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孤独的爱情

作者:雀问

“不要急着结婚,男人都不可信任。”

住在迪恩对面那栋平屋里的兹莎对邻居家年轻的姑娘素娴说。

兹莎老了,比同满五十岁的女人看上去老的多,像个极近七十的女人。她是个外地人,年轻时住进来后长居于此,那是二十年前她带着儿子和不多的行李住进了当年就很老旧杂乱的这条街上,她来的时候是个独身女人,至今如此,这些年他儿子在外读书不常回家,她连院中的草也不再修剪,好像她在责备命运赠送的孤独而用放置做愤怒敌对世间打算永不予理睬。

“你还年轻,你尚不懂,爱情是独立的,它不会生长在任何人身上,即便会,爱情也只生长在女人的身上,男人身上永不会生长,男人是没有养分的生物,他们活着就如同死亡,他们那颗看上去稍显怜悯的心,只是为了促使达到某种生物本能欲望的存在而已,他们不会真的同情谁,怜悯谁,更不会爱上谁,不会,永远不会。”兹莎坐在三月暖阳下的藤椅上,不顾旁人的叨念着自己的人生真理。兹莎谈起话来平淡断续且没完没了,目光总是空洞的对着不知何方的地方,看上去遥远至极。素娴看着藤椅上回忆入神也许只是叨念入神的兹莎,插不上半句话,原想到隔壁来送还上次借的剪刀,出于客气的聊上了几句就回家了,没想招来兹莎的一壶茶一堆告诫。

隔壁家的年轻姑娘,好像是叫素娴,我常记不清这些年轻人们的名字,他们懂什么呢?

嘿,我这样一遍遍的谆告,谁也不会听进一句。女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美貌青春,有些还聪明过人会耍些智慧的小性子,便觉得就拥有了俘获男人进而摘获爱情的资本。太可笑了,太幼稚了,爱情是什么?它不是你自以为是爱上的哪一个人,而是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人,爱情开始突然生长并置根于体内五脏六腑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里,它一旦存活, 便永久流淌永久跳跃,爱情的死亡只止于生命。而这一切,都仅仅属于一个人,爱情是孤独的,是独立的,是不需群居也能完好存活的,它与青春无关,与美貌金钱权利无关,更与爱人无关,它只是一种始于平淡,存于漫长的生命时间里永不枯朽的情感。现在的年轻人们,太盲目太无知,永远以为爱情长在男人或长在某个人的身上。

我觉得叨念几句够了,人们不去经历和失去是永远不会懂得和记得的。年轻就是这样的好也不好。“差不多回去吧,我要出门了。”我对隔壁家的姑娘说。

“嗯,好,我家里也还有事。那我先回去啦,阿姨。”素娴说完便奔出了院门。

年轻人总是匆匆来匆匆去。不晓得时间和缘分其实都在后面。

三月阳光再暖也还是个冷天,我的茶这一会儿就凉了,真像天地都在催我早早回屋。儿子不在家的日子,屋里除了冷清依然是冷清。当年一个狂傲如花的姑娘,在岁月里滚爬几十年老的狗模鬼样的,如果说可悲倒不如说可笑。

既然天冷茶凉,人也是孤单至极时刚好就落得一个。写封书信吧。

……

你好吗?

你还好吗?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或几十或几百封信了,我从未寄出,你也从未收到。三月,北方,寒冷的下午,想要打扰的问候一句,你好吗?近况如何?

我头发开始白了,手上的老年斑越来越多,皱纹像个错表的地质图,还有一颗门牙换了假的。我院中去年的草过了一冬后又在枯梗下犯了绿,其实,一年年的不理他们,他们自顾的争吵,我也能看些热闹。嗨,我总是爱这种稚气的把戏。

二十年始终住在这座小而杂乱的城镇,我并不喜欢这里。我以为我老的时候会住进山里,或者住进一栋豪华的城堡里,也或者已经回到你的身旁。如今都不是,我设想的一个也不对,这里远处有连绵的山,都已私有封闭不能踏进,城堡呢,只出现在童话书里还有我后院的乱石堆上,而你,嗨,远方的先生,我们都已经五十多岁了,不知如今的你是死是活,这两年来,一直愁忧如果你死了.....如果你已经远逝,我会……..不,不会的,你可以不来探望我,你可以忘记我,请不要在我有生之年死去,这叫我如何承受。

自从去年,我很少再写书信给你,一年大概只有两封。亲爱的,先生。三十年,我们离别三十年了,我开始憎恨你,整夜的埋怨你,有时候还咒骂几句,不想提笔与你交谈,一个傻瓜也会想到你已经忘记我了。你一定没有写过一封信给我,一定没有,哈哈哈,我这样的一把年纪,竟整日的和一个在生命里三十年未谋面的人赌气。还会有谁比我更可笑?

近十年写给你的诗歌已经整理成书出版了,为此我也收到了一小笔版费,我去吃了顿奢侈的晚餐,买了两件难看又昂贵的长裙,真想告诉你,现在的我已经视当年的庸俗为另一种高雅了。岁月一直在流转,我也开始在时间的潮浪里随波逐流。

.....

