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如果潘金莲活在今天

作者:宋翊宇

首先这不是一篇给潘金莲翻案的文章,搁在任何时候毒死丈夫也是件罪恶的事。更何况又是如此忠厚善良、待潘金莲不薄的武大郎。单就这点,够她死上一遭的。可我今天想说的是,如果潘金莲活在当今社会,那会演绎出一番什么样的人生呢?

潘金莲十八岁前是个苦命的女人。家中排行六姐,她自幼生得有些姿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儿,所以就叫金莲。父亲死得早,做娘的度日不过,九岁便把他卖在王招宣府里,习学弹唱,闲常又教她读书写字。她本性机变伶俐,不过十二三,就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品竹弹丝,女工针指,知书识字。到十五岁的时节,王招宣死了,潘妈妈争将出来,三十两银子又转卖于张大户家,学习做丫鬟,被张大户收用了。后来被主家婆发现,被迫嫁给了武大郎。虽然武大郎和潘金莲都是奴才,可以一个是从小被当作“艺伎”来培养,饱受艺术熏陶,懂诗词也会弹唱,而武大郎却是个做苦力的。用潘金莲的话说:“他乌鸦怎配莺凤对。”毫无爱情。

后来她认识了来看哥哥的武松。这时潘金莲的感情意识开始觉醒了,如干柴遇热火,对婚姻有了向往。可无奈武松重情重义且不好女色,几经勾引失败又后遇到了西门庆。西门庆这个人贪淫好色,对喜欢的女人温柔体贴,懂得如何投其所好,再加上王婆子的教唆,让潘金莲在武松那里被揉碎了的心找到了归处。于是谋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可后来西门庆没有马上娶了潘金莲,而又看上了富孀孟玉楼,找媒婆再三说和,娶了孟玉楼。要不说西门庆是“千古情种”。急得潘金莲整日望眼欲穿,天天找王婆去催西门庆。有日见西门庆的小厮路过,潘金莲含泪诉苦:“他俏心儿别,俺痴心儿呆。常言道容易得来容易舍。兴,过也;缘,分也。” 又写诗捎给西门庆。这点我倒觉得潘金莲比后来的六娘李瓶儿似乎专情那么一点点。因为李瓶儿没等到西门庆就找了个人嫁了,而潘金莲却实实在在得在苦等。

几经辗转,终于成为了西门府的妾室之一。

之后的潘金莲确实过上了段幸福的日子。因为之前做奴才的缘故,她深知怎么讨人喜欢,加上嘴甜手工活做的又好,颇受月娘喜欢,众人也都敬他。与西门庆如胶似漆,甜蜜的不行。如果故事能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或许还是个美满的结局。可偏偏男主叫西门庆。花花公子西门庆不因娶了五房老婆就收敛了那颗放荡淫乱的心,婚后不久的他又继续过着那天天逛妓院整日不着家的逍遥日子,甚至又娶了隔壁的寡妇李瓶儿。这可就苦了正值花季的潘金莲了。本以为从此有了依靠的她却再一次坠入了画地为牢的深渊。

于是她开始堕落,又一次为了得到爱而斗争。接下来发生的事便很丑陋,偷情,伦乱,陷害,甚至设计害死了西门庆的儿子官哥,逼死了李瓶儿,等等。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么同样,可恨之人是不是也有可怜之处呢?

潘金莲的故事是个悲剧,甚至整个《金瓶梅》都是一个大悲剧。

潘金莲小缺少亲情­­­——小小年纪没了父亲,母亲还把她作为兑换银两的工具,几经转卖,没有过过踏实的生活。或许就是这凄惨坎坷的经历,让她对“被爱”的渴望产生了强烈的执念,即使会走向毁灭,也要坚持维护自己内心的秩序。

现在对婚姻不满意可以离婚,可在当时的封建社会,她只是一件商品而已。很难说是当时的社会把潘金莲变成了一个冷面杀手,还是过强的自尊心让促使她走向了毁灭。试想潘金莲如果不毒死丈夫,难道就不是一个悲剧了吗?与一个完全没有爱情甚至有些窝囊的男人,厮守在炊屋里,枯萎凋零而终,何尝不也是一种压抑人性的悲剧。

她从未妥协过,对命运的反抗是她自始至终都在进行的斗争。

可武大的死并没有埋葬她的过去,开始的新生活只是从一个悲剧中,又陷入了另一个悲剧里。

无论是勾引小叔子还是通奸西门庆,都是她在那个身不由己的时代所做的挣扎。她没办法跟别人描述她眼中的爱情,也没人能理解思想前卫的她所追求的幸福是什么。

中国封建专制主义观念体系的特征之一,就是彻底否定个体的人性存在,绝对要求一切个体人性服从于群体所尊崇的理性规范。于是男权主义横行,女人的情感、个性的意志、以及生活的想法和作法都被道德绑上了沉重的枷锁。潘金莲就是这样社会的牺牲品。

值得一提的是,她是个不爱财的女人。

在这部书中,她可谓穷的叮当响,却不计较一分一厘的钱财。为了给武大凑买房钱,她毫不犹豫地变卖了自己的首饰;跟西门庆在一起后,撒娇时也不曾要过银两,只让西门庆为她买衣服、打造首饰来撑面子;后来潘金莲管理家中财务,虽然自己没钱,但也不以权谋私,连六分轿子钱都不愿从公账中出给潘姥姥。

你可能会说她对自己的母亲怨毒残忍,可谁又能对见到钱就高兴得“屁滚尿流”还把自己卖来卖去的妈孝顺的起来呢?

书中有一回,是元宵夜,西门的大老婆吴月娘带领着其他小妾一起出去吃酒赏月。用餐时,忽然下起雪来。于是吴月娘吩咐小厮回家给她们这些女人们取来皮袄,可唯独潘金莲是没有皮袄的。于是打算取家里所开的当铺中别人当的一件皮袄给潘金莲穿。潘金莲觉得很伤自尊,便说:“姐姐,不要取去,我不穿皮袄,教他家里捎了我的披袄子来罢。人家当的,好也歹也,黄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教人笑话,也不长久,后还赎的去了。”

后来她一直忘不了这件事儿,终于在李瓶儿死后,问西门庆讨来了那件珍贵的皮袄。可见她是一个自尊心强且极要面子的人。加上对爱情的渴望,对幸福的追求,构成了潘金莲真实又矛盾的人物形象。

潘金莲是个有气节的女人——不畏小人,不畏权贵,不畏天命,不畏圣人言。活出了自己的精彩。令我不由想起《黄金时代》中的一句话:我们没法选择怎么生,怎么死,我们只能选择两件事——怎么去爱,怎么去活。潘金莲做到了。

我觉得兰陵笑笑生之所以能将潘金莲构造的如此生动有活力,其本意并不是想去批判这样一个违背“三从四德”的女人,相反他在借潘金莲与这个社会的冲突,表达自己的人生观——如果实现不了自我,那便斗争;如果冲破不了束缚,那便毁灭;即使万劫不复,也不愿苟且一生。

我不妨大胆设想,如果潘金莲活在现在,一定会找一个生命力旺盛且懂得疼惜女人的文艺青年。若两情相悦,那便相守终老,若匮乏无味,那定离婚再寻。

可无论怎样,也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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