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绿皮火车的记忆

作者:程承
“人老了
贪财怕死睡不着
午夜起来
听寂静
缓慢的呼吸
时间跟你面对面
无可打发
往事站在背后
一言不发
房子装满你
就像不明原因的临时停车
心脏一下一下地倒计时
我们一起虚度到黎明”
——周云蓬

1

一连的阴雨后,天色放晴。书上的灰尘,在暖煦的日光里无所遁形,蓝色丝缎封面的《午夜起来听寂静》尤其如此。这本诗集的作者是周云蓬,我在仲夏时买的。9岁时候便失明了,周云蓬无缘看见成人后的自己。少年时学会了弹琴,后来过着乘坐火车四处流浪,唱歌写诗,水一样奔流激荡的生活。

“我不是那种爱向命运挑战的人,并不想挖空心思征服它。我和它是朋友,君子之交淡如水,形影相吊又若即若离。命运的事我管不了,它干它的,我干我的,不过是相逢一笑泯恩仇罢了。”这是印在封面上的一段话。集子里收录的诗歌大多写于近三年,在大理、青岛或者绍兴。四十五岁之后,他偏好用诗歌探讨意识、死亡、宿命等哲学命题,文字愈发沉潜。然而月光,铁轨,临时停车,深夜抵达的候车室……这些意象依然反复出现。他的身体里住着一辆火车,英雄般轰轰隆隆地驶过,从未停止。

“你说草,我就看见绿/你说花,我就看见各种颜色/你说天,我就看见蓝/你说绿色,我想起坟墓前的松柏/”他的诗意有着与我不一样的色度、色温。他说绿色,我就想起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是周云蓬早年写的字,内容我已经忘记,只留下了对绿皮火车的好感。自幼年患上眼疾,四处求医,周云蓬的整个童年就充满了火车、医院、酒精棉的味道。后来,绿皮火车又载着他彻底离开了故乡。

我第一次乘坐绿皮火车,是五年前的八月,从沈阳去长白山。13个小时的车程,52块钱的票价,让我唏嘘了好久。那趟火车之旅,令我至今难忘。周云蓬的家就在沈阳的铁西区,一座铁路桥的西边。路过的时候,他常踮起脚向桥上看,火车经过力量和速度,以及要去的远方,令一个孩子兴奋恐惧。

老式车厢里没有空调,异常闷热,拥挤而逼仄,转身都困难。我蜷缩在狭窄的硬座上汗流浃背。行李架上摆满了麻袋,对面坐着几位中年男子,厚实胸膛,黑黄面孔,皱纹深如刀刻。80年代式样的西装裤子上系一根发黑的布条腰带,眼神麻木空洞——他们大声的聊天,吃油腻的哈尔滨红肠。

车厢里很多站票乘客。有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婴儿。因为没有买到坐票,男人把一个麻袋放在过道里当座椅,让女人和孩子坐下。晚上孩子一哭,女人便坦露出丰满的乳,当众喂奶,毫无羞赧。虽然不过二十出头,她已经学会了做一个絮絮叨叨的成年妇女,一夜嘴巴都不闲着,和刚认识的中年女乘客家长里短。

夜深了,有人张着嘴开始打盹,并拉起了鼾声。偶尔有风从推开的窗里漏进来,清新的野风里夹着葵花的香气和青草的土腥。

1987年,美国游记作家保罗•泰鲁坐火车游历中国,他丝毫没有被窗外的旖旎风光吸引,反而发现,绿皮车厢里的世界有趣得多,人们以惊人的热情嗑瓜子、聊天、打牌……用尽各种创意方式消磨时间。“中国人生活在火车上。”保罗这样写道。火车见闻被他写进了《骑着铁公鸡,坐火车穿越中国》。他在书中描绘的铁轨上的中国——“在这里,火车不是交通工具,它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它是一个地方。”

建国后相当长的时间里,火车几乎是中国人唯一的远行工具,5万公里的铁路像毛细血管般连通着空间、人心。那时候的火车都是绿色的,源自计划经济时期对苏联忠诚的模仿,同时也是一种战时审美遗存,“绿皮车”的称谓由此而来。

80年代,火车代表着希望,王蒙的《春之声》里,那个闷罐子车厢晃动,冲破黑暗,袅袅前行。在那个时期,绿皮火车激起许多诗人的灵感,对于远方的渴望和与更广阔的生活发生关联的欲望都似乎触手可及。

火车象征着希望,也象征着死亡,载着流动的,热烈的爱情,以及无疾而终的青春。诗人海子坐绿皮火车追随比他大二十多岁的女作家途径德令哈,留下动人的诗句——“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1989年农历新年过后一个月,喧哗的九十年代的入口,诗人海子穿着白衬衫和蓝西裤,在山海关一段慢车道上躺下,等待一辆将从他身上轧过的慢车。

2

我几乎一夜未眠,分分秒秒,如此漫长,清晰而深刻。

火车路过大大小小的车站,从城市的霓虹到乡村的零星灯火,在山谷中穿行的时候,车厢里乘客的脸投映在玻璃窗上,和如黛的山影重叠交错。镜面映现出的虚像与镜后的实物都在晃动,好像电影里的叠影一样。人物是一种透明的幻像,景物则是在夜霭中的朦胧暗流,两者消融在一起。

凌晨五点,天色从东方开始亮起来。列车行至长白山山脉里,窗外雨后的田野还挂着晶莹的露,山溪水涨,沿途路过一片片的玉米地,蕙位上垂着沉甸甸的丰收,花穗上停着酣眠的蜻蜓。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道旁开着向日葵,金黄饱满的花朵,在深绿浅绿的稻田里,鲜亮明丽。稻田外是一片片的白桦林,雪白的树干,翠绿繁盛的叶,远处起伏的山峦,挂着缭绕的云雾,山谷间偶尔能见炊烟袅袅。

开窗,清新的水气扑面而来,一扫一夜疲惫。列车和铁轨摩擦的有节奏的声音听得异常清晰。

火车停靠山中小站,许多乘客扛着大包小包陆陆续续下车。母亲安慰怀里啼哭的婴儿“马上到家喽。”年老的男人向窗外张望,枯黄的眼睛里又重新盈满水光,站台上,有姑娘踮着脚尖,在人群里寻觅熟悉的面孔,也有老人牵着稚子,蹒跚着走向出站口。

许多人回家,也有许多人离开家。

绿皮火车并不美好,但绿皮火车的减少,对穷人而言,却意味着廉价的选择越来越少。

火车重新启动,驶向山脉的更深处。苍山无言。一些诗人在心底唱歌:

“去什么地方呢/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令人记起了很多事情/为什么我不该挥手舞手巾呢/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文章来自微信公众号:师偃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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