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与父母之间隔着的这茫茫时光

作者:有闻陌上花

01

我仍旧记得初中那时候的很多个周五晚上。

初中的时候学校一周五天课,早自习晚自习,标准的双休制度,然而穷的叮当响的学校并没有多余的钱来给学生扩建校区,增添宿舍楼以及食堂。通俗来讲就是学校不能寄宿。更重要的是,学校在市区,家在郊区。

于是父亲给我找了个他觉得安全的住处,跟一个高三的女孩子合租,我开始独来独往的生活。房东是个信仰很深的老奶奶,十分节俭,每次开门都会听到内容为“南无阿弥陀佛”的缓缓的诵经声,声音从挂在墙上的一位佛祖的相框后传出来,相框有当时的我三分之一那么高,散发着微弱的光。门厅没有灯,我就借着这似有若无的光亮摸索着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从没有当这样的地方是自己的家,只是小心谨慎地生活下去,一日三餐不敢多吃,每天睡觉前摸着自己几乎贴到后背的肚皮,想一些当时很介怀如今尽数忘却了的事情。

每到周五我都会提前收拾好东西,等待晚自习下课在校门外搜索父亲骑着电车的身影,然后回住处带上东西,回家。

虽然母亲外出的时候,即使回了家,衣服是自己洗,电视是一个人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回家”还是渐渐变成了一个令我期待的字眼,甚至于到了后来,周五的晚自习变成了十分浮躁的存在,什么都做不下去,什么都不想做。

有时候因为学校的补课拖到很晚,我也依旧会在走出校门的一瞬间看到父亲或者父亲的电车,然后穿过茫茫夜色,抵达温暖的地方。他说戒烟说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有戒掉,可是骑车的时候,他是不抽烟的,或者一旦我没能忍住轻轻咳了一声,他就会立刻扔掉手中的烟。就好像冬天的时候他让我把脸埋进他的后背那样温暖。

父亲也会把电车的后视镜调一个刚刚好的角度,我能看到他的眼睛,他也能看到我。

速度生成了风,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吹风。坐在父亲身后,偶尔星空万里,我就会想:如果这条路一直没有尽头就好了,就可以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那时候想的事情都是奇奇怪怪的,思维跳的很快,而一旦联想到生老病死,想到父亲终有一天也会不在,我就止不住的难过,好像真的有了那一天世界就会一片荒芜。

02

据说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差点死掉。

那时候乡下重男轻女的思想还很严重,因为在我之前还有一个姐姐,所以母亲在家族里一直不受重视,直到生我的前一天还在地里干活,生下我之后的第一个夜里大出血,所幸因为那天还留在接生的地方才堪堪保住一条性命。

这下母亲就更不受重视了,计划生育正严的时候,要二胎已经及其艰难,于是有人跟父亲提议说“把这小姑娘送人再要个男孩吧”,这小姑娘就是指我,当然父亲没同意,于是母亲迫不得已去做了结扎手术。父亲重男,但是不轻女。

后来计划生育不那么严了的时候,他们在省会的大医院花了许多钱,企图通过手术复原输卵管,但一直没能成功,抱养的孩子在他们眼里是靠不住的,父母也就绝了要男孩这条心。

这些都只是听说。

后来目睹同村的婶婶连着打掉两个女孩才终于生下一个男孩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有多么不容易。但母亲一提起来家族还没分家的时候,爷爷五个孩子还在一起生活,她一边挺着大肚子一边擀着全家人份的面条,她就会流泪。

母亲在生下我之后渐渐变得圆润起来,每当她提起这个她就会说:“也没见你生的多好看,怎么就把我拖累成这个样子。”却从没见过她嫌弃我的模样。

父亲因为生病滴酒不沾,有一次过年,母亲忙了一天没吃饭去陪酒,客人一走她就醉倒了,紧咬着父亲的手指不停地哭,一边哭一边说着积攒了几十年的怨念。我在旁边笑了一下,姐姐就把我拉到院子里扇了我一巴掌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

是啊,那个时候我还小,只知道笑,只知道过年的大雪和压岁钱、噼噼啪啪的鞭炮、油锅里的年货和到处嬉笑奔跑的小孩。我不知道母亲承担了多少,更不知道父亲承担了多少。

03

父母都是小学毕业,却异常看重我的学业。

但他们只会给我力所能及的精神和钱财上的支持,却从不多问。家里很穷,能给我的零花钱不多,学习需要的话问父母要钱很容易,可我从不敢也不会胡乱要钱,因为父亲说过,他们只是希望我和姐姐有了学问之后不会像他们生活的这么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什么时候,记住了这句话,想起来有时会难受,却从来没想着忘记。

