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我在青春正好的年华里孤独终老

作者:偶碎想

二零一七年六月二十日,

这一天阴云密布,屋子四周伏着低吼的沉风,从远处的田野席卷而来,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味。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像一个狂暴的精神患者,让人捉摸难透的不安分,她收下院子里快要掉落的衣服,不觉间已经很多天没在屋外晾晒衣服,屋子密闭,如果不是风从高处席来,带着几分杂草混着灰尘味,屋如箱密闭的纹丝不动,没有人知道屋子里是否还住着人。

厨房的老式电饭锅跳了灯,移到右边的红灯上,她将灶具上早已炒好的三菜一汤端在桌上,从橱柜里拿出三个碗,静悄悄,碗与碗之间没有丝毫瓷器的触碰,它们在她手中仿佛成了软化的无声物,哑了所有动作。

她给每一碗都盛上一勺半的米饭,不少不满,米粒颗颗饱满透着光泽,内里热气缓缓滑开溢着香气。三双木筷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每个瓷碗上方,统一向右,角度倾斜一致。

她吃着自己做的菜,小口小口抿,细嚼慢咽又不停歇的给旁边两个碗里夹菜,夹菜时她的面庞带笑,像一个渴望邀宠的孩子。

屋子里到底只有她一个人,东西是死物,无人回应她。

饭吃完,两个碗里依然堆着高高的饭菜,小山丘般的耸立,她起身,将两碗倒掉,重新刷洗,用着洗洁精,里里外外誓要洗掉那该有的口水与牙印。

收拾的一干二净,她又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很干净,干净的像没人住过一样,无声无息。

外面突然狂风大作,她住在马路边,偶尔才会有车经过,周边都是茂林,没有邻户。

屋的对面是一座废墟的房子和一个挨立而行的小草屋,里面住着个孤寡老太。

因为早年间一场洪涝将房屋塌荒,老伴和儿子死了,就剩下命硬的她一人,无财无力,活一天算一天的蜗居在临时的小草屋里。

老太年纪约莫七八十,时常驻着根拐杖,坐在门前的小竹椅上,睁着一双浑浊苍老至快要脱落的眼,时常盯着路边,盯着拐杖,盯着树枝…

屋子的大铁门吹的哗哗作响,好像下一秒那铁皮就要被吹跑似的,风门底缝里钻进来,哀奏着不知名的乐曲。

她打开门,外面一辆载满机械的卡车颠簸的从门前呼啸而过,卷起路上的一阵灰尘。

风很大承载着身后所有推动力量灌了进来,吹落桌上的小刀,发出轻微身响。

她没有回头,慢慢抬眼,对面老太仿如盯住般,在车走前还是车走后一直看着这边。

二人眼神交视片刻,那双老眼细切的真只剩下眼白,毫无韵动,一点一点吸走她身上所有的灵气,照映着刻板的苍白。

老太努动嘴,毫无牙齿的嘴唇蠕动起来全是皱肉的匍匐,散着沟壑,可怕的咒语,听不清的苍凉。

铁皮响动的噪声,让她微微回了神,手指伏在门上涣散了僵硬的神经。她垂头关了门,慢慢踱步里走,掉在地上的小刀,上着深锈。

周边还残留着上次所削梨水未干的涸迹,晕着褐黄,糊着刀口。

她捡起它,手指缓缓爬上刀片,指尖渐脏,翻着面,刀尖朝下,刀口钝着移到细白手腕,一下一下,来回磨动,很慢很慢,渐渐出血,渐渐钝入疼痛,挑破血管,

她眼神空洞,不再跳动,直到倒地,呜风顺着门底又窜进来,吹到脊梁骨,心脏微微意动,她的眼球才往上转动,墙壁上挂着老日历,显示今天周二,

真好,她笑,这周日,父亲总归要回来了吧。

洗澡之前,她将屋里所有的灯打开,很久没放的电视机只能倔强的放着一个地方台,她调出最大声音。

大门闭合,里面还抵着张大桌,洗澡间的门大开,浑身赤裸的她浸在花洒下的冷水,水渍流淌少女青涩身体每一处,荒凉又寂寞。

洗完后,喝着前天烧的白开水,她一个人在家经常烧上一大锅白开水。然后可以喝上一个星期,饮水机大吨水桶早就没了,她抬不动那么重的水,便算了,一大口冷水入细喉,有些呛人,她咳的脸红。

夜晚,开灯,她怎么也睡不着。

起身,她摸到厨房的煤气灶,向里扭了好多遍,终于,才确定自己是关了它。

灯光刺眼,她用被子将自己眼睛蒙住,闷闷的气体让人心胸难顺,便更加睡不着了。

望着灯,睁了一晚。

次日,厨房的白醋用完了。

她将玻璃瓶块块敲碎,用袋子装好碎玻璃渣,搬着两凳子,叠加着颤抖的高度,她站在自家院子里,捏着一个个玻璃渣,使着力将它们全都牢牢扎在了两头的院墙上。

插完所有,手指头也被细细密密扎孔不少,她洗了脸,突然有些困了。

白日里,尽情的睡去。

这一觉,比黑夜安稳。

奶奶来了,老人脚底的小鞋全是灰尘,右手捏着一小黑袋,握紧的袋子都有些变形。

奶奶走了很远的路带来一块肉,因为自己不舍得吃放了很久,肉都有些变色。

她接下东西,轻声道让老人住一晚再走,奶奶似乎累极却什么多余话也不肯多说晚上泡脚时脚底都是白皮磨出的茧子,洗着洗着老人就睡了过去。

她跟奶奶一起睡,老人身上总是有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像腐朽像苍老,浓郁刺鼻。

可她抱紧奶奶,哪怕那浓郁也在一点点侵蚀着她的身体,这一晚,她关了所有屋子的灯,奶奶在枕畔酣声如雷,她嘴角带着笑却睡的很香。

这一觉睡到了十点,脖子落枕,眼睛慵懒睁开,床边空荡无人。

奶奶已经走了,自家大门被人由里拉敞开,大剌剌的迎接清晨的温度与初升的朝阳。

她知道,奶奶这是又犯病了。

门口两米远处突然站着一个人,一个成年男人,浑身破布肮脏的流浪汉,眼神直白且不避讳的看着她,她起先摸着脖子由此睡衣卷上露出浑然不知的白皙肚脐眼,以及短到大腿跟的睡裤,一双腿下笔直细嫩。

