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在一起,请当面说

作者:雷垒

这座城市很大,因为不经意彼此就会擦肩而过。
这座城市很小,因为不小心彼此就会不期而遇。

申姜从读书到工作已经在重庆这座网红城市生活了快7年了,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在重庆的江北买一套房,不大,能装下自己的梦想就行,她还有一个梦想,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台车,哪怕均上都是二手的都特别满足,这就是申姜留在重庆的意义。

据说时间能证明世间一切的真伪,申姜用三年的时间只证明了一件事,她的上半身是梦想,下半身是现实。申姜三年里重要的时间是上班,最重要的时间是加班,几乎每天都和重庆3号轻轨同进同出,重庆的夜色其实很美,重庆的美食其实很好吃,她都来不及去慢慢欣赏,大口朵颐,也幻想过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请注意,那是幻想,没有钱拿什么去旅行,说得旅行好像都是免费似的。

所以,申姜到现在都没有宜居的房,也没有适配的车。

申姜见过末班3号轻轨里很多活得生无可恋的人,有穿着廉价西服的小哥哥,愁眉苦脸,一身的酒气,有穿着露大长腿,艳丽的小姐姐,不知从哪个酒会上刚回来,黏糊糊的头发,晕晕的妆,要倒不倒,有提着破皮的公文包,留着地中海式的中年油腻大叔,面不改色地挖鼻孔,也有蜷缩在某个角落,拿着搪瓷碗清点钢镚儿和纸币的乞丐。

“挺失败的。”申姜这话是对自己的说。

轻轨在过垂直弯道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把趴在窗上看夜色的申姜撞哭了,借着这劲儿,她特想哭,又不敢哭得很大声,正当申姜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是个男孩儿,穿戴整齐,胡子也刮得很干净,申姜变得很不好意思。

那男孩儿也显得特自然,开始和申姜搭讪,他说:“有什么就哭出来吧,让今天所有的悲伤都留在这趟很空的末班轻轨里,它能包容你的所有。”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触动了申姜,她抱着那个男孩儿就哇哇大哭,幸好末班轻轨人少,几秒的回头闪现后便一切恢复正常,申姜哭得差不多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松开那男孩儿,看了看稀疏的几个乘客,又看了看那个男孩儿脖子上被勒红的印记,连连向那个男孩儿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那个男孩儿也只是不停地冲申姜微笑,申姜从那个男孩儿的微笑里似乎看见了纯真和善良。

于是申姜聊起了心情不好的原因。自己的项目砸了,老板很生气,当着部门员工的面毫不客气地数落一番,这样前所未有系数乘以3的批评,对于一个女生来讲,真的很伤尊严。

申姜一边说,那男孩儿一边听,眼神、耳朵、表情、动作都特别投入,有时还站在申姜的立场上怼她老板,申姜笑了,那男孩儿也笑了,轻轨也到站了,那男孩儿告诉申姜:“你可以把生活生活哭得稀里哗啦,但一定要给自己埋彩蛋。”申姜不再忧伤,起身向那个男孩儿说了句“谢谢”和做了一个“拜拜”的手势,转身就走了。

不过那之后,申姜总是能在末班轻轨上遇见那个男孩儿,她还知道了那个男孩儿的名字,他叫米饭,是米饭他爸米粒儿取的,就因为米饭吃得多,取了这么个像“饭桶”的名字。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申姜和米饭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米饭告诉申姜,自己去过很多地方。去厦门吃过冰激凌,去哈尔滨吃过胡同里,去过西藏看过天空之境,去过郑州喝过占卜奶茶,去过稻城亚丁湾看过朝阳,去过西安喝过摔碗酒。

米饭问申姜去过哪些地方,申姜表示摇头,一概不知。

米饭特别幽默,他说自己有次在西安出差,逮到机会就去看了兵马俑,游客非常多,也赶时间,就向空气中喊了句:“着火了。”结果池子里的一半兵马俑爬起来全跑了。

申姜被逗得捧腹不止。

申姜在哈哈声中发出了个智商在线式的疑问:“啊?不应该游客跑了吗?兵马俑也能跑吗?”
米饭说:“那一半的兵马俑是行为艺术。”
申姜这才略有所悟,她以为是秦始皇复活,召唤兵马俑统一六国,感叹自己科幻片看多了。

放开了的申姜也给米饭讲起了自己的事情。因为暗恋一个男生,所以定居在了重庆,他叫九饼。

申姜和九饼是同专业隔壁班不认识的大学同学,申姜还给她写过情书,九饼不知道是哪根筋搭坏了,居然在全系范围内搜索目标人,结果因为这件事九饼下不来台,大家都说他想红,找噱头。

