氏,原来娇嫩的脸庞血迹淋漓,下身用撕碎的床单左一层右一层,绑的差不多几十个结。几个大姐废了老半天才把它解开,但是肖何氏原来白皙的腰部和大腿因为血液循环不畅,都是乌青乌青的。

原来肖何氏被绑后关在一房子里,赵俊虎第一次强迫她的时候,肖何氏用头撞了赵俊虎鼻子,流血不止。赵俊虎第二次来房间的时候,肖何氏已经用撕碎床单把自己下半身绑了个结实。赵俊虎找来剪刀要剪掉时,肖何氏用双手抓烂了自己脸蛋,鲜血直流。

赵俊虎终究是个读书人,知道遇到贞烈女子了,也不想伤她性命,就把肖何氏扔到肖家对岸的石桥下。

肖何氏对被绑后事情虽说的不多,但是她被土匪绑走用尽自己所有办法保护自己清白的事情在方圆地带传开了。从此肖何氏脸上就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疤痕。

那年冬天,乡里觉得肖何氏事迹可以榜样乡邻,于是用石碑记录她的事迹,树在了牌坊下。也就是那年冬天,肖老二因为吸毒太深,深冬一来,熬不住那严寒,双腿一抻,走了。那年,肖何氏二十四岁。

肖何氏肯定是不能再嫁的了,因为贞洁牌坊立在那里。单身一人,辛辛苦苦把两个孩子养大。

当地解放前的那个冬天她也走了。走的那年秋天,肖何氏拖着虚弱的身子来到牌坊前,手扶着乡里为她立的石碑,痛哭了一场。

我回来这些日子,出入都是靠步行,本来也可以借辆摩托车在山里路上吹吹风,但是怕母亲担心反对,我明白,我都这么大了,不忤逆父母意愿,不让她担心,就是最大的孝。因此也就放弃了那些速度和激情。

二十年前打鱼的大爷还在,只是苍老了许多,佝偻着背,只剩下两三颗牙,说话都关不住风。见了我,欢欣地凑过来,递给我一只烟,那只粗糙的手颤颤巍巍的。我轻轻地把他手推回去说:“戒了,不抽了。”老人有点失望的看着我,说:“阳春三月的,不打鱼,鱼都散籽呢!不然还可以送你条鱼吃。”

“大爷,谢谢,不用,不用,侄子吃你老送的鱼,受不起,受不起呀。”我说。并把我刚从镇里买的一袋水果送给了大爷。大爷执意不收,我就把水果放在船上就离开。

“哦,读书人就是懂礼呢。”大爷冲着我喊。

我正埋头往家赶时,身后传来一人声音:“叔,叔,等一下我。”

我回头一张望,一黄衣服女子正往我走来,看看前后也没其他人,那我就是她叫的叔了。

我停下来,女子走近,我看着有点出神,身材高挑,尽管黄色风衣比较大,掩饰不了她身材的突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你,有点勾魂。我这人有点虚伪,遇到漂亮女孩都不敢正眼看。因为一正眼看,脸颊会突然通红,经历过几次后,见着眼前漂亮女孩,迷离自己的双眼,尽量吧他放在自己的盲点上。

“你,……”我迟疑着。没认出来。

“我,小曼,老肖家的小曼,您还教过我作业呢。”眼前姑娘大大方方的站在我面前,倒市我显得局促了。

“这,这么大了,五六年没见了吧。”我推推自己眼镜。镇定了一下心情。

“是的,很多年了,叔还是老样子,我老远就认出来啦!”小曼欣喜的说道。

小曼,肖何氏的曾孙女,十五六岁的时候,出落成村子里大美人,见过肖何氏的老人都说,小曼继承了她祖奶奶的神韵,可也就在十六岁那年,小曼辍学,去了南方城市打工。我也是那年过年的时候见过她,可眼前的姑娘,落落大方,素颜朝天,穿着得体,精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小曼陪着我走,鞋跟尽管不高,在乡村小路上,仍然体态轻盈,一步一莲,对比我因为高度近视,一较高一脚浅的行走,就显得有点不和谐了。

