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赤脚医生往事

作者:发条橘猫化

我们监区的赤脚医生何桂芝,64岁,因非法行医致人严重伤害,入狱七年。

1965年6月26日,毛泽东提出“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彼时的中国农村,正在被疾病一般的政治狂热席卷,并在各种意义上缺医少药。

1973年夏天,何桂芝17岁,联中里两派红卫兵武斗比天气更火热,学校无法正常教学。爹托人捎话,让桂芝回家。

她家是中农,成分高,爹娘在村子里一向畏缩,光景也一般,她回去,可以多挣一份工分。

那天傍晚,爹下了社员大会,回来说公社叫挑几个老实可靠的孩子去做赤脚医生,要有些文化,还特别提,得有女娃。“村里女娃,我桂芝文化也属高的了。”赤脚医生是个技术活,地位就比干部低,教员还不一定比得上。娘倒是有点愁,“怕是要还论出身。”

桂芝在饲养队,一边弄猪,心里想着赤脚医生的事。福东老汉看出娃娃有心事,琢磨半晌,去了当公社书记的侄家一趟,社员大会投票单上才有了桂芝的名字。

县里培训,乌泱泱来七百多号人,一个大夫上半天课,今天你讲,明天我讲。桂芝稀里糊涂的听着,听了一个月,就被打发到公社医院当学徒。除过学习,还得给十来个医生做饭、打扫卫生。

妇科下午人最多,桂芝一到下午就怕的不行。头一回看接生,她既羞耻又恐惧,只敢在头前站着,娃娃刚露脑袋,女人惊叫一声抓住了她,把她吓得不轻。睡觉的时候闭眼,鼻子里都是血腥味。

听说她想走,护士长找到宿舍,说,“你还是个团员呢,咋遇到困难就畏缩了。”

桂芝只好把打好的行李拆了,跟着大家用萝卜、茄子练扎针。

又呆了两个月,公社催桂芝回去。一起下队的还有一个叫杨希孟的老中医,老杨五八年就划了右派,人长得瘦巴巴,山羊胡编成小辫,两只眼睛从下往上瞅人。他没妻没儿,跟着一个侄女。上门找他扎针的人多,他乐得不下地劳动,公社革委会知道了,专门开会批评他。

赤脚医生一年15个工,打针、输液、种疫苗都在这个工里。大队开会的时候,干部宣布这个月医生的粮食由哪个生产队称,文书就开个单子,让找保管员称粮食。要买药了,医生算出多少钱,找大队会计拨。社员看病就收五分钱挂号费,吃药不要钱。

农业学大寨,陈永贵说赤脚医生不能脱离生产,桂芝平时在饲养队干活,药箱就搁在墙边——正面红十字,背面“为人民服务”。里头放药棉、针灸针、碘酊、剪子、镊子和几种常用药。

那会一年要评一次工,社员说你不合格就得交药箱,病人也都是劳动人民,不敢得罪。劳动中有人喊得去,下工了有人喊也得去。就这样,桂芝心里还挺美气,人家和她打照面,远远的喊一声何大夫。那时候一年到头就几十斤白面,过年才见到好面,桂芝去了,老百姓拿好面给她吃。

到了冬天,桂芝在饲养队旁的屋里,把铝锅盖翻过来,底下烧着,收提手上的蒸馏水。老杨溜溜达达过来,瞅一眼,“你这女娃娃,还是医生哩?”捻捻小辫,“你名字是一味中药,知道不?”桂芝旋磨他,“杨大夫,教我中医呗。”老杨换两个指头捻捻小辫,“传男不传女,传男不传女。”

后来桂芝逮到个机会,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二小子吃了冷饼,肚子疼的打滚。桂芝说氯霉素用完了,让杨大夫来扎两针吧。主任先还扭捏,他媳妇已经打发大小子一溜烟去了。老杨喘咻咻过来,还没来得及摆架子就被主任媳妇钳进屋。二小子合谷、足三里、中脘挨了三针,又吃了四天“参苏饮”,就又能见他在田坝上蹿了。此后主任见到老杨都有些不尴不尬,老杨也开始教桂芝背汤头歌。公社几个赤脚医生一起上山,采点冬花、芍药、板蓝根、黄芩、小茴香回来自己烤,送到县药材公司,给队里攒公积金。

在农村,妇女最痛苦的事就是生养。桂芝头一次接生,那产妇有三十七,又痛又臊又吃力。叫她上公社医院,她说老婆娘哪有上医院生娃娃。桂芝摸了摸,娃娃胎位胎心都还好,就是脑袋大,不好生。守到第二天五点,娃娃是下来了,胎盘却怎么也下不来。