于是申姜把自己宿舍玩得好的一个闺蜜召集来,并说:“你去解围,我就给你100块。”
那闺蜜说:“你去解围,我给你200。”
申姜说:“给钱。”
“所以你们最后在一起了是吗?”米饭道。
“没有,走到半路,我就怂了,给了闺蜜300,结果她和他在一起了。”

从此米饭和那闺蜜就成了不说话的仇人,因为那闺蜜每次都会在申姜面前说:“我们不一样。”,不过最后那闺蜜和九饼也没成。九饼是在重庆工作的本地人,申姜是留守在重庆工作的苏州人,申姜和九饼每天都会在同一个轻轨站的不同线上擦肩而去,又会同乘不同线的末班车在一个站点落脚,然后分流于不同回家方向,擦肩而走。

米饭依旧听得很动容,他感慨道:“在嫩得一掐一包水的年纪,遇见个喜欢的人,不容易。”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真诚地祈祷申姜,愿暗恋的都能明爱,愿有情的都能到老,愿孤独的不必再孤独。

米饭又给申姜讲起了,为什么重庆轻轨三号线有四公里,五公里,六公里,八公里,九公里,偏偏二塘不叫七公里。
“是有两口水塘吗?”申姜皮了下。
“野史传,因有两口大堰塘得名,也有讲是祠堂得名,还有讲是曾有驿站得名,重庆轻轨集团说是遵循历史,方便市民出行方便,好记。”
“那我相信轻轨集团的。”申姜用目光凝聚的眼神望着米饭,像个很认真听课的学生。

米饭还跟申姜讲,他有一个做代购的朋友,代购有三原则:不缺德,不缺钱,正品搬运;奢侈品一对一服务,给定金你看啥我拍啥,不给定金我拍啥你看啥;不议价,不抹零,不包邮,你不差钱,我也不差钱儿,大家都酷酷的。

渐渐,申姜喜欢上了米饭的幽默和睿智,与此同时,申姜再也不讨厌末班轻轨,反而有点喜欢和期待。

这个世界上是存在墨菲定律的,只要不高兴,不管多明显或多不明显,只要心里想着它,它总是会让你不高兴,不过这个世界上也是存在蝴蝶效应的,只要心里有点阳光,渐渐也会呈几何,满地开花。

申姜的项目走过了逆境和绝境,四平八稳来到了顺境,她掌握了工作上更多的经验,她觉得可以打下一片江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咸鱼翻身的时候,她遇见了九饼。

仍旧是末班轻轨,申姜和九饼在同一站台上上轻轨,相互凝望,她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收获砸懵了脑袋,不过,脑袋里又挤出了一丝失落,那就是米饭。

九饼跟申姜说:“我换工作了,每天要从你这条线你这站上下班。”
“挺好的。”申姜也不知道说什么。

申姜说不出是喜,还是不喜,一旦某事成真,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就会手忙脚乱,她感受不到那种狂乱无节奏的心跳,随之被替代的是有规律,呼吸整齐的平静,出于那种礼貌,出于那种仅有的心动过,申姜和九饼还能有说有笑。

就在申姜和九饼有说有笑的时候,碰见了米饭,迎面走来的微笑和申姜擦肩而过,接着米饭的背影跟着人群走向了远处的车厢,这或许就是男人的第六感。

因为对你坏事熟悉,所以好事不会打扰。

那次过后,申姜再也没有见到过米饭,不知道是故意躲起来了,还是换了工作再也不同站同线了,反正是消失了,反射弧很长的申姜这才发现,说好了米饭是自己的朋友,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建立,这个朋友交得好假。

九饼对申姜很好,每天接申姜上下班,一起乘坐末班地铁,每次九饼把申姜送到楼下,有几次九饼提出要同居,申姜拒绝了,九饼也理解申姜的保守,说慢慢来。

申姜给九饼讲好多好多幽默的笑话和旅游故事,九饼和当初米饭给申姜讲的状态是一样的,九饼笑得越开心,听得越认真,申姜就越难过,越莫名。

后来,当申姜把米饭给她讲过的东西讲完了,九饼某天向申姜求婚了,米饭拒绝了。

申姜问:“你是我的初恋,你却谈了那么多朋友。”
九饼给的回复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我找一个不是你,我又找一个还不是你,谁让你出现得那么晚了。”

