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丽江,丽江

作者:戈多

我这一次去丽江是三年以后的冬天。

这是晚上七点多的火车,车厢的外景与内景在玻璃窗上混合在一起。窗外掠过没有星星月亮的黑色夜空和流转着的城市灯火。隔着车窗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亮亮的一片光。

坐在火车靠窗的位置上我泡了一桶酸菜面,配了一包榨菜。面汤上泛着红油泡泡,榨菜里有很多的泡椒。辣到眼泪要掉下来。

K字头的列车很慢,大概时速只有不到一百公里。空气里是啤酒的味道,地上都是乘客扔下的饮料瓶和瓜子皮,还有花花绿绿的食品包装袋。邻座的几个人把脚跷在椅子上,身体扭转到后排打牌,吵吵嚷嚷地围了一圈。

我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

——三年前是陈洁陪我去的丽江,坐的也是K字头的车。那天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栗色的头发中垂下两根细白的耳机线。

三年后只剩我一个人握着粉红色的火车票在车窗旁发呆。

十一点半,列车好像已经进了云南。这个时候车厢里的人大多数已经睡着了,房顶上只有一盏很暗的灯。我在笔记本电脑上麻木地敲着字,感觉有一点冷,就在卫衣外面披了件外套。

我写了很多很多东西,都是关于陈洁的,她的故事我好像永远也写不完。每当我闭上眼,好像又看到了她的脸,便翻出文档继续打一段。

——陈洁之前说我是个写酸诗的宅男。

一点钟,列车到昆明,整个车厢的温度直线下降。说昆明四季如春那是假的,实际上,昆明现在的气温虽然比北方稍高一点,却也和快入冬时的时候差不多。

我在硬卧的床上蜷曲着裹紧被子,扭头还能看到窗外闪过的一点光亮。云南是不会下雪的,只有很冷的雨。我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雨点在车窗上划出一道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滑落,安静得仿佛幻觉。此起彼伏的只有陌生人的呼吸声。

我半夜是睡不熟的,半睡半醒间,无数个光怪陆离的场景在脑海里闪过,我好像看到了黄昏中一个人向着光朝前走,在身后拖下长长的影子。我看不到这个人的脸,只能看到背影,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确定,这个背影是陈洁,一定是陈洁。

陈洁,陈洁。我在梦里喊。那个人听到声音只是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前走。我看到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然后消失在暮光中,只留下天边赤红的落日和火烧云。

这样的幻境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起来后很冷,头疼得厉害。我披好衣服下床,继续坐在窗边发呆,我想我明天可能会需要一片阿普唑仑。

陈洁,我在用一场旅行来忘记一个人。

——但为什么偏偏选择和她一起去过的丽江呢?

我开始再次怀疑我这次旅行的目的。后来发现,我还是做不到很彻底地去忘掉一个人。而且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重新记起。比如,我在下雨天里闻到雨水的气味,就会想到那天的陈洁,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雨里。每个细节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也许这场旅行只是为了再次记起她。

凌晨的火车上安静得有点冷,我突然想到川端康成的一句话,不知为何。

“凌晨四点,看见海棠花未眠。”

我把这句话放在文档的最后。

早晨六点半,当第一缕霞光照亮天空的时候,我感到火车的停顿。经过近十二个小时的颠簸后,这是一场很有仪式感的到达。“我到了”我默念着,“我到了。”

2017年11月16日,我在丽江。

我在通向未来的路上,所有的人最后都只会成为故人。我这样想着,心里会好受一点。

我在古城内找了一间青年旅社,一个晚上不到三十块钱。老板是一个有点胖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玩网游。

“一个人?”他抬起头问我。

“嗯。”

“名字?”

“李青峰。”

他提起圆珠笔在一个本子上划了几下,然后抽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房间门是开的,我直接走进去。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趴在床上看一本很厚的书。

“老杜!”看到我之后,少年转过头对着阳台喊了一声,“有人新住进来了!”

