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才华有多高,花间鼻祖谁能比 命运有多舛,世上再无温庭筠

作者:马付才

隋末唐初,山西祁县会善村。

村里一户温姓人家,老大温彦弘、老二温彦博、老三温彦将,皆以品行、学识、文章闻名于世,当时号称“三温”。

“三温”的父亲也不简单,名叫温君悠,原为北齐文林馆学士,入隋后历任泗州司马、司隶从事,他与当时文坛的领袖薛道恒是好友,薛道恒断言,“三温”都是卿相之才。

果然,“三温”之中,老二温彦博官最大,最后做到了唐朝的宰相。但是,世道轮转,170年后,此时的唐王朝也走到了暮年,曾经显赫一时的温宰相家族早已家道中落,但是贵族的身份还在,可是这个所谓的“贵族”已经变得不名一文,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柴烧,它就是一个虚得摸不着的东西,就像阿Q处处对人炫耀说“我的祖先也曾阔过”一样,已经没有人把你当成回事了,炫耀时众人不把你当成狗屎踩在脚下就算对得起你了。

温彦博的第七世孙子温庭筠就出生在这个没落的贵族家庭中。

这个世界有人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而温庭筠出生时,连这个没落贵族金钥匙的影子也没能噙着,他能噙着的只有温氏祖先遗传给他的优秀的文学基因。

这注定是一个悲剧人物,他一出场,就惊呆了众人,因为,也不知曾经风度儒雅的温氏祖先基因那一列排序出现了问题,这个温庭筠长得实在是对不起观众。

温庭筠丑到什么程度呢?史书上没有详细记载,不过,《旧唐书》介绍说,温庭筠相貌比较引人注目,他有一个外号叫“温钟馗”。

可想一个人长成钟馗的模样,大耳、肉鼻、阔嘴,该是多么的异于常人。

02

人丑,那是爹妈给的,温庭筠也没有还手之力,好在温氏祖先把他们聪明的优秀基因遗传给了他。

温庭筠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而且因为人丑,自然受到许多人的不待见,因此,遭受的白眼就比那些眉清目的孩子们多的多。

不过这对一个内心强大的孩子也有好处。人丑应该多读书,温庭筠从小就知道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内心有自卑,就能化为动力,所以自幼好学,从小就被称为“天才雄赡,能走笔成万言”。
人聪明又把劲都用到了学习上,这个人肯定多才多艺,《旧唐书》本传中说温庭筠“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也就是说他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而他造诣最高的,当然是他的诗词。温庭筠著作的诗词有《握兰》、《金荃》和《花间集》,可惜,《握兰》、《金荃》早已经散失,流传下来的仅有《花间集》。

其实,《花间集》收录词作500首,收录词人18个,18人中,温庭筠位列第一,共收集了他66首词。

唐朝是一个伟大而灿烂的封建王朝,直到今天,唐王朝留下的诗人名字仍然像天空中璀璨的星星熠熠生辉。我们脱口而出的诗人李白、杜甫、王之涣、孟浩然、王勃、李商隐、张若虚……耳熟能详,太多太多,他们在我们牙牙学语时就开始陪伴着我们成长。\r\n\r\n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 何处春江无月明! ……这首千古绝唱,脍炙人口的《春江花月夜》是谁写的?张若虚,他被人尊称为“吴中四士”,可惜,张若虚写下无数美妙的诗句,至今只留下了两首诗。

就是我们最猛的诗人李白,一生据说写下有近万首诗,而流传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

因此,温庭筠是幸运的,今天我们能读到温庭筠的诗词在各种文集中共保留下来的有300余首,这是一种多么奢侈的幸福。因为,这300余首诗词经过长达1000多年历史的长河,历经兵荒马乱,政治风云,灾年饥荒,天灾人祸,能流传到今天,就像是在大海中淘到的一粒珍珠,无比珍贵而艰难。

03

温庭筠才高八斗,才思敏捷,究竟怎样的高?怎样的敏捷?温庭筠另外有人送的外号叫“温八叉”颇能体现。

晚唐考试律赋,八韵为一篇。而温庭筠叉手一拱手一吟便成一韵,八次拱手八韵即告完稿。

曹植走七步才做出一首诗,温庭筠拱一次手出口成章就能做出:

悠悠复悠悠,昨日下西洲。

西洲风色好,遥见武昌楼。

再拱手一次,又能说出: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萍洲。

乖乖,这还不是文圣再世?这还不是头名状元的材料?哪个考官不被温庭筠的才华所折服?

这样一个聪明有才华的孩子,让谁说,都认为前途无量,能长成栋梁之才的苗子,然而,温庭筠满腹才华,却一生坎坷,终生都不得志。

这样有才华终生不得志责怪谁?

