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1980年代的爱情

作者:米苏闻

1984年的初春,刚过完年,大地正在孕育着新一轮的生命。天气还很寒冷,河边的柳树上却已经冒出了一些鹅黄的嫩芽,像一些探头探脑的小眼睛,满怀新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一个青年急匆匆地走在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上,他迈着大步,眼睛几乎没有看路,以至于经过一个高高的田坎时差点摔下去。他稍微定了定神,又大步往前走。脑子里纷乱如麻,各种念头都有。昨晚听到小玲悄悄告诉他的那些话后,他恨不得连夜赶过去,问问他心爱的人:我们曾经许下的诺言还算数吗?大年初三我去你家拜年时我们还好好的,这才过了几天,你就要跟别人定亲了?

他差不多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弄得跟他睡一张床的弟弟也没睡着。弟弟知道他的心事,支持他去问个明白。天刚亮他就起床了,穿上了他最好的那套衣服,那是去年过年时做的,现在已经旧了,好在没有补丁。母亲有些疑惑地问他:“你这是要去哪儿?”他顾不上回答,就跑出门了。

他相信小盈绝不会变心,一定是她那个难缠的妈妈从中作梗。小盈一向孝顺,她父亲因病去世后,身为老大的她一直很懂事地帮助妈妈操持这个家,照顾弟弟妹妹们。二叔入赘到她家后,她身上的重担才减轻了一些。

他还记得两年前,因为家里穷,交不起学费,高一的一个学期快结束了,他还没有课本,一直侧头看同桌的,班主任一次次地催促他交学费,17岁的他个头已经很高了,自尊心也噌噌地滋长着。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了那些嘲讽的目光,背上铺盖卷回家了。

家里增加了一个挣工分的壮劳力,母亲既内疚又欣慰,他是家中老大,能有个初中毕业证已经很不错了。看他整天郁郁寡欢的样子,母亲让他陪着二叔去相亲。

爷爷奶奶走的早,没人为二叔张罗婚事,家里穷得叮当响,媒人都不愿意上门。二叔就这样拖到了快三十五岁,这样的年纪,在农村已经找不到未婚的姑娘了。母亲这次托人介绍的是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生活,要求男方入赘到她家里。

就这样,他见到了那个让他脸红心跳的姑娘——小盈,那寡妇——后来的二婶的大女儿,跟他一样大的年纪,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一双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一笑起来白皙的脸蛋上便有一对浅浅的酒窝。

两家成了亲戚后,小盈总是甜甜地喊他“哥”。两家相隔十几里路,每每母亲有些什么东西要送给二叔二婶时,他便抢着说“我去送我去送”。一来二去,两人便很熟悉了。多数时候小盈在忙着做家务,他便站在一旁跟她聊天,他喜欢看书,常常绘声绘色地讲些书上的故事,小盈很认真地听着,那双望着他的大眼睛里满是崇拜。

土地包干到户后,二叔在村里还有一些田地,春种秋收的时候,便带着孩子们过来帮忙,有时候是小盈,有时候是二女儿小玲。吃住就在他家里,母亲总是竭尽所能热情招待。二婶养了几头牛,由于村里养牛的人太多,附近的草不够吃。他家附近全是长满草的小山坡,二婶便安排两个女儿轮流住在他家里,专门放牛。

就是在那段时间,他一忙完田里的活,便迫不及待满山去找小盈,找到后,就满心欢喜跟她待在一起,两人总有聊不完的天,说不完的话。他觉得只有在小盈面前,他才充满自信,重新变成那个聪明活泼的自己。因为辍学回家务农,一向高傲的他深受打击,消沉了许久。小盈的出现,像一束灿烂的光一样照亮了他的生活。小盈呢,也喜欢他这个机智聪明能说会道的大哥哥。

每逢小玲来跟她换班,说母亲让她回家时,两个人便依依不舍地道别,他把小盈送回家,直到二婶脸色难看起来才起身离开。然而短暂的离别让两个年轻人的心靠得更近了。饱尝了分离的痛苦和思念的滋味,他们俩私订终身并且许下了永不分离的诺言。

昨天小玲来他家里,一整天对他欲言又止,直到吃过晚饭后才避过众人偷偷告诉他:“我妈妈已经给姐姐找了婆家,约定了明天来瞧家,她不让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出卖我啊!”所谓“瞧家”是指男女定亲前双方父母正式见面商量婚事。他一听如遭雷击,虽然他早就知道二婶嫌他家里穷,瞧不上他,但是他没想到二婶这么快就给小盈找了婆家,她还不满20岁啊!小盈的态度呢,她同意了吗?