“我马上进来!”窗外有含糊的声音回答道。

从阳台进来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男人,长着一张瘦条子脸,脸上有一小片疤痕,他穿着有些发黄的白衬衣,手里捏着一个烟屁股,这就是少年刚刚喊的老杜。

“小兄弟叫什么?”老杜把烟盒放在床头柜上,问我。

“李青峰。”我说。

“李青峰。”老杜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然后便没有说话。他看上去有些寡言,不像是能挑起话题的那种人。

“这屋里就你们两个吗?”我问老杜。

“还有个家伙是从加拿大来的,叫Liano”老杜撕了张卫生纸,包住烟头丢进垃圾桶里,“那家伙去四方街拍日出了,估计要过一会才回来。”

“他说要沿着美洲和亚洲走一个心形,把一路拍的照片和GPS轨迹一起印下来送给她女朋友。”少年说。

这家伙真他妈浪漫。老杜笑了,又去阳台点了一根烟。

我突然很羡慕这个从没见过面的Liano。我在想,如果我像他一样绕着太平洋走一圈,会不会在某个国家的某个城市碰见陈洁。

——该死的,为什么全世界都能让我想起陈洁?每一个人都好像在我耳边嘟囔着陈洁陈洁陈洁陈洁陈洁……

陈洁——我相信这是最后一次念她的名字。

我在丽江,我不想你。

后来我才知道老杜叫杜杰,那个少年有一个很霸气的名字叫楚天阔。Liano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是个沉默的艺术家,而是个有一头金发的阳光大男孩,他说一口有点别扭的普通话,总是穿着有夸张涂鸦的衣服。戴着一副很大的耳机。他回来以后给我们看他的照片,两张存储卡,一千多张。从加拿大漫山遍野的红枫开始,到阿拉斯加的麦金利山,阿留申的海,西伯利亚的雪原。经过青藏高原的时候他拍下了天顶的星星和银河,天空澄澈得仿佛透明,从天顶上投下微弱的光,温柔得让人窒息。珠峰的山脊被一层雪覆盖着,很像夏天卖的那种冰汽水上面的雪顶。最后的几张是四方街的日出,古城的霞光穿过斗拱。整座丽江城都在这霞光中苏醒。

Liano的GPS轨迹已经可以看出来是半个心形。

丽江是他在中国的最后一站。他的下一站是万象。

有时候我会觉得七十亿人全部消失。这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是一种特别憋屈的感觉,反正就是你有什么话跟谁说他们都会觉得你脑子有问题。所以就索性憋着不说。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憋出毛病来。但起码这样也比别人骂你有毛病要好得多。

我把想说的话写下来,有时候一天可以写个万把字。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盯着笔记本的屏幕,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觉得我是个很极端的人。

这些文字我大都放在一些网站上了,有人在文章下评论,说我是个有故事的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故事”成了一个近乎褒义的形容词。许多人以自己有故事为荣,这大概是装忧伤扮深沉的产物。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有故事的人,我只是个有时话唠有时候很沉默的小青年,而且跟他们说的文艺范边儿都不沾。

老杜看完了我电脑里跟陈洁有关的文档,就像看一本长篇小说,他说一个人想另一个人的时候会变得文艺,我说不是的,我已经不再想那个人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然,心里出乎意料的很平静。

老杜说你可劲儿扯犊子吧,反正我不信一个人会忘了一个在他的电脑里占11万个字的人。

11万。我愣了一下。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打开电脑对着那个文档瞎叨逼,把成句的不成句的的话全写在里面,天气啊时间啊流水账一样地记进去,偶尔想到的哪句话也会进去。显得乱七八糟语无伦次。

“2013年11月7日 天特冷,暖气还没有来。写字的时候手都要冻僵了,感觉像是从冰箱里捞出来的秋刀鱼,我刚刚刷完一套文综卷,用掉小半管笔水。陈洁,我在想,要去你在的城市。”

“2014年7月1日 高考很平静地过去了。和陈洁在去丽江的火车上 ——这是你一直要去的城市。”

“2014年12月1日 今天天很好,没有一丝云朵。陈洁,我现在才发现关于你我居然一无所知。我刚刚知道你搬走了,却不知道你搬到了哪个地方。”

“2015年2月19日 大年初一,雨水。陈洁,你说赵鹏版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很好听。初听的时候我还在惊讶为什么会有嗓音这么低的男人。今天我又翻出来听,关了灯躺在床上,整座城响着烟花的声音,我居然觉得很平静,平静得有点想哭。”

“2015年3月17日 今天下雨了,陈洁……”

“2015年9月23日 看了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突然觉得自己很像雅罗米尔。陈洁……”

我没有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我只看到了陈洁,陈洁,陈洁……我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头很疼,一句话也不想说。

我把陈洁的号码存进手机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的手机会遗失。后来发现,我根本没有记住那十一位的数字串——它就那样消失在过往中了。

我再没听到过陈洁的音讯,她似乎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像一片雪花落在西伯利亚的莽莽雪原,了无踪迹。

