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生而为人

作者:辛艾

上帝的咖啡馆里,墙角处一般是独身女鬼青睐的地点,因此只布置了一张圆形的小咖啡桌,现在满满挤了四个男人。落地窗外的景致,除了让人分不清时间的茫茫白雾,一切都与尘世别无二致,甚至还有乞丐在街边裹着看不出年代的大衣睡觉,瓦楞纸板上写着谢谢。

屋内,小的可怜的四杯咖啡点缀在桌子上,孤零零的。

这么点东西价格贵得吓死人,死人的钱也是钱啊。而且,赚不回来啊,上帝,你心够黑的。

香味倒是很浓,我们的肚子纷纷咕叽乱叫。身后传来小女生的开朗笑声,即便她们的脸被冰冷的河水泡了一个月整,泡得腐烂起来,她们还如活着时一般熙熙攘攘。大概她们死之前从未为任何事痛苦过。死和爱在她们眼里都是游戏,她们手拉手跳进那条不知名的河之前,还在微博上转发猫和狗的打架视频,配上一串哈哈哈,把她们的父母笑出眼泪来。

我正对面是个低着头的小男孩,劣质黑棉服胸前一方拙劣俗气的卡通形象刺绣。像是从来没脱下过似的脏而破旧,沾满了各色污迹,没有一块可下手的地方,很让人怀疑那些干瘪如死皮的夹层里到底还有没有填充物。

所以,他人中上残存的那些晶莹的鼻涕渣一点儿也不让人感到奇怪,毕竟他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冷得很。连天堂的路上也在下雪,雪好像凝固的雾。从高处飘下,比世间的更白而厚实,安静得好像极点。

他看起来比隔壁桌那伙女学生还要年少,怕见人似的,畏畏缩缩,头发是该剪了,营养不良,发黄,掩住了大半张伏着的生紫斑的脸,一看便知是个冻死的穷人孩子。

“你们都怎么死的?”我右手边的长发男好奇的问。他的牛仔裤有点太紧了,所以坐姿稍显奇怪,二郎腿的幅度十分小心,马丁靴沾着泥巴。

“是啊。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啊?相逢即是缘嘛。我先说,我是跳楼。”我左手边的扁脸男说,一脸莫名其妙的喜气,看起来很富贵,领带西装袖扣胸针一件不少,除了他的脸扁的像个大南瓜。大概跳楼的时候脑门着的地。他左右看了看,我和小男孩都一言不发,散发出一种行为艺术表演的超现实气质。

长发男打破沉默:“我之前是婚礼化妆师。”

他伸出保养得很得当的手:“我的家乡不是什么大地方,很偏僻的一个小县城。我学习不好,才去学了美容美发。不过手艺还算不错,有点活儿干,咬咬牙攒钱买了时兴的手机,婚礼见多了,也总幻想着给未来的媳妇儿画什么样子的妆,闲的时候点份外卖吃,网上看看脱口秀,就够开心的了。直到那次我去农村里,给一个有钱人家的新人化妆,新娘子很漂亮,很有气质,只是一直在哭。她偷偷告诉我她是被逼亲的,我这人心软,就想趁人不注意放走她,结果……”

他撩起长发,耳朵上的耳钉熠熠发亮,半张脸的伤口烂成一块七七八八的血豆腐。

“那个新娘呢?”我问道。

“还在下面活着呢。”他有点可惜似的咬咬嘴唇:“要知道死之后还能继续活,我就把她推下去了。我们逃到山上,周围就是山崖,她被抓回去之后,他们过来吓唬我,说要给我安个罪名,让我全家不得安生,除非我自杀,这样他们也不用担责任,我家里也安全——”

他叹了口气,没说下去。半晌才低声说:“不知道我父母怎么样了,我可不想在这儿看见他们。”

“老弟,放宽心。我也是跳楼的,说到底我还有点羡慕你,我跳楼之前先被雾霾熏成一个烂肺,至少你生前身体健康啊。”扁脸老板悠悠的说,手伸进兜里,下意识摸出烟和打火机,烟是好牌子,金属打火机上的雕花也十分漂亮。

