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临行前,母亲塞给我两个桔子

作者:米喜

一觉沉沉,醒来,已是五点,窗外有路灯的微光透进来。天地很静谧,一如大山里。在山里的那几天,我一如既往地十点就困了,醒来却堪堪十二点十分而已。不由想起母亲常常唠叨的话:别人的饭好吃,自家的床好睡。

倪萍写《姥姥语录》,我若是把母亲的话记录下来,定然比那还精彩,母亲的话语中,传承着祖辈生活的智慧。

昨天早上的这个时候,还是在莫干山的那个恍若世外桃源般的山坳里。其时,躺在床上的我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的仍旧是迷朦的一片,山和树,都影影幢幢,若隐若现。在山上的几天,我们都被那浓得要滴落的云雾环绕着。气温原本就不高,山里昼夜的温差还很大。清晨,大概只有十二度,那种清冽和寒凉,让我只敢蜷缩在床上,而不敢走出阳台去。

所以,靠坐在床头发了半天呆的我,拿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

走了许多山路,看了许多别墅。今天,这个于我和母亲而言的特别日子里,我们要各自打道回府。我走在前面,母亲守护在后面,我们愿,我们盼,彼此安好、无恙。

除了我的亲人和最亲密的朋友,他人,理解不了我这几句话的意思。这个特别的日子,是若干年前还非常年轻的母亲的受难日,是羸弱的我挣扎着来到人世间的降生日。

我不知道母亲在怎样的艰难里生下了我,我只知道,当我长大后,伯母经常说:你小的时候啊,我都不敢抱你,你太瘦小了,还不如一只小猫咪。我只知道,前些年,每当我身体不适时,父亲都会说:你先天营养不足,后天营养又跟不上,所以才这么瘦弱。

瘦弱得连自己的亲伯母都不敢抱的我,母亲是怎么喂养长大的呢?这其中的艰辛,母亲从未讲过,我也没问过。母亲不爱讲过去的艰辛,对于过往的一切,她都云淡风轻。

如今的我,身体还不错。能用“瘦弱”这个词来形容的,是母亲,母亲现在的体重,仅有八十余斤。

八十余斤的母亲,一到家,就忙着帮我洗衣服拖地。她同时拿着拖把和抹布,拖把不方便拖的地方,她就蹲下用抹布一点一点地仔细抹过去,比如踢脚线,比如角角落落里。

母亲说:家里的钟点工我都辞掉了,她老要加工资,越来越贵了。你妹妹说不靠那几个钱,可我觉得没必要,趁着我还干得动,能帮你们一点是一点,我反正天天在家也没事干。

这几天,出行时,母亲都坐在我们的旧车上。她要把妹妹车上的位置让给我女儿,她要让平日里难得相处的姐姐和弟弟(妹妹的儿子)多一点相处的时间和空间,她还要跟我絮叨一些家长里短。

我们娘俩能这样聊天的时间并不多,电话和视频到底隔着冷冰冰的屏幕呢。所以,我顺着母亲的思路,从干家务开始,聊外公的身体,说父亲的性子急,聊老家老房子的处理问题……事无巨细、漫无边际。

有些话,母亲甚至说了好几遍,我也就一遍遍地应和着。只要她爱说,我都爱听。即便不爱听,看到她兴致勃勃,我也就很安心。

前天晚上,母亲来到我们的房间,说要拿点钱给我,让我回到家后,自己去买生日蛋糕。每当她决定要拿钱给我的时候,我的反对总是无效,我只能任由她把钱塞进我放在床头柜上的包包里。您能想象吗,不是做女儿的给母亲拿零花钱,倒是六十多岁的母亲给四十多岁的女儿买蛋糕。

女儿说:妈妈,在阿婆的眼里,你还是孩子吧?

我说:是的,哪怕我一百岁了,在阿婆的眼里,我还是那个她要记挂的女儿。你在妈妈心里,也是一样的,哪怕你比我高了一大截。

我们的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代延续;我们的亲情,也就是这样一点点传递。

从山里返程前,母亲从前台要来两个桔子,轻轻放在我的手里,说:“拿着,我要来的,你路上吃。”两个桔子,在平日里,实在不值我们投入任何情感。但对于昨天和今天乃至以后的我,那都是母亲爱的凭证。我没看到母亲问别人要桔子的情形,但我可以想象出母亲看到桔子时的热切和雀跃。

这次出发前,我因为忙着张罗饭菜,就没认真去收拾行李。我没想到,山上,居然就没有零食吃。尤其是我们住的“从前慢”,孤零零一栋房子,触目所及,除了山,就是树,简直就与世隔绝了。要吃饭,都得爬一道长长的陡峭的山坡才能如愿。

所以,我老在念叨:没有水果吃,难受;没有零食吃,饿;啊,我好想吃桔子啊……这些话,肯定全部被母亲听进了心里。所以,才有了她给我拿桔子的一幕。难怪歌里面会唱:有妈的孩子像块宝。这个世界上,唯有母亲,会永远关注和记挂着你的一切!

到了该分手的路口,坐在妹妹车上的母亲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女儿,生日快乐!

不是语音,是一个一个的汉字。要知道,母亲要把这些字一个个打出来,有多么不容易。这两天,她都在说,不戴眼镜,她根本就看不清楚屏幕上的字。

拿着手机的我,看着这简单的几个字,一张张地抽着纸巾。听到动静的女儿问:“妈妈,你哭了吗?”

是的,我哭了。为又一次的分别,为母亲对我的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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