去找她啊。老杜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都三年了。”我没有来由地烦躁起来。

老杜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我之前从没见过他摆出这样冷厉的表情,也就噤声了。

后来我听到了老杜的故事,这是老杜点了一根烟在阳台讲给我的。老杜颧骨突出的脸在灯光和烟雾的缭绕下有点模糊。

老杜原来是在东北的某个小城市里的KTV里见到的刘姝。她在台上唱着王菲的《红豆》,下面的人一边喝彩一边吹口哨,俗不可耐。老杜一眼就看见了穿着红色半长裙的刘姝,那是人潮中的惊鸿一瞥。他寻了个位置坐下,安静地听着刘姝唱。她的声音和原唱惊人地相似,圈子里有人叫她“王菲二号”。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真是漂亮。老杜说。

后来老杜和刘姝认识了,两个人很聊得来。老杜会弹吉他,以后刘姝每次上台都会让老杜在旁边伴奏。有时候刘姝索性把贝斯手撤掉,只让老杜吉他伴奏。那一天老杜捧玫瑰花向刘姝求婚。“答应他!答应他!”下面的人起哄般地喊。

老杜说,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刘姝答应了。但后来的一天,下面坐的一个胖男人喝醉了,抄手一杯酒泼到刘姝脸上。老杜上前挡住她,那个人便上来拉刘姝,顿时场面混乱起来。争执中,前排一个人的劣质打火机摔在地上,顿时爆出一团火苗,紧接着引燃了整个场地。刘姝还在与那个男人纠缠,她的裙子着了火,顺着酒渍烧到了她的脸。刘姝和胖男人被火包围了。

“混蛋!”老杜逆着人流往刘姝那边挤,仿佛要把嗓子喊裂,“你他妈放手啊!”

“小李!”老杜听见刘姝喊,“把杜杰拉出去!赶快!”

一米九三的配音师小李一把抓住老杜,把他连拖带拽拉出了火场。

当医生把刘姝抬出来时,尸体已经烧得焦黑。老杜只是轻度烧伤,脸上留了一小块疤。老杜在那之后一连一个星期神情恍惚没有说话。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但老杜等不到那个可以陪他看细水长流的人了。

“我想刘姝,”老杜拿掉嘴里的烟,很平静地说,“但我一辈子也见不到她了。”

我在找陈洁,我把我认识的人的电话全打了一遍问他们有没有陈洁的联系电话。

“没有,她之前说她的电话只告诉你一个人。”

入夜的丽江灯火流动着,世界如此安静,每一寸空气里都充满着想念。

第二天我的一个朋友回复我说他应该可以在高中的学籍系统里查到陈洁的电话号码,我突然地激动起来,拜托他一定好好找找。

我在丽江度过了一个温暖明朗的上午,阳光温和灿烂,在青石板上投下树的影子。古城的小店很有情调,我在里面挑了一支纳西风格的发卡准备送给陈洁。

当天下午下了雨,朋友给我发来了号码,我怀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心情拨过去,那边却是机械般的女声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慌了,一遍遍地拨打那个号码,传来的却是同样的提示音。最后我将电话放在耳边,把要对陈洁说的话说出来,不管她有没有听到:

“陈洁,我在丽江,我很想你。”

那只小小的纳西族发卡被我攥在手里,金属的触感很凉,好像我的体温永远也无法将它暖热一样。

世界只剩下雨声。

后来我离开了丽江,再没听说过Liano的什么消息。

楚天阔继续他的高三,准备着高考。

老杜一直没有联系我,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他婚礼的请柬,大红色的卡纸上新娘的名字很陌生。请柬里夹着一张老杜的结婚照片,照片里的他礼貌而疏离地微笑着。

我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去。我觉得这对老杜来说,可能是一个悲剧的结局。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又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在几次滴声后,一个男人接了电话。

“请问您认识陈洁吗?”我问。

“什么陈洁?不认识。”对方有些粗鲁地回答。

我沉默了一会,又对着电话说:“陈洁,你在哪?”

“跟你说过我他妈不认识什么陈洁。”

“陈洁我又去了丽江,回来有三个月了,还给你带了纳西族的饰品作礼物。”

“你丫是不是有病?”

“我想回到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和你一起再去一次丽江。”

“神经病!挂了。”

“我认识了三个很有意思的人。”

“嘟——”

“你说过你喜欢纳西族的风格。”

“嘟——”

“我没有故事。”

“嘟——嘟——嘟——”

“我很想你。”

我独自站在天台上,看着城市的车水马龙。一瞬间,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所有的声音都被这潮水淹没。

唯独天台上路过夜晚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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