晚唐的天空经年累月布满了阴霾,盛世唐朝在经历了安史之乱之后,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虽然,在温庭筠的时代,唐王朝的第16个皇帝李忱唐宣宗也小有作为,使这个没落的王朝又出现一些回光返照,但官僚体制的腐败已经积重难返。

比如做过唐宣宗9年宰相的令狐绹也是一位诗人,温庭筠与令狐绹之子令狐滈友好,经常出入于相府。令狐绹不知“玉条脱”之说,温庭筠告诉他出自《南华经》。之后,温庭筠有点讥讽地对令狐绹说:《南华经》并非僻书,相国公务之暇,也应看点书。

还有,当时唐宣宗喜欢歌《菩萨蛮》,令狐绹暗地里请温庭筠代己新填《菩萨蛮》词,并嘱咐温庭筠千万不要泄漏出去,而温庭筠却将此事传了开来。

温庭筠管不住自己的一张嘴。

令狐陶是什么人?并不是所有的宰相肚里都能撑船。

历史记载,令狐绹是一个小心谨慎而心眼也不大的人。

本来,能接近对他的文采颇有欣赏的当朝宰相,这对温庭筠来说是一个攀附权贵最好不过的机会,但行为放荡,不修边幅,恃才傲物又管不住自己一张嘴的温庭筠在不知不觉中就得罪了当朝宰相令狐绹。

04

唐寅说: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才华,有时候能给一个人带来荣耀,有时候却是才高累身。

温庭筠在科举考试中数次不中,究其原因,与他早年得罪权贵,又玩世不恭的性格有很大原因。他28岁赴京应试,铩羽而归,36岁,再次名落孙山,44岁,被撵出考场。

温庭筠喜欢讽刺权贵,自然不受他们待见,所以被压制,另外,他曾嫖妓与人公开群殴被打,落下了非常不好的名声,考试时还经常无视考场纪律,被称为考场大救星,每次考试,与他邻铺的举子都会沾上他的恩泽,不必自己答卷,温庭筠会替他们答卷的。\r\n\r\n累年不第,而善代人捉刀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大中末年,温庭筠55岁,再次参加科考,这次的监考官是沈询,他对温庭筠特别对待,特召温庭筠于帘前试之。

温庭筠因此大闹起来,搅扰场屋。不料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通过口授答案,暗中帮了八个人答卷。

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才华横溢,具有考试天赋,却屡次考试都名落孙山,而他通过他作弊的人,却多人在科举考试中获取名次进入官场。

从此,温庭筠再也不涉足科举考场。

05

为什么有人的人生能顺风顺水,有的人却一路坎坷?

有的人活着能卑躬屈膝,阿谀奉承?有的活着人宁折不弯,威武不屈?

有人说性格决定命运,而我说卑微的生命更多时候只能随波逐流,在风雨飘摇中只有无奈。

夜阑人静的时候,我喜欢遥望星空,神秘的夜空星光灿烂。如果每一个人都是天上一颗星星的话,我相信有的星星熠熠生辉,有的星星会黯淡无光,那么,哪一颗星星会是晚唐这位衣衫单薄命运不济的才子呢?

温庭筠一生命运多舛,他最恨一个人,最辜负的也有一个人。

在唐代,文人墨客去嫖娼也不算得是德行有问题的人,但因嫖娼被打温庭筠却是第一人。

温庭筠客居扬州时,一家妓院一陈姓妓女和温庭筠很是投缘,而这位妓女与姚勖也是老相好。

姚勖当时是湖州、常州两州的刺史,这两个地方他就是老大。那个时代当官的就知道远嫖近赌的道理,因此跑到扬州来寻花问柳的姚长官和温庭筠争风吃醋起来。

姚勖的一帮随从抡起袖子就对这个不知好歹面相丑陋的骚客文人一顿猛揍,结果,温庭筠不但挨了打,还被姚大人剥夺了居留权,驱逐回老家。

这次挨打,几乎影响了温庭筠一生,因为,他的名声被打坏了。当时,温庭筠才20多岁,使得他科举屡试不第,还常被人效仿,再三被群殴。驱逐回老家后,这事被搞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实在让他颜面扫地,所以“二年抱疾,不赴乡荐试有司”。

因此,温庭筠一辈子所恨的人中,姚勖排在第一位。

温庭筠的姐姐也因此对姚十分恼恨,发誓要为弟弟报仇雪恨。有一天姚有事到温氏家中,温氏死死地抓住姚的袖子不放,大哭不已,把姚狠狠地责骂够了,才放他走。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斜。

在这首《梦江南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里,梦里的江南很美,但对温庭筠来说满腹哀怨,对月怀远,月却不解;临水看花,花自飘零,无人怜惜,只有一个“恨”字。

06

但是,对他的弟子鱼玄机,温庭筠留下的只有悔恨了。

鱼玄机原名叫鱼幼薇,她的父亲是个落魄秀才,因病过世后,留下鱼玄机和她的母亲生活没有着落,母女俩只好在一些妓院里洗衣谋生。

喜欢在妓院里混的温庭筠就这样认识了鱼玄机,他看鱼玄机聪明伶俐,就收为弟子教她读书写诗。

一个风流却不倜傥,才华横溢却容貌丑陋的中年男人,一个聪明伶俐豆蔻年华情窦初开的女子,相差14岁,他们之间迸出了爱的火花。

不知何时,鱼玄机就爱上了她的老师,但她把爱悄悄埋在心里。恰在此时,温庭筠得到了一个外出做巡官的机会,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官,他离开了京城长安。

