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孤独的风吹老少年的脸

作者:顾南安

1

许逸生趴在窗户边上,看见飞奔的黑色奥迪碾碎了秋日的最后一声蝉鸣,扬长而去。他轻叹一声,又轻轻眨眨眼睛,发现路的尽头早已没有奥迪车的身影。而院子里,高大的杨树上,第一片变黄的叶子正打着旋儿掉落,花坛里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蒲公英也随着风,四散天涯。

一阵穿堂风毫无预兆地吹来,砰地一下,将原本开着的房门狠狠关上。那力道,就像是前两天父母争吵得不可开交时,父亲恨恨离去时,随手甩给母亲的那记耳光。

十二岁的许逸生知道,他们不想爱了。自然,他也不再是他们捧着护着的宝,而成了比行李还多余的累赘。那次伏在父母卧室的门上,他清楚地听到,他们把自己像一只物件一样推来搡去,谁也不愿意留他在身旁。虽然最后,还是父亲作了妥协。

就是从那天起,许逸生的心里没了暖。他觉得心的位置变得空荡荡,像极了一只透明容器,里面有风呼呼吹过,像是带走了一切,又像是被新的什么东西充满了。限于尚且浅薄的认知,他说不出那种感觉是什么,但却又对那种感觉印象深刻,多年后都不曾忘。

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许逸生不吵不闹,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安静。父亲大抵是怕他难以接受,来敲门。敲了半天,见他不开,便主动推开进来,问他这,问他那,关心至极的样子让许逸生对他厌烦透顶——他以前忙着事业和钱财,从未对自己这样,现在这般做显得是那么刻意和虚伪。

许逸生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父亲却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忍无可忍,他趁父亲不备,飞快冲下楼,跑出大门,越过马路,沿着向郊外延伸的马路牙子,一路狂奔。起初,父亲在身后紧紧追他,后来手机响了,他貌似停了下来,以至许逸生跑出了他的呼喊,他再也无法找到他。

忘记了自己疯狂奔跑了多久,只记得耳旁的风呼呼刮过,汗珠从每个毛孔渗出,浸湿单薄的衣衫。衣衫又紧紧贴附在身体,无论风怎么吹都纹丝不动。他有些急躁,索性将上衣脱了,光着膀子在草木依然茂盛的田野里飞奔,直到再也跑不动。

喉咙又干又燥,像是有块着火的麻团堵在那里。心脏跳得飞快,咯噔咯噔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大腿有些酸,连往前迈步也成了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刑罚。恰巧看见不远处有块长条状的大石头,许逸生费力地爬上去,舒服地躺了上去……

那次的梦,特别轻盈,也很悠远,每一个细节,许逸生都记得清楚。只是来自田野四处的呼喊惊扰了这美好的宁静,他坐起来,才发现天已大黑。很快,他就被找到,又被抱上车。车子启动的时候,他看见树影斑驳的田野深处,有绿莹莹的微光在游动,美若一场梦幻。

2

父亲没有责备他,依然不时地来献殷勤。许逸生比以往更少了话语,也不再去找小伙伴们玩。他把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一样平淡,独处的时候,常常对着某个物体,就能看上大半天。

那种心被掏空的感觉还在,只是渐渐,许逸生就变得习惯。像是习惯了跌跤时留在小腿上的一道伤口,久而久之,连那疤痕也变得不再重要。

季雨下了一场又一场,荒草高了一截又一截,孤独少年的青涩,也一点点褪去。

许逸生是在浏览网页时,知道自己是一名孤独患者的。原来,当初看到母亲远走高飞时,心头涌来的那种空荡感觉是孤独啊!他如此感叹,嘴角不易察觉的笑里甚至包含了对稚嫩自己的轻鄙。

他仍旧习惯了独来独往地一个人,同学们背地里叫他独行侠,他也置若罔闻。他觉得自己在长大,那么,需要承载的东西自然要增多。甚至,还有不经意间发酵起来的心头的冲动。

许逸生想去曾经出走的那片田野看看,去吹吹风,去摸摸那块大长条石头,再看看那些暗夜里飞行的萤火虫。于是,他骑上单车,循着记忆中的线索,向郊外奔去。

只是,跑去了好几个地方,许逸生都没有发现记忆中的场景。他有些怅然若失,就在陌生的田野里飞奔起来,像是追逐一场经年旧梦。可没了高过头顶的野草,也没了呼呼作响的风,更没了那张可以作床的大石头,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一些。