他刚把烟叼进嘴里,头上顶着光环的店员就飞了过来,指指禁止吸烟的标志。

扁脸老板露出不太习惯的表情,他把烟用力掖回兜里。

“故事很简单,简单得有点俗套了。我是做生意的,商业运算太复杂了,一下子的事儿,链条出现缺口,一切东西都往这里压。幸好我的老婆和女儿都在国外,我必须死,反而死的很轻松。唯一不满的事儿是那天雾霾太大了,我有多久没看过天了?记不清,连死之前都没时间等一个蓝天,想想这辈子,也够遗憾的。”

扁脸老板回过头,眼神复杂地望了那些女孩子一眼,也许,和他女儿是同龄吧。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你比我有钱啊,知道我为了买这款手机攒了多久的钱吗……”长发男一脸忿忿,从兜里掏出摔得稀烂的手机痛心地抚摸着。

扁脸老板摆摆手,环顾了一下,颇有兴趣地把脸转向我:“知识分子吗?你的眼镜这么厚,度数一定不低。”

我惭愧地咧咧嘴:“写小说的。没什么出息,没有见证婚礼的你平淡幸福——”我望向长发男,“也没有西装革履的你有钱有权——”我朝扁脸老板点点头。

“图一个心安理得,图一个为自己而活。”

扁脸老板呵呵笑了笑:“我也喜欢读点书,道德经,孙子兵法,每天睡前都看看。”

我点点头。我总爱害羞。我想说点什么,比如现在该说道德经里那些有趣的部分,或者装作对婚礼化妆很感兴趣的样子。但我张不开嘴,大概是我一直认为,话这种东西,说出口的永远是万分之一,听进耳的又是万分之一的万分之一。但又不能不说,所以只能少说。归根结底,我是个不能为自己的话承担责任的胆小鬼。

长发男参与不进,只好抿了一口咖啡,被苦得一哆嗦。他没好气的望着我:“读书人,你怎么死的?”

我红着脸回答:“割腕,好几次。”

长发男来了兴致:“为什么?”

我的脸更红了:“书是书,世界是世界,世界永远比书大,太大了,书解释不过来。”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答案,我忙又回答:“割腕还好,比较干净,好收拾,也简单,遗书也写好了。”

长发男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脸色那么差,原来是血都流干净了。倒是听说你们文化人都爱喝咖啡?这么苦有什么好喝的?”

我确实爱喝,但此刻如果承认,感觉有些故作深沉。长发男一脸等我回答的样子,我只好模棱两可承认:“确实苦。”

“小孩儿,你呢?”扁脸老板问道。他确实很有商人的通透样子,发现我一脸窘迫,便好心转移了话题。

小孩抬头,怯生生的看着我们,嘶哑着嗓子回答:“得病,治不好。”他把头低下去,缩起肩膀。“家里没钱了,晚上我痛得睡不着,我听到妈妈说再治下去要吃不上饭了,爸爸哭了,说还要治。等他们睡了,我跑出去了,然后,下雪了,很冷,再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我们都沉默了,扁脸老板叹了口气:“生活,不容易啊。”

长发男问道:“都到这一步了,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接着死还是接着活?”

扁脸老板想了一想:“按常理,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投胎了。”

长发男眼睛一亮:“下辈子我要做富二代!”

扁脸老板叹了口气:“我想试试平凡生活,只要健康。钱权虽好,次次如此,轮回未免乏味。”

我暗想,下辈子我要做个聪明人,想不通的问题统统想个明白,说不出的话统统说个干净。

小孩子吸吸鼻子:“我不要生病。我想生到城里。”

我们各自感慨,说得口也渴了。于是只好喝起咖啡来,直到笑意盈盈的天使店员走到桌边:

“诸位,咖啡喝得还习惯吗?其实我们上帝是个有创新精神的人,店里这种饮料,之前叫做孟婆汤。他嫌这玩意喝了五千年,于是最近换了一个限定口味,专为自杀者提供呦。你们的记忆还有两个小时就要消失,请出门右转去投胎处排队。”

长发男率先暴跳如雷:“你怎么不早说——”

扁脸老板也皱起眉头:“这就是天堂?天堂也这么没有信誉?”