申姜不喜欢九饼的油嘴滑舌,她发现自己在跟九饼讲的关于每一个米饭曾经给自己讲过的笑话故事中,在慢慢稀释着对九饼的感觉,恰恰又因为在每个复述的笑话故事里确立了对米饭的喜欢。

那之后九饼再也没有出现过了,申姜回到了照旧一个人坐晚班轻轨上下班的日子,照旧一个人走夜路的日子,照旧一个人不高兴的日子,好像把曾经丢给轻轨里面的忧伤,又一股脑地还给了申姜。

那种失而复得的悲伤,那种得而复失的米饭,就像失去半壁江山。

若是一座城市带给一个人总是些不愉快的经历,若是一座城市让一个人想得到的东西而始终得不到,那么是时候该考虑,离开这座城市了。

所以,申姜打算带着折翼的梦想和失落的希望离开。

那次是申姜最后一次乘坐重庆3号线的末班地铁,抱着四方的盒子,里面全是关于工作的内容,她有些伤感。

乞丐还是那个乞丐在那个角落清点纸币和钢镚儿,再也没有那个小姐姐和小哥哥,还有那个油腻的中年大叔,或许都已经混得很好了吧,申姜心想。

轻轨稳稳到站,今晚的乘客略显多,都有序在出入,申姜要踏出轻轨的那一刻,有个声音叫住了申姜。

是米饭。

申姜对这个声音超熟悉,她抱着箱子在站台上到处寻觅,米饭身着制服从轻轨的驾驶室里走出来,快要到申姜的面前时,箱子被摔得粉身碎骨,申姜把米饭抱得好紧。

“米饭,我喜欢你。”
“米饭,我讨厌你不打招呼就离开我。”
“米饭,都是你的错。”
“米饭,我们在一起吧!”
申姜突然明白: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当你是朋友,你爱上我的时候我才在回忆里慢慢喜欢你,你走了我才确定爱上你。

隔了好久,申姜的智商才又一次上线道:“你,你,你,怎么从驾驶室里出来了?”
“驾驶员,就该从驾驶室里出来哇!”米饭也俏皮了把。
“申姜,我也喜欢你。”
“申姜,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申姜,都是我的错。”
“申姜,我们在一起吧。”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可以说是秒天,秒地,秒空气。

事实上,米饭并没有离开过申姜,而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守护着申姜。以前米饭只是一名轻轨检修员,每当轻轨运完最后一批的乘客,米饭的工作就开始了,遇见申姜是个意外,被班组临时抓过来加班,米饭碰巧就看见了哭得很难过的申姜,那次之后,米饭向组织提出主动加班,组织显然是在意外中把这件事给批准了。

再后来,申姜和九饼谈恋爱了,米饭申请转岗,从检修员变成了驾驶员,得益于米饭在班组里的优异表现和充分的天赋,米饭留在了3号轻轨线工作,这样米饭每天就可以送申姜回家,只要能看见洋溢着笑容的申姜,米饭心满意足。

只是最近申姜一反常态一个人出没,一反常态闷着个苦瓜脸,米饭以为是吵架了,今天看见申姜抱着个箱子,跟当初遇见申姜的精神状态一样,米饭知道,出事了,心里也很难过,他知道自己不得不现身了。

申姜埋怨米饭的自作主张。
米饭也笑自己的过分大度。

申姜终于在重庆有了自己的第一套房,虽然是按揭的,那是自己通过双手奋斗得来的,她的第一个梦想很光荣地实现了,所以申姜很骄傲,更让申姜骄傲的还是她有一个开轻轨的男朋友,哦不,现在是老公,也算是重庆轻轨集团的半个家属,那么她的第二个梦想也实现了。

申姜现在已经会说一口流利的重庆话了,去过米饭说的那一切令人神往的地方,她彻底爱上了重庆。

生命是偏心的,你所喜爱的,世俗看不见,有些错过,是错过,生命同样也是公平的,世间为情所困,定不辜负良人,有些错过,因为勇敢,就成了在一起。

在一起,要说出来,趁着这人还在,要当面说,让对方知道你要表达的心意。

地球是圆的,路是直的,假如还能相遇,就让那些相遇的人,相互在今后的岁月里多加善待,熠熠生辉。

雨季(重庆)就要来临,愿你和果子一起成熟,你来的时候,恰逢其时。

作者简介:雷垒,坚信写作是一门补脑的手艺,重点在于热爱生活。

公众号:雷垒(shaoxiaoshisan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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