鱼玄机连忙修书给他表白心迹: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
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
疏散未闻终随愿,盛衰空见本来心;
幽栖莫定梧桐树,暮雀啾啾空绕林。

温庭筠虽然风流,鱼玄机却是他的学生,师生的界限他还是坚守了。于是,他只好把鱼玄机介绍给了才子李亿做小妾。

温庭筠原想给女弟子一个美好的家庭和安慰,想不到却最终把鱼玄机推到了火坑里,留下终生的悔恨。

李亿把鱼玄机带回家后,他凶悍的老婆对鱼玄机先是打,后是赶出家门。无奈,李亿只好把鱼玄机送到了一座道观,欺骗她说三年后来接她。

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就这样被人接连抛弃。

三年的契约其实就是一张白纸和幌子,她苦苦三年的等待最终变成了空梦一场,鱼玄机开始破罐子破摔,她不再等什么男人,而是变成了艳丽的女道士,把一个修行场所变成了妓院。

终于,因为争风吃醋,她失去理智把情人的丫鬟鞭打致死,最终也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莺语,花舞,春昼午,雨霏微。
金带枕,宫锦,凤凰帷。
柳弱燕交飞,依依。
辽阳音信稀,梦中归。

温庭筠在这首《诉衷情》里,回忆是美好的。然而,纤眉大眼,肌肤白嫩的美人鱼玄机再也不能双手托腮,微皱愁眉和他对诗了,留给温庭筠的只有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07

鱼玄机的死对温庭筠留下的是痛心疾首的悔恨和无可奈何。因为,此时的温庭筠也过得狼狈不堪。

这时,在襄阳,温庭筠当一个小小的巡官,喝酒、酬唱、写诗词。人生有无数的酒宴,知己却远在天边,不知不觉中,他就走到了人生的暮年。

61岁的时候,温庭筠离开襄阳到江东,然后又回到了淮南。

他诗词的名望虽大,但穷困潦倒。在别人眼里,一个穷困的糟老头子,行为也不知道检点,与一帮豪门王孙一起混迹于妓院这类场所博饮狎昵,实在是让人不齿。

温庭筠晚年依靠什么生活呢?这个被称为花间鼻祖的词人,一生怀才不遇,穷困潦倒,我想,唐王朝时代的青楼妓院,有才子有佳人,有弹唱,就需要有诗词,温庭筠丑陋的相貌下,却有着一颗细腻的爱心,他做的诗词,一定讨得了这些青楼妓院吟唱美人们的喜欢,因此,会给他稿费也好,赏赐也罢,能维持他的生存需求。

《旧唐书·温庭筠传》记载:咸通四年,温庭筠因穷迫乞于扬子院,醉而犯夜,竟被巡逻的兵丁打耳光,连牙齿也打折了。

这时一个已经63岁的老人,他去妓院要讨什么钱?以温庭筠的性格,他是轻易不会向人折腰的,更何况是到妓院这种地方乞讨,有学者揣测温庭筠到妓院讨钱,是因为索要创作歌词的稿费才更能还原真实。

温庭筠去向当地的地方官员讨要说法,正好是前宰相令狐绹在这里主政,这是个温庭筠曾经得罪过的人,他只会看温庭筠的笑话,哪里会替他主持公道。

08

咸通六年,温庭筠出任他一生中最大的官,任国子助教,次年,以国子助教主国子监试。

一生中在科举考试中都不得志的温庭筠选了三十多篇优秀考场作文公开张榜贴出,请百姓监督。这种摒弃科举考录取潜规则的做法让权贵们走后门的愿望都落空了,因此权贵们都把他视为眼中钉。

恃才傲物,权贵厌恶诽谤,长期困于底层的心酸,温庭筠后悔过吗?咸通七年,温庭筠在被贬的路上抑郁而终,时年66岁。

穿越千年的时空,有时候我会问自己,这位衣衫单薄的唐朝才子,他在等下奋笔疾书到底为了什么?这些流传了千年的文字,对于今日芸芸众生的我们,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每个人所渴望和向往的都是一种安定悠闲的生活。

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
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
无言匀睡脸,枕上屏山掩。
时节欲黄昏,无聊独倚门。
清明的雨,杏花的香,踏着满地轻絮的一幅黄昏画卷徐徐展开,百无聊赖地倚门而靠,这首《菩萨蛮》描绘的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时光。

然而,温庭筠的人生中更多的是金风起浪,落叶萧萧的秋天。

沧海桑田,岁月变迁,我们每个人行走的道路上,既有扑面的风尘,也有如画的江山;既有险阻不断,灾祸突变,也有菩提绽放,莲花开落的故乡。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走长安,过千山,行江南,一路行吟一路艰难。

其实,温庭筠在他生命结束的七年前写下这首《商山早行》时,他已经开始缅怀故乡了。

我们都是故乡的游子,你和我,早晚会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到出发的地方,去想念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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