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骄傲的孤独,总好过在一地鸡毛的婚姻里委屈求全

作者:才人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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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这个世界,对女性总是苛刻的。

男人优秀到极致,可以为王侯,为将相,乃至黄袍加身取而代之。而女人优秀到极致,却只可以做一个“剩女”,绕是武则天或者慈禧,也是要先嫁人的。

世人多说剩女高不成低不就,殊不知,这是时代之殇。

太过触目的女人,向来不太被赞成。按照套路,她们的一生,即便闹腾到万众瞩目,举世皆惊,一颗芳心终归要安放到一个男人手中才算数。

但早在万马齐喑究可哀的满清,便有一位吕碧城高调彩衣大触世目:

论容貌装扮,她人如其名,颇具侠气。发目浓重,颇有水墨渲染的笔致,眉梢嘴角又凌然若寒冰,可谓美艳有如仙子。又常穿欧式长裙,头戴翠羽,胸秀孔雀翎,一派妩媚风情。

论才气素养,则胜貌一筹。5岁便语出惊人:“春风吹杨柳,秋雨打梧桐”;12岁作画写词:“恨不到青闺儿女,剩一腔豪兴,写入丹青闲寄”;21岁成为中国第一位女性撰稿人,中国新闻史上第一位女编辑;23岁成为中国第一位女校长。

论胆识魄力,亦是巾帼不让须眉。29岁,辞去总统府秘书一职,下海经商,成为一代巨富。一人游学欧洲数年,被称为“北洋女学界哥伦布”。

论头衔名号,又当属民国之最。与秋瑾齐名,号称“民国南北二女侠”,更被誉为“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

在百花齐绽的民国,她是当之无愧的花魁。在她身上,集中凸显了现代剩女的所有特质并加以无限放大:才华、美貌、地位、财富,以及骄傲与自尊。

在千娇百媚的名媛中,她俨然一个特例:富有不因为家庭,闻名不因为爱情,才华横溢不因为作家。

正如那句“我之目的,不在资产及门第,而在于文学上之地位。因此难得相当伴侣,东不成,西不合,有失机缘”。这一朵名花,艳丽决绝,所遇追求者众多,却独身终老。究其一生,纵情恣意,看似在反套路而行,却活出了一个女人最骄傲的模样!

2

清光绪九年(一八八三年),吕碧城出生于安徽旌德的书香门第之家。

其父吕凤歧,为光绪三年进士,曾任山西学政、国史馆协修。其母严士瑜,也非等闲的闺阁女儿,出身于官宦世家,行事有胆有识,于诗词文章颇有造诣。

不读书,毋宁死,吕氏家族可谓嗜书如命。据传,家中藏书三万余卷,而一门四个女儿不止琴棋书画信手拈来,平日里酬答唱和的劲头也丝毫不逊于男子。

在经史子集中长大的吕碧城,与这些书,更是彼此都没有辜负,自幼即有才藻名,工诗文,善丹青,能治印,并娴音律,词尤著称于世。

12岁那年,她写了一首词:“绿蚁浮春,玉龙回雪,谁识隐娘微旨?夜雨谈兵,春风说剑,冲天美人虹起。把无限时恨,都消樽里。君未知?浸把木兰花,谈认作等闲红紫。辽海功名,恨不到青闺儿女,剩一腔毫兴,写入丹青闲寄。”

这首词不仅引得远近争相传诵,更写出了她一生的劫语,年纪虽小,风骨已露。 在此之前,吕碧城的字典里,没有苦难一说,更不曾遭遇坎坷。

但厄运却早早潜伏在暗处,一触即发。

同年,吕父因病去世。这个温然安和的家,一瞬间,山雨欲来。所有家产皆被族人霸占,母亲与妹妹被匪徒强行幽禁。

面对一夕倾覆的家,吕碧城被迫用一生对抗自己的12岁。

她四处告援,向父亲的朋友、学生写信求救。被她临危不惧的胆识与情词恳切的书信所打动的各方人士,慷慨地施以援手。政府迫于各方压力不得不插手干预,事情终于顺利解决,吕母安然度险。

几番波折,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而吕碧城,以幼女之身,力挽狂澜,可谓名声大振。与此同时,早已订婚数年的未婚夫汪氏也找上门来,以吕碧城今非昔比为由,老实不客气地提出退婚。

未拔剑,转身已是江湖。终究还是一个大男子主义弥漫的时代。

这种单方面的毁约,在当时,是一种羞辱式的噩梦。顺着时代的轨迹,吕碧城已经处在风口浪尖上,注定要在同乡的冷眼与白眼里,渡过万劫不复的一生。

对于认命的人来说,自当如此。但偏偏,吕碧城是不认命的,好在命运也肯帮她。

当时,在吕家已无立足之地的严氏,面对对方的无理要求,索性坦然应允。之后,携带女儿投靠了在塘沽任盐课司大使的哥哥严凤笙。虽然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但更得风气之先的塘沽,还是让吕碧城跃身到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

她在塘沽安稳顺遂地生活了7年。1904年,听闻官署里有位秘书的太太要到天津去,吕碧城便动了与此同行,探访女学的心思。

这一举动,让身为小吏的舅舅大为光火:女子有才已是无得,又怎么可以如此出格?