天使抱歉地笑笑:“之前如果说明了,你们还会喝吗?列位,你们没有时间了,祝来世好运。”

我们几个茫然的站起身,被天使目送着走出咖啡馆。雾和风雪扑面而来,小孩儿打了个哆嗦。三个大人面面相顾,都不由得苦笑起来,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这辈子的豪言壮志,喜怒哀乐,两个小时之后就要烟消云散,一点不剩。

长发男摸摸小男孩的头,满脸苦涩:“我们,白活一场?”

扁脸老板若有所思:“也不尽然,还有来世。”

长发男点点头:“我叫张北,弓长张,北京的北。下辈子要是再见,诸位给个面子。”

我其实想说,我们都要忘个干净。但我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皱起眉头。

扁脸老板一脸疑惑:“这么巧?我也叫张北。”

小孩子也抬起头:“我大名也是张北,小名叫小葫芦。”

长发男连冷汗都吓出来了:“我中学时候的外号叫葫芦娃……因为我的胎记在后背上,是葫芦形状的……”

我的脸色一定比死的时候更难看,我下意识摸摸背上的胎记,褐色,巴掌大,形状是一个完美对称的葫芦。

扁脸老板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哆哆嗦嗦的:“巧成这样?我也有这样的胎记,也是在后背上,不会见鬼了吧?”

我默默想,是啊,满街都是。

“那,我们是因为这个才一起喝咖啡的吗?”长发男问道,“可是即使都叫张北,都有胎记,但我们也是完全不同的四个人啊……我们刚才的经历完全不一样。”

那不重要,我叹了口气。

扁脸老板也回过味来,苦涩地笑笑:“上帝是想告诉我们,生而为人,都一样吗?不管是选择富贵还是贫穷,幸还是不幸,生病还是健康,是不是文化人,总之都要自杀了之?”

风刮得更猛了。我们打起寒噤来,即使感觉到了脑海里的记忆如退潮般消散,可是面对上帝的这份恶意,我们还是无法安然选择投身来世的轮回。

漫天的风雪里,是小孩子哆哆嗦嗦开了口:“我只要下辈子不生病,这里太冷了,我要过去了。”说完,他顶着风离开了。

长发男气冲冲问道:“就算上帝又怎么样?能把我们再打死一次不成?我就是不想再来一次了,反正下辈子也要死,什么人都要死,即使这儿天天下雪起雾我也不下去了!”

我环顾四周,伸手指指那些乞丐,他们睡梦中的表情很平静,带着一种忘却的安宁。

扁头老板看看他们,好像悟透了什么。他缓缓长叹出一团白雾:“即便下面的世界荆棘密布,我也不想留在这里做乞丐,做懦夫。一旦自己把自己打败了,就真的全都放弃了。也许我们要得太多,就像那个孩子,他只求不得绝症而已。有些东西很难得到,也有些东西我们已经轻易拿到了。反而因为上帝在出生之时已经把它给了我们,我们从不珍惜。你说呢?文化人?”

我抬头望着天空,那里除了雾和风雪,一无所有。我说:“在这里选择不活,就真的死了。”

扁头老板又问道:“你们都有不甘心的时候吧?我要是能再活一次,就要好好对我的老婆孩子,我总觉得自己够爱她们了,可是现在再回忆起来,居然全是工作,没有什么关于她们的记忆。幸运的是,我们还有一次机会。”

长发男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脸上有了点光彩:“我想谈恋爱,我还想挣钱……”

我闭上眼,努力捕捉记忆里的未竟之志,那些江河湖海,那些亭台楼阁,那些美丽的故事和动人的诗,那些轮回里的鲜活眼睛,那些滚烫的血。

我要活着。

我们互相看看,朝着轮回之处走去。

长发男咬着嘴唇,抬起头,冲天空高喊:

“上帝,对我们好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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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K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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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四个不论怎么轮回结局都已经有了,互相羡慕,但结局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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