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阿太

作者:头发下了雪

我们这里管曾祖母叫阿太。而我的阿太早已过世,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她就走了,听说走得也凄苦。这里的阿太是我妻子的曾祖母,我随妻子的叫法,也叫阿太。我来妻子家里时,她还在,可是,如今离世已有六七年了。

第一次见到她老人家,是我来妻子家时的第一次。我作为新人,在妻子家里见过了众长辈,一一问候后,妻子便说,我们去看看阿太吧。好的。

我们出了家门,拐进了一个小巷,没走多远就到了。阿太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四周没有人,只有阳光。她的个子瘦小,小到比不上屁股下的竹椅那般大。我们径直走过去,走近了还是没有招呼。

阿太是旧式的老人,头发绾起来,少有银丝,用黑色的纱网兜裹着,一身青布衫,脚是小的。阳光下的阿太,活像一尊菩萨。妻子凑近了她的耳旁,喊了一声,阿太。这时,阿太才知道有人找她,她缓缓地抬起头,眼睛是半眯着,很清澈。看到是我们,她笑了,也不管我一个生人的到来。

往后的日子里,我们有空就去看阿太,她不但记住了我,还主动向邻居介绍起我。

阿太九十多岁时,家里还养了猪,猪是养在离房子不远的后山。平时阿太除了料理自己的生活外,还要照顾一头猪仔的生活。猪的饲料是自家煮的,在一个大铁锅里。阿太常和我说,猪和人吃的都是同一个锅里做出来的,如同一家人。一般年关将至时,阿太就会雇同村的人宰杀自家的猪。

那一天,阿太是忙碌的,阿太又是年轻的,这么多的活都是她一个人帮忙干的。一直干到九点多,才勉强干完了。猪是卖了,却留下了一些“下水货”。阿太又开始了忙碌,用家中的铁锅炒了些菜,大概十一点,桌上便有了五六个菜,用青瓷碗盛着,老土的那种,很是好看。

有一次,我正好在妻子家,阿太便叫人来喊我过去。记得那天,在院子里,我和阿太就着一张朴旧的桌子,阿太照样坐在她的竹椅上,只是手中多了一个酒杯,我不喝酒,陪着阿太。阿太心情很好,喝了很多,说了很多,我却忘记了,一句也记不起来了。

有一年打台风,雨下得很大,村里的水都满了起来,有膝盖深。丈母娘说,老屋里的阿太会不会有事?你最好去接她过来。我趁雨小的空隙,骑了辆三轮车去往了阿太的老屋,接了她过来。阿太落坐在丈母娘的上间里,也是竹椅。我们一家人陪在旁边,说说笑笑,阿太也说说笑笑。

我提议给阿太留个影,因为在阿太的老屋里几乎找不到她的生活照片。阿太也乐意,我让还小的女儿和阿太合了影,这可能是阿太一生中除了那张挂在墙上的素描像外的唯一一张生活照。天晚雨止,我们挽留阿太过一夜再回去,可是她还是执意要回老屋去。

那一年年底,天冷得出奇。我从学校回来,一到家,丈母娘就说,阿太快不行了,你去看看吧。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虽说阿太年事已高,风烛残年,也有过几次“挺不过去”的危险境地。但最后总是福大命大,又奇迹般地好了起来。我不太相信,起脚就往阿太的老屋跑去。

狭窄昏暗的老屋挤满了人,阿太的房间里还是吹进了寒风。阿太在她的床上躺着,只有一个被团的大小。脸部是盖着被子,我听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声。

为什么不去医院看?我几乎哭喊了出来。

他们看了看我,年岁这么大了,就让她走吧。在一旁的妻子拉了拉我的衣服,示意我别说多了。

阿太走了,没有病痛地走了,享年一百零四岁,我永远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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