半小时脚程就到了小曼家门口,小曼一个劲的问我的情况,我笑着敷衍着回答。乡里人都知道我大学生在外混的好,小曼肯定听说了。可能,真实情况会让他们失望,可也没办法,这就是生活。正值午饭时分,小曼左拖右拽要把我拉到她家吃午饭。小曼的热情,我知道我是推辞不了。

三层楼的钢筋水泥新房,外绣瓷砖,在村子里特别显眼。还没进小曼家院门,院内一阵摩托车轰鸣,小曼她哥骑着一辆崭新摩托车,后面坐着去年冬天刚取回来的媳妇,径直冲出院来,招呼也没打一个,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

“就要吃饭了,又往外跑,一天折腾点什么事情呢?”小曼妈见我来了,挺住了唠叨,脸上顿时堆上笑容,把我迎进家门。

小曼开始泡了功夫茶,侧身而坐,娴熟地把泡茶的每一步修饰成一种艺术的美感。我惊讶于小曼茶座上的每一个精致细节和礼仪。这姑娘,变化太大了!

饭桌上,小曼拿出一瓶高档白酒,说要跟叔好好喝,得感谢叔当年为她辅导功课。

“真羡慕像叔你们这样,有本事,有能力。”小曼滴溜溜的大眼睛羡慕地看着我。

“哎,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打一份工而已。”我回答道,心想,我可能还没你们赚的多呀。

小曼把玻璃杯里的白酒一口闷了:“你们是凭的本事赚钱,心安得很。”

小曼又把酒自己满上了,然后又一口闷掉。小曼她妈凑过来喊道:“怎么自己又喝上了,跟你叔喝。一天不喝醉就好像少了事似的。”

我把酒瓶抢过来,给她倒上,举起杯说:“大家在外都不容易,为了这份不容易,叔陪你干了这一杯。”

“干,为了不容易干。”小曼仍是一口而尽。

“要是我继续读书,应该也是个大学生吧,叔,你说是吧?”小曼问我。

“那肯定的,你成绩那么好。可当时为什么不读了呢?”我也问。

“还不是孩子他爸,认为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看到人家小孩都出去打工赚钱了,也就逼着孩子出去打工了。”小曼妈埋怨道。

“其实村里人都知道,我在外面跟了个有钱人,这几年,家里的房子,大哥二哥都娶了媳妇,不是我拿点前回来,我二哥媳妇都娶不上,去年,就那女人,光礼金就是12万。呵……,卖女儿似的。”小曼有点醉意,还想继续抱怨,他妈推了推她。

“有什么不能说的,自己认为有多高贵,每次还跟我甩脸子,不就是我出钱买给我哥的吗。”小曼话语里有点过分了,小曼妈厉声喝道:“小曼!”

“妈,叔不是外人,叔也是明白人,不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来,喝酒。”我打断了小曼。举起了酒杯示意酒。

往回赶的时候,我觉得有点醉意了。午后的暮春,有点夏日的闷热。解开外衣,让燥热的身躯感触徐徐春风。这里还是我心里的那片净土。

回到家里,母亲闻见我一身酒味,招呼我去休息。

躺在躺椅上,望着楼顶,房檩处有只指甲般大的蜘蛛在一圈一圈的织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日落黄昏,房檩处的蜘蛛网已经张好,蜘蛛挺着大大肚子坐在网中心,静候猎物的到来。

“中午去老肖家吃饭了?”母亲问。

“哦,是的,回来路上遇到小曼,就把我拉到他家吃饭去了。”我回答母亲。

“哎,多好一姑娘,这几年,老肖家的脊梁骨都差点被乡里人戳断了。以后你也别跟小曼走的那么近。”母亲意味深长的嘱咐我。

“妈——”看着母亲坚定的目光,我也随便应付了一声:“我知道了。”

可我心里明白,母亲,不到四十岁,父亲就走了,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儿女一路走来确实不容易。其实,母亲才是现时代可以立下贞节牌坊的人,她的这一认知我无法忤逆,忤逆了,就等于要夺走母亲的贞节一样。虽然母亲没读过书,除了认识自己和儿女们的名字,其他的字可能不会超过一百个。但是多年来,她的认知都是正确的,因为这些都经过实践和时间检验。

暮霭沉沉,炊烟缭绕,鸡犬相闻。山村还是那座山村,只是人心,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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