从他家到小盈家的这条小路,几年间,他已走过无数次。可这一次,这条路怎么这样远,好像总也走不到……其实是他心里太急,等他满身大汗赶到小盈家时,门上只有一把大铁锁,冷冷地盯着他。邻居告诉他,小盈和二叔二婶一早就出门了。完了,肯定是去男方家里了!他气得一拳头锤在门上,两排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恨啊,恨二婶的势利眼,恨小盈的孝顺听话,恨母亲不来给他提亲,更恨的,是他自己,怎么会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呢,他心头突然燃起一丝希望来,不听到小盈亲口对我说我绝不相信!于是又向邻居打听那家人的地址,邻居只知道个大概方位。

他向着那方位大步走去,心里忐忑不安七上八下。那是一个很大的村庄,他在村头徘徊了一会儿,向几个农人打听了一下,都不知道是哪家。他决定就坐在路边等着,他们回去时一定会路过这里的。他背靠着路边的一棵大树坐了下来。肚子叽里咕噜地抗议起来,他才意识到从早上到现在快中午了,他还什么东西都没吃。

一直等到午后大概两三点钟,他才看到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上。小盈一见到他吃了一惊,然后低下头去。她的眼睛红红的,似乎是哭过。二叔问他吃过饭没有,二婶冷冷地问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干什么?我还想问你呢!他真受不了二婶那副难看的嘴脸,但也只能强忍着低声下气地说道:“二婶,我跟小盈的事你也知道,我会对她好的,我马上就回去让我妈来提亲……”话还没说完就被二婶粗暴地打断了:“千万别来!到时弄得亲戚都做不成了谁脸上也不好看!我是不会让小盈嫁给你的!你走吧,以后别来缠着她!”他气得嘴唇发抖,求助似的望着二叔,但是二叔是没有发言权的,他叹着气把二婶拉走了。

小盈流着泪说:“哥,算了吧!”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着话,他这才知道小盈昨晚在家已经跟她妈闹了一场。最后二婶威胁她说,若是不听她的话,就一头撞死在她亲生父亲的坟头!还说二婶对他母亲积怨已久,所以无论如何不会同意他们俩在一起。走到了小盈的村子,二婶故意在那大声喊小盈回家。小盈擦着眼泪对他说:“哥,你走吧,忘了我吧!”他很想把心里话喊出来“我不!不要!”但是痛苦使得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他颓然地转身,迈着机械的步伐走去了。

他随手折了一根树枝,胡乱地抽打着草地、田埂、一切够的着的东西。天擦黑时,他才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他像喝醉了那样倒在床上嚎啕大哭,气愤绝望地质问母亲:“你为什么要得罪二婶?为什么我们家里这么穷?为什么?为什么……”母亲也泪流满面,她愧疚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她,每次他们来我都好吃好喝地招待,谁知她竟然还造我跟你二叔的谣,她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啊!”

失恋的痛苦笼罩着他,他不甘心忍受这样的命运,但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无力改变这一切。之后小盈的定亲和出嫁,家里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在他面前提起。他偷偷地问过小玲,那些日期他全知道。他感觉无法在家待下去了,到处都有他和小盈的足迹和记忆,他渴望逃离这个家。正好三叔要出门打工,他便跟着一起去了。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定要让二婶那个势利眼看看,我绝不会穷一辈子的!

工厂里忙碌的生活使他无暇沉浸在痛苦里,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小盈。过年回家时,母亲开始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他还是没法原谅母亲,对她的热心奔波冷眼旁观。他还没有把小盈忘掉,因此对相亲的姑娘毫无感觉。每次见面后母亲问他相中没有,他总是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母亲就又求媒人介绍。一连见了好几个姑娘,送给媒人的钱和礼物也不少了,他依然没个正经态度。母亲急得常常暗自垂泪。

直到1985年的冬天,跟一个叫小永的姑娘见了面后,他才点了头,同意结婚。他并不爱这个长相平平的姑娘,只是看到身边的伙伴差不多都结婚了,他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不想再让母亲伤心难过。他抱着无所谓的态度,随便是谁,反正他都不会再爱了,能一起过日子就行。

婚后不久,他照样外出打工,只在农忙和过年的时候回家。家里的田地,父母弟妹,妻子都帮他照顾得好好的。第二年秋天,儿子出生了,他抱着白白胖胖的儿子,脸上出现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到妻子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家,院里院外,都透出一股无比温暖的氛围。

儿子两岁时,妻子又给他生了个女儿,一家四口,谁见了都羡慕。这几年来,他亲眼目睹了妻子的贤惠,干起活来勤快麻利,田里家里都是一把好手。照顾孩子,孝敬父母,毫不含糊,亲戚邻居都对她赞不绝口。更重要的是她大气不拘小节,包容着他的一切。他从前恋爱时写下的那些诗句和日记,就藏在他衣箱的最下面,妻子也识字,她未必没有看见,却从来不提这件事。

他决定要做一个负责任的好父亲,好丈夫,要努力赚钱,让妻子儿女过上好日子。他学成了手艺在厂里做了师傅,攒了一些钱给家里做了两层的楼房。他还要赚更多的钱,让他的孩子们以后无论是上学还是找对象,都不再被人瞧不起。

1992年,他的弟弟和小玲做出了一件惊人之举——他们连夜私奔了,去投奔远在辽宁的小姨一家。他这才意识到这两个当年看着他和小盈谈恋爱的孩子都长大了,他们重复了,不,是改写了他们的爱情故事。二婶还是一样瞧不起他弟弟,小玲一听说她妈妈要给她找婆家,就找了个借口跑了出来。这两个人吸取了他们的教训,也比他们勇敢得多,他佩服他们,却也并不后悔。

看到二婶怒不可遏地跑来,在他母亲门口跳着脚大骂时,他忍不住想笑,好样的弟弟!他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抱着女儿说:“走,找妈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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