“家里有人吗?”苹果街上唯一的小孩儿,马特突然闯进院里大喊大叫中断了我的思绪。

“没人!!!你自己都进来了,还问有没有人?”我只有停笔。

“老奶奶,我能在你家待会吗?我家门锁着呢。”马特说。

“好吧,你可以随便玩,我有事要忙你不能打扰我。”我不耐烦的说。

“摁好,我知道了。”

.....

被附近居住的小孩儿闯进扰乱了思绪,从哪里继续呢?生活总有意外发生,总有意外的人出现,总有意外,总有,不是吗?

我继续写

附上去年一首诗歌吧,反正都是赠你的。

有些滋味

必须要踱到有日青丝落色

必须要忍过无雨清润龟裂

才能粗糙的望见记忆

才能体味其中的深意

____________________

那些满怀刻信悲喜的人们啊

那些满眼苦痛难捱的日子啊

犹如一只秋日最后的蝴蝶

它振翅的美艳与遗落的粉香

仿若惊了人们半世的尘心

_____________________

谁知世间的冬日那么寻常

不过一杯暖热与几个故事

几趟平凡的寒风烈雪就过去

而再见春的美艳与落粉却只说初见

因为人们早已遗忘曾有蝶掠过眼前

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人间相逢的道理也就如此

不是深埋铭刻就是匆匆瞥过

不是相遇之时已经太晚

就是一段你到他长居的港口

他却错等在莽莽草岸

人们以为路太长可以走,此时已黄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些滋味啊

深埋的,一品而过的

你要信任悬石会落

流年也不会白过

若真有日子光暗黄斑间

依能照出那悠远的身影

你会知曾饮一杯苦涩的甘甜

至此

“马特,你在干嘛?”

“没干嘛,我就随便看看。”

“告诉过你,不要乱动。。。算了,你该回家了。”

“额,好吧,你真小气。”马特做了个鬼脸跑了出去。

我以往的游记札记都被这个坏蛋翻开了,弄得一堆纸片摊散了一地,像我多日未洗梳的乱发,张牙舞爪的无声的怒喊着向我示威,真叫人从心底泛起怨恨。

三月,苹果街上的苹果树还没开花的意向,总觉得春意不浓。还好对门院中几棵歪脖子桃花已开的艳丽,住进那栋破屋的男人,整日抽烟游手好闲像没有正当职业,这种人该是个流氓着装低俗,却又穿的个成熟稳重模样。或许谁的人生都是一场奇幻之旅。我常在街口便利店碰到他,有时候我也刚好买东西,有时候我在和便利店的麦老太闲聊,他总一副阴郁脸面,烟买的很勤,寡言,但颇有礼貌。他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大家整天议论这个年轻男人为何跑到这样僻静落后慵懒的小城镇来,估计被女人骗财落魄至此也许是被赌场追债逃命至此或者是犯过暗杀之类的罪行.......,无数种猜测假想,这里大多都是一代代的外地人迁居至此,但一代代的人都会无耻的排挤与恶议外来人,除非时间揉烂了人们的口舌,吸干了口水,才肯开始下一件更无意义的新事。

现在,我偶尔会为这个男人缝补衣物。想想都是前年的事了。

去年,夏天,我院中的草又高又密,再高点就没人能望见这院中还有一座平屋了,自然,草植多,文虫兽蚁就容易住进来,我又老又怪在这虫兽的环境里更像个大禽兽。那天,我仍习惯的煮了清茶到院中品上一会儿,打算望望夕阳西下再数数新上的星星,刚品第一口,有人推我院门进来,草生的太高我也不便望去认清是谁,就随即请人进来喝茶,没想到竟是对门的外地男士。

“哦?你也赏夕阳?茶喜欢吗?”我从不善引人们来我院中请教帮忙。这太打扰我,索性绕开。

“茶太香,正想问能不能借一杯。”男人语淡的说。

“呵呵,香向来只给懂得的人闻。请坐”我稍欣喜这位男士的淡然。

我在这一带古怪傲然惯了,大家用一个“遭老太太”送我,久了,议论虽少不了,但也不一再追究古怪的造就,只是一颗苍老冷清的心难免更孤落。没想,多年之后来个陌生人,却一两句清淡的言语就让我心里绕起了通往理解的长线。

“一根素草都能生的这么茂盛,与人一点不逊色。”男士突然的说。

“人不比它们,人看上去几十年才枯萎一次,到期就要永逝,他们年年枯萎却也年年绿,如果一生没什么灾难,它们可能永远没死期。”我稍有些辩驳的语气。

“是啊,起码总是看起来如此。”这位男士没有任何冲击的语气里布满挑衅。

“....”我稍有停顿,为这句语意深长的叹话浮起几丝焦躁和兴然。

“人终将会败给世间的一切生灵和造物,没有哪一物种还要比人更脆弱,丑陋,卑贱。就像我们的繁衍一样难堪,都不如一只蚊虫,一棵草树,显得自由,坦荡。”

