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荒镇余生

作者:阿卓33

阿英弓着她那近九十度的背,双手松松的扣着搭在腰上,从屋里摇摇晃晃的走出。她要去隔壁堂弟家,她的堂弟昨天去世了。

她吃力的抬起右脚,搁在新修好的马路上,髋部慢慢的往右边一挪,用手扶住右膝,轻轻的哼一声,站上了马路。

新修的马路又亮又硬,千篇一律,哪有年轻时候走的石板路那么一块一块各有各的样子呢?阿英出生在这小镇上,长大、成家、养孩子都没离开过,到今天已经八十一年了。她的脸在八岁那年出水痘没出出来,结果落了一脸的麻子,从此她就落下了一个麻子英的外号。

天空下着毛毛雨,虽是阳历九月初,可在这个小镇却是出奇的冷。她在衬衣外穿了件绒衣,又在绒衣外又穿了件背心,头上捆上了她那条蓝不蓝、灰不灰的头巾,使她的脸越发显得阴沉了。

阿英慢慢踱到灵堂,道师的唱腔洪亮高亢,铙儿钹儿打得况况有劲,孝子在道师身后跟着磕头作揖。等道师休息的空档,孝子便拿出手机划拉一阵,阿英看了,只做个不屑的表情,懒得生气了。

裹着长孝布的侄子走过来搀起她走到棺材旁的炭盆边坐下,该死的地方,一下雨就冷,她忍不住嘀咕。边嘀咕边抬头,她突然看到了那双冷鱼般的眼睛,她坐不住了,抬起身,又慢慢往家里走去。

这两天,她的主要行程便是家和灵堂。她每次到家刚一坐下,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事似的非去灵堂一下,等她刚到灵堂一坐下,那锣鼓的声音她感觉把耳膜都要震穿了,于是又起身往回走。就这样来来去去,她自己也数不清跑了多少趟。不过这一次,她实在没法坐住,她实在不想看到那双冷鱼眼。

那双冷鱼眼是她的妹妹阿莲!

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一切,阿英怎么也忘不了。她的爹抛下了她,带着妹妹跟着镇上最妖冶的那个女人过日子去了。那个最妖冶女人解放前名声不好,到了新社会,为了保全自己,她盯上了阿英的爹,从此阿英便独自过活。多亏了她的婶婶看不过去,把她当做自己的亲闺女看待,所以阿英一直把她的堂弟当做亲弟,只是如今她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阿英在家呆了一顿饭的功夫又蹒跚着过来了,她的妹妹阿莲已经走了。阿英20岁那年和街下头的穷瓦匠侯三成家,本来还可以住在阿英家的,可阿莲来了,说她成家了就该搬出去,强行把阿英的家占了。阿英和侯三便呆在侯三那四壁透风的家里,用了几年时间才盖起三间低矮的石头房,阿英下决心一辈子都不再跟阿莲说话了。

灵堂里又来了杨瞎子和田老四、汪有理,都是老一辈的伙计。

汪老四说,“这下老于躺棺材里只怕还真是舒服,要不这么重的锣鼓也敲不醒。”

“他就喜欢热闹,上次对门老易走了,他还嫌锣鼓不够响,没劲”,田老四把嘴巴凑近了他们差不多是喊着说。

“杨瞎子,你怎么就没算出来老于只有70岁的寿呢?”

阿英只是鼻子哼了一下,“骗人的东西,都算不过命!老于要不是怕给儿子添麻烦,早点打电话,也不至于到这个样子。”

“是的哦,他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还好他的儿子在县城,两个小时就到了。”老汪停了一下,“我以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儿子媳妇怎么赶都要两天,到时候都臭了。”老汪有点凄凉了。

“急个屁呀,有我们,不会让你臭家里的,哈哈。”杨瞎子打起了哈哈。

“老东西,你肯定走在我前面!”

“急什么,先去的先熟悉环境,不许多占地皮哦!”田老四就惦记地皮。

阿英朝对面街上的小铺面努努嘴,大家都沉默了。对面住的是于德水老爹,是阿英的族叔,91岁了,儿子儿媳都不在了,就一个孙子在远方,极少回来。怕自己臭家里,他过继了同族的侄子,存款交给他,地基也给他修屋,就等着继子给他养老送终。可是继子修好屋后就两口子出门打工去了,给于德水一分钱都没留下,连去年春节都没回来,就连生活费都还要自己去捞。

“唉,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呢,口袋有钱也不至于天天贩铁器卖。”汪有理最近变得越来越容易伤感了。

“是的哦,这么大年纪了,还要隔两天跑一趟进货,又都是铁器,冬天挨着就像块冰坨子。”

“幸好旁人看他遭孽,上货下货都帮他了,唉!”

他们边说边往对面看,细雨濛濛的街对面,于德水好像缩成了一团灰黑的影,呆呆的坐着也望着街面。街慢慢昏黑,并没有街灯,大家都默坐着,没一个人做声,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于的发法事持续了三天,道师的哼唱也持续了三天,人们并不觉得吵闹。孩子们白天都在学校,年龄大的每天都像上班一样天天到灵堂看一看,年轻人在家不多,即使有几个也都各处打零工去了。所以整个小镇的白天显得空荡荡,似乎只有这法师的声音拥抱了小镇的人们,使小镇显得充实了许多。

老于送上山了,阿英还是忍不住天天往隔壁跑,跑去坐一阵,没事又往回跑。三天后,于德水老爹也毫无征兆的走了。那天上午,还是田老四看于德水老爹家一直没开门,叫了几个人把门打开,发现他还在床上,人都已经硬了。他的继子和孙子两天后赶到家,办了一场风光的丧事。

于老爹走了,杨瞎子算了一下,镇上的老人中,阿英排名老五了。阿英有时候一个人嘀咕,下一个会是谁呢?她望望天,看到太阳正缓缓的滑进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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