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母亲的婚事

作者:甘草子的简书

父亲走的时候,母亲四十刚出头。

真的难过。我一夜之间长大,懂得生命的无常。再回头看母亲,不由心疼,那种心疼,是女人之间的心疼,与母女之情倒没多大关系。

姐姐跟我的心情恍若。我们都劝母亲,现如今是改革开放的大好时光,要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

母亲的思想并不守旧,她毕竟读过书,毕竟有着一份与时代接轨的手艺,眼界也有。闭门伤心了半年后,她走出家门,开始添置新衣服,并且换了新发型,抖擞起精神重新过起日子来。

但不见她与男人交往。

我和姐姐变着法子试探,可母亲说,追求幸福要紧,可追求男人,不!

她不追求男人,到底有男人追上门来了。

是我上初三时的语文老师——吕老师。

说来跟这吕老师挺有缘份,我们是宜章老乡,两家一直有来往。父亲病着的时侯,吕老师的妻子恰也得了直肠癌病在床上。因我家的院子里长着一棵多年的无花果树,每到夏季的时候,结满了果子。那年夏天,老妈天天打发我到吕老师家送新鲜的无花果,因听说吃了这果子,对病人的肠胃大有益处。可吕老师的妻子,到底没治好,还是走了。

也许在那时,吕老师就对母亲产生了好感,他央人来说媒的时候,出乎意料,母亲回绝了。

回绝的理由也怪: 太知根知底了,又是多年的朋友,以后做了夫妻,住到一块,好了倒好,万一不好,倒伤了感情。

姐姐赞同,我有点遗憾。毕竟我看过吕老师在讲台上的模样——口若悬河,意态潇酒,让人好生羡慕!

一晃过了好几个秋。

我忧心我的读书费用,觉得母亲没个男人依傍不行。每次书信来往,热心过度地打探这方面的消息,终于让母亲起了疑心:

“放心,再怎么样我会供你念完书,不要着急把你妈嫁出去。”

暑假回来,才得知母亲利用空余时间,开始揽活计拿回家做,她有一手好手艺,倒不愁没生意。但到底辛苦,精力不如从前,头上长出许多的白发,人苍老了许多。

羞愧之余,我四处寻机会家教,恨不得立马自立,真担心熬不到毕业,母亲便老了,想嫁也嫁不出去。

没想到,在那个暑期作家教的时候,我竟然帮母亲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一位老伯打来电话,想让我作他孙女的家教,声音友善亲和,我欣然答应。

老伯近六十,很有涵养,像极了他收藏的青花瓷,不张不扬,不温不火。

他的孙女却调皮得精灵古怪,,让人爱也不是,生气也不是,但跟我挺投缘。

一下就熟了。爷孙俩守着个安静的院落过日子,老伯伯更是把这个院子打理得绿意盎然,气氛与我家相似,却又多了份古朴。我一下喜欢上了,乐不思蜀,经常忘了回家,母亲常打电话过来找。

就这样,母亲认识了这位黄伯伯。

谁说恋爱是年轻人的专利呢?

我倒觉得,人老了,年纪大了,越发有资格恋爱。他们的深厚阅历足已让他们明白是非,通晓事理,这时的男女相处,倒真像一壶袅袅散淡而去的清茶,回味十足。

看出母亲对黄伯伯有着不一般的好感,我开始搓合他们俩个。

但在这座城,要寻一个合适的场所让两位老人促膝谈心,发展下感情,却真是一道难题。两人又都性情恬淡,不喜欢过份热闹。有一天好不容易约请他们俩去看场电影,进了电影院,却是时尚的打斗片,片名跟主旨相差甚远,终于受不了那份嘈杂,半场下来,相视一笑,提前出来了。

两位老人一左一右,我走在中间,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微风起时,两旁的树木哗哗作响,颇有几分“倦鸟知返”的意境,因为知道有家在前边等着我们,这一路走得很是安宁。

看了这场没看完的电影,两位老人开始在我面前坦然地提到对方。

我安心地完成了学业。

正当母亲感情入巷的时候,姐姐结婚了。

并且母亲的外孙女也出其不意的来了。

姐姐还年轻,根本没来得及作好准备,她正兴致冲冲地打点好行李,准备去省城进修,得知结果时,没了主意。

母亲主张生下来:“我来带,反正只生一个,早晚要生。”

就这样,母亲帮姐姐带了三年的孩子,姐姐过了哺乳期,就进修去了。黄伯伯一直等着母亲,每当他院子里哪盆花开得得意,便兴致勃勃地给母亲送来。

我奇怪两人情投意合,却并不提结婚的事。也许,这样淡然处之,对于两位老人,不觉负累,更加珍惜。

忽尔过了五年,离父亲走的那年,已是十二个年头。

母亲奔六十了。

她看书看报要戴老花镜了,吃东西喜欢吃细软的,不喜欢爬太高的楼梯,走太远的路……一切老的征兆开始显山露水。

那一日,我们娘俩在卧室里盘算我婚礼的开销用度,未尾她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终于忙完了——”两手一伸,身子往后一仰,在床上摆了一个很惬意的姿势。那一撒手间,尽展一个女人的慵懒和妩媚,并不是一个作母亲的娇嗔,我忽然眼一热: 知道母亲这一时的撒手,是她十来年辛苦的解脱。

母亲终于有了结婚的想法。

黄伯伯却病了。

好端端的人一下萎靡下来,我去看他,摸着那干瘦的手,难受得鼻重眼涩,说不出话来。

老人不许我再去看他,也不许母亲再去。

“人都会有这个关口,看了难过无益,好好过下去就好。”

他托话给母亲,母亲答应下来,却又忍不住天天跑去探望。有一天,兴冲冲提了一壶熬了半日的汤,却找不到人,终究老人还是让外地的孩子,悄悄把自己接走了。

三个月后,我们得到黄伯伯去逝的消息。

老人送的一对青花瓷,我们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生活照旧过下去。

母亲一如既往,早起早睡,把屋子收拾得锃亮,但我渐察觉母亲非同寻常的安静,比起以往,以往的母亲竟是活泼的,说话也算得上幽默风趣。

在那份活泼诙谐中,大概对生活终究是充满信心的吧。

当吕老师那边又托信过来,我隐约透露给母亲听,母亲淡然一笑: “小雅,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莫操闲心了。”

母亲的婚事,像中国大多数如她这般境遇的女人一样,终于蹉跎下来,没有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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