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那老头,有个上了吊的老婆

作者:孟阿九

村里有个老头,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

当我长成了大人,几十年过去,他仍然形单影只。

我时常看见他独自一人坐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要不打着盹儿,要不就是拿着他那杆看着有些年代的铜烟嘴,咂叭着土烟。

村里像他一样年纪大的老年人,谁不是儿孙满堂,享天伦之乐。就是平常出来乘凉,老人们也是有自己的玩伴,在一起下棋寻乐,谈天说地。谁会像这个老头一样,独自一人坐在树下打盹。每每我看见这一幕,都能感觉到他无边的孤寂。

我觉得他很可怜,老人不该是这种境地。

当他坐在树下不打盹儿的时候,一般他都在咂叭着烟,咂叭一口,吐一口烟雾,我瞧见他就在这烟雾中抬起头,望着天空的方向。隔得远,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我很想知道,天上有什么值得看的,若说是晴天,还可以欣赏一下飘动的白云,但就是阴雨绵绵的天气,他也时常坐在那里,望着天空发呆,好像,又不是在发呆。

这个老头,有些神秘,但是我不敢太接近他,潜意识里认为,神秘的人不好惹(其实,只是我胆小而已),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对他好奇,于是我就问自家大人:这个老头为什么总是一个人?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孤寡之人?没有娶妻,更没有儿女?

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妈妈跟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外公讲给她听的故事。

在我妈妈还没出生时,老头还是帅小伙的时候,他也曾娶妻。

外公那一辈的都唤老头阿贵,而他的那任妻子,叫阿芝。

就像是《射雕英雄传》里郭靖与杨康的父亲一样,阿贵与阿芝的父亲也相邻而居,结拜为兄弟,并相互许下诺言:怀孕的妻子生的若是两个男孩,就让他们也拜把子;要是生的两个女儿,就是好姐妹;要是一男一女,两家就结为亲家。

可惜,阿贵与阿芝并没有像郭靖与杨康一样结为兄弟,而是结了姻亲。可叹,现实不能像小说里一样,发生一段英雄传奇故事,但二者的故事同样让人唏嘘。

小时候的阿贵阿芝粉雕玉琢,就像是从年画上走出来的人儿,羡煞了多少旁人。

青梅竹马,就是拿到现在来说,也是十分令人艳羡的一个词。

阿贵从小就知道他身边的小女孩,就是长大以后他要娶回家的新娘子,索性,他一直跟在阿芝身边。

意外总是来得突然。

一天夜里,阿芝突发高烧,那时候的医疗条件那么差,能捡回一条命,她爹娘就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了。当再醒来时,她就变得有些痴傻。

加上阿芝的太爷爷是村里以前的地主,自然地,阿芝家成分不好。一个家道中落,一个却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昔日的兄弟情,也没那么重要了。

阿贵爸想悔婚,阿贵哪肯,他坚持非阿芝不娶。不知道后来为什么,阿贵爸就妥协了。而这个中原因,我的外公也是不清楚的。

阿贵将阿芝娶回了家,很宝贝她。可是他再怎么宝贝,也是不能一直守在她身边的。阿贵也知道,自己的妈很不待见阿芝,而原因,无非是嫌弃阿芝,觉得他就是个傻子,根本配不上自己仪表堂堂的儿子。

每次,阿贵出坡干活儿,总是对阿芝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在家乖乖听妈妈的话,妈妈叫干啥就干啥,要勤快地帮忙,叫她在家等他回来。

阿芝看起来笨笨的,但她很是听阿贵的话,或许这是阿贵一直在她身边起的作用。

直到有一天,阿贵正在田里干着活,隐约听见,有人喊“救命”,等他停下手里的活,细听后,才听出那是阿芝的声音。他赶紧朝着阿芝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听见有人在喊着“出什么事了”“好像是阿芝上吊了”。

阿贵不要命地跑着,心里害怕极了,害怕阿芝真的就做了傻事上了吊。

等跑到阿芝跟前,他却哭笑不得。

阿芝站在那棵槐树下,面前横伸出来的树枝上挂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犁田用的绳子,垂下来的那头挽的结里,套着一跟细白的大拇指,而大拇指的主人,正一脸可怜兮兮地站在树下,看着周围围着她的人。

待阿贵走到阿芝的身边,阿芝立马对着他说,“阿贵,我上吊了,我马上要死了的。”