母亲喜欢打麻将,小学的时候放学有两条路,一条直达我家,一条会路过母亲经常打牌的地方,而我常常会选择后者。父亲打麻将不行,却偏爱牌九。

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就属于那种比较懒散的人,仗着自己的小生意和在工作单位的老资历三天两头不去上班,在家里跟村里人推牌九,花钱也大手大脚。

打牌是半个村子的风气,过年时候尤甚,赋闲在家的人赶在一切准备妥当而还没到新年的那几天,常常熬到凌晨,谁也说不清这是为了什么。

我也常常是跟着熬到凌晨,那时候我还奉行着九点睡六点起的原则,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当。大雪掩埋了路面的夜里,我和别的小孩子到处跑着玩,等他们一个接一个回家睡觉了,我就趴在父亲的牌桌旁看他打牌。

有一次一不小心睡着了,我醒来时正在父亲的怀里颠簸,雪地被行人踩出一条坚实的路,父亲和母亲在回家的路上,父亲用他满是胡渣的下巴蹭了蹭我的脸,月明星稀,照的父亲的轮廓分外清晰,我看到了他鬓角的一根白发,母亲也有。

后来父亲不做生意了,打牌也少了,开始认认真真工作起来,买件中意的衣服也会犹豫一下。问起来他就会说因为我上大学了,会需要很多很多钱。这个时候母亲也不怎么打牌了,因为她要照顾姐姐的孩子。

老生常谈的是,我们都在慢慢改变。

04

我也曾忤逆过他们。

当我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的时候,就开始不那么听话,有自己的意志并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似乎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们以他们的见闻说出他们的看法的时候,我往往会反驳一下。我曾经努力地想要改变他们的价值观,努力地想让他们与时俱进,后来却发现这根本是一件概率为零的事情,于是我选择了缄口不言。

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不一样,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以我的某个表现就可以轻易断定我的以后,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认定社会万分险恶......很多很多,可是我都不再表现出来。

我变得越发烦躁,一触即燃。

在家里的时候我一直都是吃了睡睡了吃,大一那年寒假,母亲唠叨了一句“养了个奶奶,以后再嫁个爷爷(方言)”之类的话,我忽然就炸了,把正在吃的东西一扔回了房间,想着一直以来敢怒不敢言的事情,忍了忍没忍住哭了起来。

期间来了好几拨人喊我吃饭,可我不想吃也吃不下,更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渐渐消了气之后就开始懊恼起来,一向沉默的我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言和,直到母亲过来跟我道歉,我刚收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止也止不住。

他们都说我气性太大,太爱哭。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去了吃饭的房间还一直抽泣的原因,已经不是因为母亲那句话了。

05

喊父亲母亲太过深沉,喊爸爸妈妈又扭捏不来,所以生活里我只喊一字。“爸。”或“妈。”

我跟父亲一样不善言辞,打电话十秒以内说完事情就挂,母亲却总能唠叨上半天,我只是“嗯嗯嗯”“是是是”的应和着,不想反驳他们也不再想反驳。

那一次父亲请了假千里迢迢来给我送厚被,棉花和被面是母亲亲自挑的。我带父亲去吃麻辣烫,他说他没吃过让我给他挑,我挑了很多我爱吃的东西,他只吃了青菜、鸭血和烩面,其他入口寥寥无几,我那个时候才意识到我甚至连他们喜欢吃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第二天我们去吃米饭,他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嘴唇干燥又苍白,我忽然很难过。

想起来我刚上大学那会,父亲也是这样背着我的东西把我送到这个城市,直到确认把我安置好了才又急匆匆的回家,我们坐在同一家店,不同的是向来寡言少语的他那时候不停地叮嘱我注意安全,而这次他沉默了,也苍老了很多。

母亲常开玩笑说,如果不是因为工作,父亲可能连上大学都要来陪着我,直到我成家立业了他才会放心。她又何尝不是。

我逐渐长大,逐渐独立,他们却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会捧着手机问我怎么用。可是他们所学习到的东西还是有限,他们理解不了打字的方法,我也无法跟他们解释清楚软件和硬件的区别,就像我们之间隔着茫茫时光不可跨越。他们走过那个知识贫瘠的年代,我从小读书识字长到现在,我们看似在一起跟着时间的河流不断向前,实际却相差千里万里。

06

我仍旧不能给他们解释清楚许多东西,他们也不能理解我的很多所为。

可是啊,有生之年,他们还在,我也一直不曾离去。

作品来自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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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南柯一梦
    南柯一梦发布于: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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