屋里笼罩着汗和血的闷气,女人们挤挤亢亢站在一边,脸上糅合着畏惧和兴奋,“拿锅盖子给她揉揉!拿些请帖烧烧,化成水给她吃!”桂芝心知这些土办法整不得,她戴上手套,汗像水一样淌,推了一针催产素,把手探进那个血窟窿,生把胎盘剥了下来。

“哟!娃咋不哭呢!”边上有人叫。

桂芝强压着疲惫去看那娃娃,娃娃黑暗暗的,拎着打了一下,还是不会哭。桂芝抱他到院子里,用筷压着舌头,喉咙那有块红通通的东西。那块死血一钳出来,娃娃一下哭出了声。

桂芝松了气,站在太阳头里,腿肚子发软。女人们过来说:“没想到你一个没结婚的女娃,有这能耐哩!”

娃娃死在肚子里的桂芝也见过。娃娃是个臀位,就出来两条腿,那腿都枯了,还在一摇一摇的。媳妇肚子胀了两三天了才来叫她,桂芝去了,把死娃娃拉出来。

回去的路上,桂芝想到刚才点着火把找静脉,满屋红红的,心里有点不舒服。月亮升到山的边边上,又退到天的顶处。走到河边,水涨了一点,她把写着“为人民服务”的药箱顶着,一步步摸过河来,哪晓得河中间还有一条小沟,一个不稳,水就没到齐胸。桂芝吓傻了,正好会计姚根民赶早出门,听到叫嚷,把桂芝拽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拽就拽成了媳妇。76年春天,桂芝和姚根民扯了证。

那一年也是中国的大年,天灾人祸的巨大震动似乎松动了凝固已久的空气,只是这余震传到桂芝的老家,还需要很久。

桂芝的娃娃早产,早上她正在饲养队煮猪食,突然肚子疼,知道要生了,叫了一个人替她,回去就生了,女儿取名姚英。根民笑话她,接了那么多娃娃,自己的倒是囫囵出来了。

根民先还觉得桂芝是大夫蛮有面子,慢慢的就觉出不是滋味来了。桂芝常常半夜被人喊起床,留个空被窝窝给他,一个月也睡不上几天好觉。有了姚英,桂芝出工、上山就把她背着,有一天甩了一下,姚英的额头磕到小镰刀上,流血流得止不住,就这样有人来喊也得去。

77年的夏天,杨希孟肺气肿复发,伴有严重的哮喘,桂芝天天过去给他打针。那一天杨大夫侄女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红着眼,“快去看看我叔吧,他不行了。”桂芝一听手也顾不得洗,背上药箱就跟她跑了出去。杨大夫躺在院子中间,大张着嘴,光出气没进气,桂芝心里一阵酸,眼睛也红了,说“杨大夫,你怎么样了。”老杨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只用手指指药箱,看看桂芝,桂芝晓得他意思,点点头,转进屋给他开上县医院的便条,还没开完,听到外面哭哭啼啼的,心知不好了。

1980年,国家组织乡村医生考试,分数到了60就给个绿本本,写着“乡村医生证”。每年国家给一两百块钱。桂芝没考上,拿个红本本,写着“赤脚医生证”,病还是要看,只是国家不给钱,桂芝就在大队的卫生所帮忙。公社里搞合作医疗,说合作医疗好处大,你两块我两块,有人一年不生病,就把他的钱给那生病的人用了。要是有大病上医院,社员和支部书记说上话的,书记给写个条子,就能拿条子报销。

福东老汉肺气肿,年年冬天打青霉素,他听说“绿霉素”那个药好,想打,找桂芝说:“我不舒服也想打‘绿霉素’,你试试看能打不能打。”那时候氯霉素又缺又贵,桂芝说:“青霉素就成。”福东老汉不高兴,说你那年当大夫还是我帮说话的哩。桂芝没法,就给老汉打了。慢慢的就有人说,好药都给干部的亲戚拿去了!

吃药不开钱,有人有病也来没病也来,11月开始分红,12月合作医疗的钱收来,到三月就把钱吃空了。后来干部不重视,把合作医疗筹的钱弄到别的地方了,今年一千明年五百,再后面,人民公社都解散了,合作医疗就扫摊摊了。

村里干部说现在改革开放了,要讲竞争上岗,村里给卫生所垫上大几万块钱,还有房子,还能不给村里交钱?谁出的钱多,谁就承包卫生所!