邻居们一阵哄笑。

阿贵很无奈,只得解下绳子,拉着自家媳妇回家。等回家后,阿贵仔细地问过阿芝后,才知道,自己的妈又当面责骂了阿芝,并问阿芝怎么不去上吊。

阿贵有些生气,怪自己的妈对阿芝太过刻薄。可再怎么不对,那也是生他养他的妈,他是不能真的去责怪的。

阿贵无法,只能安抚阿芝,并再三嘱咐:不要做傻事,上吊很疼的,阿芝那么怕疼,千万不要上吊。

没想到,第二天,出坡的阿贵又听见阿芝的叫喊声,经过前一天的折腾,阿贵心里还是有数的,八成阿芝又要闹笑话了。可这样想着,心里还是放心不下阿芝,急急忙忙感赶到槐树下,果不其然,阿芝“吊在”树上呢。

望一望不远处坐着乘凉的邻居们,瞧着他们一脸的看笑话的样子,阿贵再怎么爱惜阿芝,心里还是难免地感到无力,就觉得有些乏了。阿贵有些气急地拽下阿芝,叫她自己回家,别在外面玩儿了,就径自回去田里干活。

自然地,阿芝闹的笑话,阿贵的爸妈不可能不晓得,这也所可谓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阿贵爸看见阿芝回家,只是看着阿芝摆摆头,也不理阿芝。阿贵妈就没这么好说话了,看见阿芝慢腾腾地往屋里挪,就气不打一处来,瞪着阿芝就说,

“你不是上吊吗?怎么又回来了?你真是个傻子,谁上吊是吊手指头的,啊?”

阿芝听见自己婆婆的骂声,就一阵哆嗦,听见婆婆说的话,脑袋好想突然给哆嗦灵光了,还反问了一句,

“不吊手指头,那吊哪儿?”

阿芝婆婆一听阿芝竟然还反问她,这不是顶嘴吗?她更是生气,给了阿芝一个白眼,三步并两步到阿芝的跟前儿,用手在阿芝脖子处比划着,嚷嚷道,

“吊这儿,吊这儿,知道不?一副傻样子。”

说完也不理阿芝,自顾自地去干自己的活,倒是阿贵爸说了一句,“你跟她说这干啥,还嫌别人没看够笑话呢!”

听见老头子这样说,阿芝婆婆也没当回事儿,还说,“有什么,说了她也不懂。她还能真去吊了脖子?”

第三天,阿贵照样出坡。

兴许是晌午的太阳晒得人心惶惶,阿贵总感觉自己心里烦躁得很,心绪不宁。

正当他准备去阴凉处歇口气,就听见阿芝又在喊救命。本来心里就烦闷,阿贵听见阿芝的叫喊声后,想起自家媳妇干得“漂亮事”,这烦闷愈发明显。

阿贵觉得阿芝肯定又在闹脾气,任她闹一会儿,没人搭理,她自然就消停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就没听见声音了。阿贵更是觉得自己不能再惯着阿芝,不然,以后还会闹出多少笑话来。

歇了会儿,阿贵准备继续干活时,又听见有人在喊。他仔细一听,这次不是阿芝的声音,正庆幸着“终于轮到别人家的事情了”,就听见喊的是什么,“不得了了,阿芝上吊啦,这回真吊死啦......”

阿贵,脑袋里轰的一声,来不及多想,就朝着槐树跑去,等他到树下时,阿芝已经躺在地上了。

周围站着的,不就是前几天看热闹的那些人。

槐树上,吊着的,不就是前两天阿芝吊手指的绳子。

之后的事儿,我再问妈妈,她也是不知道的。我纳闷,难道外公讲故事都是讲一半的吗?

妈妈说她可以肯定,我外公当时讲这故事的时候也说了,有些个钟情形他也没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有心人在唠嗑时,他就顺道听上了几句。

而这几经转言,难免会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无论有或无,老头的结局,我看见了。

我也终于明白,他坐在槐树下看的是什么,不是天空,而是那横出来的枝,或许,不是那枝,而是枝上的某种其他的什么。

老头或许想用用余生年华来弥补些什么,可是人终究是没了。这样的老头,有些深情,有些可怜。就算也有些可恨,面对现在这样一个孤独的老头,谁还会觉得恨的起来呢!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狼来了”嘛,可生活中真实的发生比寓言故事更让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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