“所有生命的意义没有一桩是相同的,风来了,是哪种凉?一千个迪恩一千种凉。”

如此深渊的话出自一个整日闲无事做的年轻人的口,不免令我恼怒,羞愧。这时太阳已经下到最深处,西方的天空只剩大片大片的暗云夹着几道夕阳余留的红边在隐约中漂越远。

“软弱与强悍,恶难和有幸。到头来我们总是最痛苦的一种。不是吗?”我争议的说。

“哪有一个青橘吃起来不是酸的......”这个男人望着东方,眼神悠远深意。

“好吧,或许。”我心思杂乱的赴应了一句。

我脑中竟拂过一丝这样的念头,如果这个男人再老一点,不,或者我再年轻一点,可能我会喜欢他,同他做个生命挚友。可,现实,他太年轻,我太老了,我只有羞愧和愤怒,我与他,这是第一次长坐,也是最后一次。

我们都沉默了,各自品着手中的茶,各自望去不同的远方.......

我的房屋只是栋四间的小平屋,显得的门院大的舒畅,如果没有齐人高的草,会显得大而空荡,房屋前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洋槐,树下我砌了一个十公分高约有十平的砖台,上面摆了一个石桌三个石凳一个藤椅,这是我每日饮茶与自然与往昔争论的地方,想起来,在这个藤椅上的生命时间要比屋里度过的更久,它该更像个神坛,哈,只供奉我的神坛。

“你那栋房屋虽然看起来比我的大许多,但是要比这小屋破烂上几百倍,冬天怎么熬过的?”我已无心继续任何话题,免得尴尬转而聊起生活。

“如这个小镇一样,这栋房子很令我喜欢,看上去简陋却安静舒适,人终归只是睡一张床的地方,卧室的门窗紧闭,冬天很快就会过去。”他不以为然的望着远方的说着。

“是吗?冬天多难熬,尤其是在北方。”我有些厌恶的应和着。

“即便如此,春天始终会来,不是吗?”他突然望着我。

“年纪这么轻,不要总是一副气老见识深的样。”我不悦。

“怎么会。今天没有星星,明天会不会阴天。”他显然不予继续的说着。

“可能明天会下雪,虽然这是夏天,天的指示没人会知道。”我已经羞怒至极,继续道。

“年轻人,生活上有需要我这个老太婆梦帮忙的尽管说,不用客气,这座镇上的人大多同你一样来自不知名的地方,住久了,哪里都是家。好了,天也晚了,希望你晚安。”

“您也是,晚安,茶很香。”他依旧淡语的说完便走出了院门。

望着这个陌生永不会熟悉的背影,我将刚不久前的对话忘得干干净净,不禁笑起来,人一生会有多少人前来路过,会有多少误以为的相知最终不相知,会有多少误以为的相识最终不相识。第二天上午,男士像是受了我昨天的吩咐一样,乖乖拿了自己的外套来请我帮忙缝补,看起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倒也真让我意外了一番。这也是日后,我们唯一的交集。当然,偶尔街头路口撞见时还是会点头示意给世人我们确实认识。

这一年的三月,兹莎总不自觉得回忆起往昔。甚至那些早就遗失的平日努力想翻出来回味却死活找不到的人事统统清净的摆在眼前,一一等待被再次演

绎。望着摊开的一段段清醒灼目的往事,兹莎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老的同这个世上的其他老太太一样,唠叨,苛责,仇怨满脑子除了菜市场里哪家菜摊的菜新鲜就是当年如何的风光和心酸。她突然害怕起来。人老了真可怕,女人老了更是,为什么人一老就必须变得无所事事只想将过去的每一段人生不知厌烦的从灰尘满积的年月里一次次的拉出来,再拿根木棍撑到最高处,迎着每一天的新风抖落给世人看,还时不时的配上点哀怨,哭泣或招摇,自得。

兹莎想,人们这一生,都以为年轻时狂妄过,放肆过,爱过,恨过,痛过,酸甜苦辣都一一尝过,坎坷,繁华,落魄都一一历过,以为到老了就不会再有遗憾,可是真到老时,谁不遗憾?谁不想把当年没好好爱的人再爱一遍,谁不想把当年努力追寻却没得到的再追一次,谁不想把繁华更灿烂,谁不想让落魄全去他妈的。其实无论我们怎么演绎人生都不会有无憾,只能尽力圆满自己而已。只能真到老时一一拿出来在嘴上在人前变得比曾经看起来好些或更糟些。

三月,既然已经是春天,兹莎觉得没有花太扫兴,一日,趁迪恩出门,兹莎翻过那栋破屋外的一圈低矮的栅栏,偷折了几枝开的最艳的桃花插进了自家石桌上的茶筒里。望着桃花的耀眼,兹莎瞬间觉得春意破门而入洗劫了她一冬的冷寂。

(0)

热评文章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