但生性刚烈的吕碧城又怎会屈服,离家出走就是最好的方式。

没有犹豫,没有顾虑。不带行李,身无分文的她毅然踏上了去往天津的火车。

那一年,吕碧城20岁。

3

那个年代,有很多忽然觉醒的女人,或者离异逃婚,或者离家出走。在一个男权至上的社会里,她们这样单凭一腔孤勇的架势,无济于已经确定的命运。

正如一贯清冷的鲁迅在易卜生结束的地方开始的想象:摆在娜拉面前的,无非是两条路,要么回来,要么堕落到妓院里去。

在世俗对待女人的冷眼里,仓匆出逃的吕碧城,没有无奈地归来,也没有堕落。相反,她开辟出了一个新天地,特立独行地走过一生。

在那趟开往天津的火车上,吕碧城第一次接受了命运的橄榄枝。她邂逅了天津“佛照楼”旅馆的老板娘,两人一见如故,不但帮她买了车票,还解决了一应吃住。

抵达天津之后,吕碧城连夜写信给《大公报》馆的方太太谋求差事。非常凑巧,这封实属无奈的求救信落入了《大公报》主编英敛之手中。一手飘逸的字体,满腹的才情,让他遥生好奇之心,遂与妻子一道上门拜访。

那一场见面,对当事人来说是具有传奇意味的一幕开场戏。

英敛之惊讶于她的出尘之美,清新俊逸,又别开生面。而丰盈脆弱的吕碧城,正热烈地期盼着一个保护者。

一夜畅谈之后,一切顺理成章。英敛之安排吕碧城与妻子住在一起,让她有一处安身之所。亦大刀阔斧地决定,聘请她为《大公报》的女编辑。

第二日,《大公报》刊登了吕碧城做的一首《满江红》:“晦暗神州,欣曙光一线遥射,问何人女权高唱?若安达克。雪浪千寻悲业海,风潮廿纪看东亚,听青闺挥涕发狂言,君休讶。

幽与闲,如长夜;羁与绊,无休歇,叩帝阍不见,愤怀难泻,遍地离魂招未得,一腔热血无从洒,叹蛙居井底愿頻违,情空惹。”

英敛之以夫人之名附上跋语,称之为“极淋漓慷慨之致,夫女中豪杰也”。

初出茅庐,即用前卫思想震慑于世的吕碧城并未就此停歇。家中一夜破败,又历经退婚风波的她,知道女性自身在社会中毫无地位可言。于是,在唯有男人才能涉足的公共社交领域,她连续发声,义正言辞:“民者,国之本也。女者,家之本也”。

封闭保守的年代,这声音仿佛雏凤清鸣,一震千里。一股女子解放的势潮,一腔率直刚正的心性,以及横刀立马的气概,让她快速登上成名的列车。

一时间,绛帏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

在津门名流的饭局之上,吕碧城契合了高等社会精英男性心目,理想的女国民形象。作为女人,她尖锐,亮烈,然而也不乏妩媚。作为词人,她并非身处闺阁吟风弄月,而是有着悬崖矗立千年的孤绝和气魄。

于是,她以女儿之身,自由出入于男性专属的社交场所,大方地与他们谈笑风生,唱和诗词,品茗论棋,成为清末社会的一道奇景。

万众的瞩目,以及诸多上层精英男性的崇拜,让她的事业生涯绿灯大开。

1904年,吕碧城出任北洋女子师范学堂监督,成为中国教育史上的第一位女校长,并一举冲破束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1912年,凭借与袁世凯的旧交,出任总统府机要秘书,后又担任参政一职。

1915年,因看不惯政坛丑恶,携母亲移居上海,转入商海打拼。

通达的人际脉络,绝美的公关面孔,超强的经营智慧,让她完成了从政至商的华丽转变。仅仅三年,吕碧城再一次以上海滩巨富的身份威震四海!

