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男心理师――最后一次夜谈

作者:王梦莹

深夜一点,张力才疲惫的关上诊所的门。按照常规流程,他总是喝一杯牛奶酝酿睡意,再同困扰自己多年的失眠症大战几个回合后沉沉睡去,可是,就在张力刚开始进入状态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梦境中拉了回来。

1.

光是这急促的敲门声,张力就能知道是谁。

那个常穿着黑色衣服的瘦削男人。

男人是从张力失眠的第一年开始出现在诊所里的。

六年过去了,他是病人,也成了张力的朋友。

说是朋友,张力却不知道这个男人除了病情以外的全部私人信息。男人从不向张力透露。

张力打开了门,果然是那个男人,深夜到访成了他的习惯。

“医生,我这次来是跟你道别的,我想离开了。”男人眼神飘忽不定,张力找不到他视线的落脚点。

“去哪儿?”张力对男人的这番话有些意外,但也是意料之中。他早就猜到总会有这个结果,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我再也承受不住了,医生,过去这么多年了,没有一点点改变,我真的累了。”男人眼窝深深凹陷,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瘦削,表情很痛苦。

2.

六年前的一天晚上,也是凌晨一点,那是男人第一次走进张力的诊所。

那时的男人要比现在胖,脸色跟现在一样白。他总是在深夜来寻求张力的帮助,但从不透露自己的隐私,只是重复的询问张力自己得的是什么病,然后准点离开。

从医学的角度,张力不认为男人有病,他从心理学角度分析男人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抛却一切外在物质束缚聊天的人,或者更准确的来说男人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让他完全放松的环境。

所以大多数时候,男人到诊所里,与张力相顾无言,一起默默的抽烟、喝茶。

张力不觉得这种方式有什么不对,互利共生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自己的失眠困扰。

因为往往在第二天醒过来时男人已经离开,自己也已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六年过去了,张力在内心上很需要这个男人,朋友也好,病人也罢。

六年之间,张力在很努力的想要找出男人心理上的问题,最后才发现男人的问题出现在家庭上。

男人的家庭问题很多,工薪阶层,却要负担整个家庭的开支,多病的父母,失业的妻子,刚上幼儿园的女儿……

张力有时候很同情这个男人,因为他在很多方面和自己面临的艰难处境一样。

作为一名心理师,更多的是开导病人、引导病人产生积极的心理状态,但是张力对这个男人选择了默默倾听的方案。

我们总认为钱带来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可是有些人没有钱就没有了一切。

张力也是从一个不知名的农村一步步爬进城市,好不容易娶了妻生了孩子,却生活的越来越窘迫。

3.

“医生,六年了,我治疗了六年了,为什么也不见好,失眠越来越严重了。今天我女儿还问我为什么黑眼圈这么重。”黑衣男人点燃了一根烟,抽了起来,半躺在沙发上。

“老兄,你怎么跟我原来越像了,我的失眠也越来越重,真是惭愧,没有治好你,连我自己也越来越严重了。”张力揉了揉因失眠紧绷的太阳穴,对男人打趣道,想要转移一下男人悲伤的情绪。

作为一名医生,张力有责任尽力去挽留这个绝望男人的生命。

男人的烟头在灯光的阴影中忽明忽暗,夜十分的安静,像是刻意在营造一种悲哀的气氛。

“医生,今天为止,我们相识整六年了,每次都在深夜拜访,真的麻烦你了。今天之后我就不会来打扰你了,谢谢你的照顾和治疗,我不想挣扎了,我想走了。再见!”男人颤颤巍巍的离开了沙发走向门口,在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有再回头看张力一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三点一刻,还是老时间,张力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虽然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张力在感到惭愧的同时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走好,老兄。”张力迟迟的对着门外的黑暗说了一句。

4.

第二天的黎明到来的很缓慢,天空雾蒙蒙的,好像要酝酿一场大雨。

张力静静的躺在沙发上,面容有着前所未有的安详。

助理孟小然双手提着早餐的来到诊所。

看到了躺在沙发上的张力,孟小然像平常一样用冒冒失失的大嗓门吆喝着喊张力起来吃早餐。

不同于往常的是,这一次,张力却再也没有醒来。

经法医鉴定,张力为正常自杀死亡。

死亡时间:三点一刻。

死亡原因: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

法医告诉家属,从六年前开始,张力就患上了精神分裂症,这期间还伴有严重的失眠症,导致精神衰弱,神经抑郁……

在张力的遗物中,发现了大量的关于精神分裂症的分析材料,或许张力知道那个每个都会深夜到访男人就是自己,或许他也努力挣扎过……

为了生、为了家人,他选择与疾病搏斗,并为此搏斗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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