她才意识到不对神色渐渐慌张,对面老太突然敲着拐杖,张嘴露出一口白肉,流浪汉脚步微动。

她吓的赶紧关门,流浪汉开始大步走过去,她在里面手忙搅乱的插着销。

门外传来有人的敲打,一下一下震的门嗡嗡响动。

她搬着屋内所有的椅子和桌子直抵大门,门外开始传来脚踢的声音,不堪重负的铁皮哗哗作响随之落地。

她又跑回房里锁紧两边窗户,门外没了声音,窗户那传来声影,有人拨动,她听着声音一动不敢动。

几分钟后外面渐渐没了声响,她才松了口气。

少顷,她突然醒悟般跑到院子里,望着那不高不矮的墙头,只见前几天还闪着透明光泽的玻璃渣,现在似乎闪着几分血色。

她无声蹲下,狠狠抱住头,阳光落在院子里,地上渐渐有了温度。她肚子饿的直响,后门打开就是自家种的小菜园,她腿软跌地,早已没了吃饭的勇气。

午后的阳光渐渐把人照的发晕,直到四周真的安静下来。

她眼神呆滞的往厕所走去,直到看见地上头脑依然嗡嗡作响。

自己的洗脸盆里全是厕纸与盖着的污秽便物,毛巾散落在地,裹着零碎鱼鳞,地上有残着鱼血和气泡,顺着血迹直到厨房。

方形小桌上突然攸现几盘菜,一条鱼,一盘土豆炒肉,和一盘花菜。热腾腾,冒着白气儿。

她坐下看着已经盛好的饭,她吃了口鱼,鱼肚子很软一挑就起,嚼入口中,全是盐渍,果然,桌上的盐罐少了一半。

土豆片没削皮隐着泥垢,有股原生态的味儿。

腊肉嚼起来有些变味,却很有劲儿,花菜很好吃,新鲜的像刚摘下来似的,她是真饿了,吃的很急,边吃边哭,眼泪埋进饭里,她吃的干干净净。

那晚,她将屋里的灯全部关闭,门窗堵住,房门也堵住。

和衣躺下,枕边放着把菜刀,上面还淡着切肉味。

闻着那味,她愈发睡不着,隔着一堵屋墙她仿佛都能听到外面男人渐渐的喘睡声。

一直睁眼到天明,她浑身紧绷,身体很累,眼睛也很累。

院子里突然传来东西扔进来的响音,她细耳轻判到那不是人落地的声音。

外面脚步远去,这次,不再有任何声音。

她起身,揉着太阳穴,眼神疼的累人。

走到院里,天边亮出鱼肚白,水泥地上躺着一个东西——一个被用过的避孕套里头套着污水和泥垢,似从泥里挖出来表皮有些腐烂,那样大而张扬的躺在那。

以及映着流浪汉猥琐与挑衅的笑意。

阳光唤醒,开始有着烫人的温度,她看到墙院上的玻璃渣又被染色上了几分新鲜光泽。

眯着眼,眼睛干涩,什么也挤落不出来。

这个月底,父亲回来了,她做好晚餐,在开门迎接父亲的那一刹那,她开了这么久来的第一次门,迎着风,清凉新润。

这一晚,她与父亲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菜不好吃,父亲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却也饿极将它吃了完。

摩托车上卸下来一箱梨,是在县城买的,父亲知道她喜欢吃梨,让她放心吃,吃完再买。

男人太累,很快洗完澡便睡了下去。

晚上就着冷水她把那一套泥沙衣服全洗了,晾一夜风能干的快一些,第二天带回工地里也方便。

男人第二天走前,天还没亮,把她叫醒,让她起来关门,给她留了点钱,说学费下月底回来给她。

她点头。

天朦朦亮,还是半黑。

她没来得及给他准备早餐,桌上小刀开着上面还有残留梨子皮,垃圾桶里丢着梨骸。

她将梨皮揪掉,回床上继续睡觉,后来睡不着,失眠成瘾,她觉得自己病了,在这个屋子里待了太久,空气来回的沉闷,堵住了喉头所有言语,丧失功能。

大脑,也渐渐运转不起来。

上一次看人是什么时候?

手腕流失的血液渐渐唤醒意识,

外面马路牙上又趟过去一辆车,这回是真的哀乐着一路准奏的哭咽悲歌与撒下漫天遍野的死人安息黄符。

他们终于接走了,这个村子里死去的最后一位老人。

残风刮过,四周破廖的死寂。

最后一眼闭合,那缝中她只见这屋里已到处都是灰蒙蜘蛛网,身上的衣服许久没换内里接口都晕着羞人的黑垢,垃圾桶散发着化水腐味,一切都仿佛迎接着新鲜尸体的融合。

她臆想太多,她苦涩的翻出一个笑容,

自己好像根本,

就没见过任何人。

平行时空的另一侧时间里,

女人打电话给男人:“娃儿一个人在家怎么样嘞?”

“这几月太忙,还没回去嘞,明儿个我就买一箱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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