4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在动荡纷杂的时代,在十里洋场的上海,她生逢其时,如鱼得水,大开风气之先:出入唯用汽车,走红毯必着晚礼服,至于装扮更是头插孔雀羚,令人触不可及。

那副极尽招摇,随时都是一副开屏的姿态,不知让多少男人肾上腺指数飙升。

在正常人的习惯及逻辑中,一朵名花,紧接的,就是有主。但偏偏,在爱情这件事上,吕碧城有着非乎常人的清醒。

很长一段时间里,天津坊间流传最多的便是吕碧城与英敛之的花边新闻。

无疑,他是她事业生涯上最有力的幕后推手,也是堪以“知己”相称的文化名流界。和妻子感情一向甚笃的他,在与吕碧城的接触中,竟然败下阵来,生出了异样的情感。 日记中,他不止一次地自叹:“怨艾颠倒,心猿意马”。这番痴狂就连他的妻子也察觉到异样,不惜放出豪言:誓要奋发进学,不落下风。

对此,吕碧城采取的态度是: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亦没有回应。

她感激于落魄无助时,他的大举提携;急需人脉时,他的搭桥牵线。但是,也仅仅止步于此。

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势必不会离婚。一个除旧革新的新女性,不可能委身做妾。当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英敛之走多的那一步,打破了知己之交的平衡点。数年之后,两人凶终隙末,成为路人。

吕碧城的克制冷静,不仅仅是对英敛之,更有送她扶摇直上九天的男人,号称民国四公子之一的袁克文。

作为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克文不仅儒雅清秀,一副风流柔弱的气质,性情上也颇有贾宝玉之风,不喜仕途经济,独爱红粉佳人。

自从因吕碧城的一首《晓珠词》结缘后,两人便惺惺相惜。此时的袁克文,小她七岁,且早有妻室,但两人并不避嫌,依旧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柏拉图式交往——仅限于诗词唱和。

这番唱和,引起了一些好事之人的猜疑,甚至袁克文的哥哥,袁克定的连襟等人也想要成他们的好事,但吕碧城却用一句“袁属公子哥儿,只许在欢场中偎红倚翠耳”,将这段关系盖棺定论。

事实上,工书法,善丹青的公子哥儿,的确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对于世间有美有才的女子,都有一种自发的怜惜。他离世之际,多达四千余人的送葬队伍中,另有千余美女自行组成的方阵。她们自愿地系上白头绳前来哭奠守灵,每人胸前都佩戴着袁克文的像徽。

到此,我们不得不佩服吕碧城确有一双火眼金睛,可以一眼看穿锦绣背后的真相。

面对世人不解的议论纷纷,与朋友们的百般操心,她放出言论:“生平可称心的男人不多,梁启超早有家室,汪精卫太年轻,汪荣宝人不错,也已结婚,张謇曾给我介绍过诸宗元,但年届不惑,须眉皆白,也太不般配。我之目的,不在资产及门第,而在于文学上之地位。因此难得相当伴侣只有以文学自娱耳。”

清醒孤傲如吕碧城,从不骗自己将凡人当天人。她不盲从,不摇摆,不随波逐流。因为,她清楚的知道,爱情那个稀罕东西,岂能人人都有?遇上了,固然好。遇不上,也没有关系。

旁人叹其清高孤傲之余,细细琢磨,也实在找不出可以与之匹配之人。便纷纷合起伙来做做护花使者,虽然止步于朋友,但总可尝到常人难以尝到的雅趣。

5

这种独孤求败似的飞扬跋扈,如阳春的花事一般肆意烂漫,却是一个女人自有的底气与绝佳的姿态。

没有匹配的良人,单身又何妨?骄傲的孤独,总好过在一地鸡毛的婚姻里委屈求全。

没有男人,没有婚姻,她将自己的生活打理的很好。办女学,做生意,求学美国,游离欧洲。

1918年,吕碧城赴哥伦比亚大学故事。四年后,归国。

1926年,她再度只身出国,游历欧美。她的人生进入另一个阶段,顶着战乱纷飞的繁杂,将自己半生的经历写成《欧美漫游录》,先后连载于北京《时报》与上海《半月》杂志。

世间无人能懂的繁华与寂寞,落到她那里,统统成了故事。

这故事,演绎到后来,成了举座皆惊的“不解”。

或许是人生太过于丰盈,心中抱负超出了那个时代。也或许是多年战乱中的游离生涯,让她看淡了一切。

1930年,吕碧城正式皈依佛门,法名曼智。此后的日子,无论定居于瑞士,还是取道返回香港,她皆闭门念佛,不问世事。

1943年,61岁的吕碧城病逝于香港。

临终前,她将所有财产系数布施于佛寺,并且作词:“护首探花亦可哀,平生功绩忍重埋?匆匆说法谈经后,我到人间只此回!”

而她的遗嘱:火化,将骨灰和面为丸,投入大海!

一切,都是大开大合。一切皆空。

后人谈之论之,仿若她是民国第一剩。殊不知,着最闪的衫,行独行的路,看最精彩的风景,她是自动选择孤独的女王。

又仿若,什么都没有剩下。殊不知,万物归心,她是与众生签就了一份终生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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