桂芝从卫生所退下来那几年,赶上计划生育的风越吹越紧,乡里派下来个女干部,安排桂芝做“计划生育信息员”。计划生育不好做,上环的人去了,女人们就骂特务、汉奸、白眼狼。

人们就像不记得桂芝给他们看过病一样。她的青苗给人砍了,中药也给人劈了,人家拿起血裤衩往她脚面上扔。姚英哭着回来怨她,说村里的娃娃朝她丢烂泥。

农村计划生育,一个少两个好三个多,桂芝没有超出那个框框,可是人家说,你自己都不做咋让我们做呢。桂芝就想带头上环,公公气的吃不下饭,说她绝姚家的后,没男娃娃在以后村里抬不起头。婆婆也劝她,“你咋这爱上进呢,毛主席还能封你官?”家里大人吵了娃娃吵,锅碗瓢盆钉铃咣当,根民不耐烦,干脆跟人出去跑了运输。

桂芝观察过一次妇女那里流出来的东西,是一条小小的肉,带着血,看不出形状,但她总觉得那东西会突然动起来,像一条蚂蟥。她手一抖,蚂蟥掉了下去。

伤天害理,桂芝脑袋里突然冒出四个字。她惊了一下,不,她这是跟着国家政策走,咋能不相信国家不相信党呢?没有党的政策,她连当医生的机会都没有。

计划生育检查指标关乎村干部的业绩,所以干部尤其重视,亲自带领民兵上门堵,那年头天天听有男人带着媳妇躲进山里。

那天夜里,桂芝听见村里的狗一只接一只叫起来,窗外有谁喊,“何大夫,计生队围孙水清家房子啦!”

桂芝到的时候,女干部正在叫门“孙水清!我们晓得你回来了!再顽抗我们就执行政策了!”门开了个缝缝,几个女娃娃钻出来齐刷刷跪下,像排练好了似的边哭边磕头“叔叔婶子,大爷大娘可怜可怜俺们吧!”看热闹的越聚越多,火把在风里呼呼作响。

最小那个娃娃突然栽倒了,桂芝心里咯噔一响。

“她咋了!你说呀!”几个小女娃缩在一起,哭得喘不上气,“她,她喝了咸菜里的水了!”——计生队堵了井,一家人都渴,娃娃不懂,喝了腌咸菜的水。

女干部见场面松动,一挥手,民兵一拥而入,架出了孙水清媳妇。

桂芝说她做不了信息员了,不知咋的,一上手术床就头晕,怎么也看不清。

九十年代后,村里通上了水泥路,路边起了高高矮矮的楼房,出没在村里的年轻面孔却越来越稀少。

姚英死活不肯读卫校,念完职中就出去打工了。姚根民很少回来,有人说看见他和临村一个女人一起买菜,女人还抱了个个男娃娃。

农村医疗搞一体化管理,医生不能在家干,必须挂靠诊所。去诊所一个人提成不到二三十块,还不如出去打工或者干大棚。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在私人诊所看病,看不好的去县医院。县医院远,人又多,医生的脸冷,护士脸更冷,一个病看下来要小半年不吃不喝。

桂芝闲得心慌,进点常用药,在家里给人扎扎针,来的多半都是老人,他们扎完针总是不马上走,坐在这里和桂芝说上半天话。彼时计划生育渐渐松了,有钱人罚着生,没钱人偷着生。桂芝总觉得可惜了那几年被打掉的娃娃,她越来越害怕路过奶奶庙,尤其是怕门口摆着的一排小鞋。

可是孩子多也未见得就好,譬如孙桂祥,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全在外面打工,他得了食道癌之后谁也不愿回家,只有二儿媳勉强照看。老大的女儿在镇医院上班,孙桂祥去医院挂水,姑娘垫了钱,老大就跑到医院去闹,硬要把孙桂祥带回去。

每天上午,孙桂祥提着塑料茶杯无声地穿过村,来找桂芝要两片止疼药,有时候扎个针。桂芝和他聊着聊着,他就会说,这么多儿子,不如一个“绳儿子”。

桂芝出事也是因为扎针,那人有气胸,针一拔,人就倒了。

女儿女婿回来看了一眼,说,你外孙还要上学。

桂芝去派出所自首那天的上午,在门口遇到了拎着茶杯的孙桂祥。孙桂祥颤颤巍巍地走过来,问她,何大夫,你走了,我们以后看病咋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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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访客:2 条,博主:0 条
  1. 银戒
    银戒发布于: 

    俺们那儿也有赤脚医生,现在都还在走街串巷的营业呢。

    • 莫小邪
      莫小邪发布于: 

      咦,你怎么居然是这个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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