直到遇见那条鱼,一条孤独地困在水洼中的金鱼。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孤独的日日夜夜,也忽然想和那条金鱼做个互解寂寞的伴。可是他不能在荒郊野外过活,只有将金鱼带回家去。

水洼虽清浅,但面积稍大,加之水底全是淤泥,赤脚进入,自然有危险。许逸生看看四周,旁边恰好有一大堆被农民叔叔翻起的泥块,他于是不管不顾,拿起那些泥块,一下一下掷入水中。水洼中的一些水被砸溅到了滩涂,另一些则被干泥块吸收,水洼的面积一点一点变小……

当他顺利将金鱼装进饮料瓶的时候,时间已过去大半天,肠胃早已经在抗议,可是他不在乎。他只想飞快骑车回家,给金鱼一个舒适的环境,然后,陪着它坐一坐。

他将一只废弃的透明花瓶洗干净,灌上清水,把金鱼放养其中。金鱼无名,他便给它取名叫孤独。有空的时候,他就望着水中游来游去的孤独,在心里对它说些只有他们才会懂的话。他甚至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孤独,再没什么与他更亲密了。

可是有天,邻居家的猫跑来他家,打翻了花瓶,吃掉了孤独。许逸生若无其事地收拾了残局,又跑去烧烤店买了两只烤鱼,在地摊上买了两袋灭鼠灵,走回家去。

没过两天,邻居家的猫死在了马路边的花坛里。

3

许逸生打算再也不去那片田野了。

他想,既然印刻在脑海里的记忆都会日渐变模糊,那么,多年来让他为之羞赧的家庭情况,以及在他身上成长起来的孤独,自然也没必要长久捆绑自己当下的生活。

何况,他已经是个快要成年的人了。

他开始尝试着走进这个原本和他有点距离的世界。

他和几个同学无所顾忌地玩耍,无论是课余还是课堂;他也学着其他同学朝楼下啐唾沫,学着自称情场高手的男生挑逗羞涩的女同学,甚至还会逃课跑去网吧打游戏,去看电影……青春的精力足够旺盛,支撑着他蠢蠢欲动的身体不肯停下。

可是,总有一个人的时候。比如,吃饭的时候,比如,回家的时候,又比如,睡觉的时候。每每这时,他的心就更加孤独,带着烟花璀璨盛放后只剩灰烬的无力叹息。

许逸生真切地感受到,那个时候,他比以前更孤独了。原来,孤独并不能赶尽杀绝,它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基因,生长在骨肉里,会永远伴随着一个人,不可更改。

但是好在,许逸生已渐渐有了几个朋友,虽然不多。

他格外珍惜朋友在身边的日子,并努力融入他们中间去。时间一久,关系竟好得如亲兄弟般。他偶尔会讲以前的故事给哥们儿听,起初还带着一些难为情,越到后来,则越能心平气和地说出。

有次说起陈年往事,几位哥们儿心血来潮,说要去他曾经玩过的地方看看。许逸生顶不住他们的软磨硬泡,最终答应。于是几辆单车你追我赶,很快就到了郊外的那片田野。

许是时间久了,那片田野对许逸生而言,再次变得陌生。几位哥们儿因是初次来,格外有激情,纷纷甩掉了上衣光着膀子你追我赶。许逸生看着这场景,感觉像是旧日重现,只是当初的少年已不在,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桀骜又孤独的孩子。

却意外地碰到了当初的那块条状大石,许逸生轻轻一跃,跳了上去。想当初,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的。他侧卧着躺下去,抬头望天,静心看四周繁茂的草木构筑起的世界。几位哥们儿见他悠闲,也吆喝着非要挤上来,于是许逸生同他们站在石头上,看他们又蹦又叫。

“倘若是自己一人,说不定还是会孤独”许逸生心想,“好在现在人多,根本顾不了那么多。”身边的他们早已玩起“占领山头”的游戏,嬉闹着,叫喊着,青春无敌的样子让人又羡慕又嫉妒。

那个晚上,许逸生久久不能入睡。在时光的洪流里,一些年少的风物远了,一些新的景象又近了,就像曾经发生的那些令自己不快的事,难以掩饰的孤独,最终会被一些新的事物填充。那么刻在骨子里的那份孤独,也不必刻意排挤。只管和它和谐相处吧,享受它带给生活的另一种角度和韵致。

作品来自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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