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诗

我钟爱的事物正在迅速枯黄(八首)

作者:刘永军

⊙老茧

就像日子
从外到内依次是:坚硬,伤疤,血肉,疼

父亲落气后
我们从他松开的手掌里
找到了这些被他攥了一辈子的
证据

⊙补丁

有多久没有见过补丁了——
那些接近于本色
将贫穷耻辱般小心地掩盖起来的
方形布块

长在双肘,膝盖,裤脚,领口……
以及所有帮助我们忍受过苦难的地方

⊙小镇

卖水果的,镶假牙的,钉鞋的
一个乞丐弯着腰
捡起遗落在人间的光阴

太阳西斜
阳光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架在十字楼的脖子上。在东关巷
我遇见一个神情落寞的男人
往镇外走去

身后的影子
像一个空荡荡的刀鞘

⊙一个乞丐

几年前,他还能走路。后来
他站起来的过程
越来越困难
有时候
他要用十几分钟的努力
来完成这个向上的动作

现在,他只能撑着一个小板凳
往前挪
每挪一步 
天色就暗下去几分

⊙风

月亮像一张纸
飘过嘉峪关,飘过祁连山
落在苦涩的青海湖上

逆风行走的人
身后的影子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越来越接近风的本质

⊙玻璃

雨打在玻璃上
玻璃一边唱歌,一边流泪

它不说疼
雨就一个劲地敲
用力敲,不停地敲

敲了一个晚上。它只想
进来坐坐

⊙石匠

那些石质的阳光,在父亲的重锤下
反复开放

父亲将这些石头从黑暗
带到光明,让它们像人一样,受苦
流汗。经历年轻和衰老,承受
父亲离世之后的孤独

它们和我一样
继承了父亲缓慢而滞重的脉搏

⊙白杨

天空不想再蓝下去了——
谁还会站在旷野里
仰望呢?
风越来越硬,越来越利

日子越来越薄
大雪未至啊
我钟爱的事物正在迅速枯黄。而我
必须站在这秋风里
坚持

让空旷的更空旷
遥远的更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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