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我们都是那秋。

作者:榴莲猫

江慕野遇见那秋的那天正好是那秋母亲的死祭。

荒凉的山野,没有人烟。只有一个白衣女子跪地在哭泣。霞光透过层层雾霭照射到她身上,印着枝桠的斑驳,光晕扩散。有种梦般的不真实。

江慕野举起相机就开始拍摄。

慕野是省城一家杂志社的编外摄影师。家庭背景极好,并不需要像一般人众那般去为自己的生活苦心经营。只要是他想要的,从小到大,莫不是挥手即来。摄影是兴趣。离开家,去不同的地方。释放自己的灵魂。

这些在他看来是唯一可以获得某种内心不安救赎的途径。

直到慕野拍到自己满意为止,那女子也还是没有丝毫察觉。或许是心里的悲伤太过凝重,才会有如斯般的专注。慕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是一个唯心主义者,并不觉得死亡有什么可怕。也不觉得人间的感情是可以被死亡所轻易隔断的。

这样悲伤的情感在他眼里是不屑一顾的。

但是还是觉得心有愧疚,毕竟自己这样的行为算是偷窥兼偷拍了。

慕野上前。

准备以金钱去交换。这世间,有什么是不可以交易的呢。

惊为天人。

慕野像是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无法形容的奇妙感觉溢满全身。

慕野想掉头离开,他不喜欢这种自己无法掌控的感觉。可是内心所给予的却是让他一步也挪不动。是的,他无法动弹。他无法相信,自己竟是在这么一个小荒野里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了。不,这不是自己所想象的场景,自己一直所想的应该是在浪漫的樱花树下,或者是在和风吹拂的海边邂逅自己的女孩,而不是一个对着墓碑哭诉的女子。

但遇见了就是遇见了。

她是那秋。

生于斯长于斯的那秋。那秋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村庄,这座山谷。

母亲死后,腿脚不方便的奶奶便成了那秋唯一的依靠。

对了,那秋是傻子。

村里人都这么说。刚出生不久的那秋就已经表现出来和别人的不一样。她不会哭,只会乐呵乐呵的傻笑。起先还都以为是个开心果,没想到经过那么多的岁月艰难,还是那样的乐呵。爷爷死了,她不哭,看着尸体笑。父亲死了,她不哭,摸着他脸上的皱褶笑容更灿烂了。

这不是傻子是什么,谁家死了人还是这么开心的呀。葬礼中,那秋的笑声在众多或真或假的哭声中显得是那么的刺耳。父亲的妹妹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站起来甩了那秋一个巴掌。噼啪噼啪的,像是夏天田地里饱满的粮食喷薄欲出的声音。母亲哭着上前搂住自己的女儿,大声喊叫着,她有什么错,错的是我,我不该生下她,作孽呀。

那秋还是那样没心没肺的笑着,只是手抚着母亲的脸颊,脸上的神情悲悯。那刹那,没有人看到,像是苦痛的救赎。

慕野没法相信,他不相信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子竟是一个傻子。好听点或许是可以叫做精神病患者。他跟着傻里傻气脸上还挂着眼泪的那秋去了她家。是一个很低矮的房子,在阳光所找不到的罅隙。有一个腿脚不方便的老奶奶正坐在门前翘首盼望,看到那秋回来了,立时上去抓住她的胳臂,说,那秋啊,你又跑哪去了。你不要又让奶奶找呀。

那秋一脸满足的笑着。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用手指指后面跟着过来慕野。

奶奶这才发现慕野的存在。她的眼神开始戒备起来。没办法,这是生活所迫,她的孙女长的如此美丽,却偏偏大脑不正常,这怎能不让她忧心,怀疑慕野是哪边跑来的登徒子,想轻薄于那秋。

慕野是何等人物,阅历那么多,一眼便看出了那秋奶奶对自己的戒备。他歉意的一笑,略显尴尬,道,我是摄影师,来这边取景的。刚才看到您的孙女,便拍了几张照,是想来付照片的酬金的。像是怕那秋的奶奶不清楚,还特意举了举手上的相机。

那秋的奶奶旋即便明白了,这是位城里来的人物。在山村人的眼里,不管怎样,能拿着相机四处悠悠闲闲的晃哒的人还是很有点身份的吧。她说道,不用了,这位客人。只是几张照片,哪还要收什么钱。

后来在两人的呱啦呱啦聊家常的境况中,慕野便留在了那秋家。算是租房的形式。慕野给了那秋奶奶2000块钱,那秋的奶奶坚决不受,这么多钱于他们是多少年甚至近乎是一辈子的收入呀。慕野说您要是不收,我就去住别人家,那让别人赚这个钱还不如您自己收着呢不是。

终于那秋奶奶还是被慕野说动了。

慕野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他喜欢那秋不假,那种一见钟情,那种心里的悸动不是假的。只是在知晓那秋是一个傻子之后,难道自己还要继续纠缠,深陷其中吗。慕野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寻找自己的女孩。只是他不舍,没有多余的可说了,世间事,不都是因不舍才牵惹出那许多的情感纠葛吗。

第二天清早的时候,慕野还没怎么清醒就听到那秋奶奶焦急的喊声。

是那秋又跑不见了。

那秋奶奶说那秋以前是很乖的,从来不要她操心,也从来不乱跑。可是自从她妈妈去世之后。

那秋的妈妈是为了救那秋才死的。那年,天空像是漏了一个大窟窿一般止不住的雨往下落。山上被冲刷的每天都有泥石流滑坡。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啥是水土保持,啥叫植树造林,早些年的时候,都把山上的大树砍了去或当柴禾或卖了。所以在老天放声大哭的时候,这片山林终于开始愤怒,开始爆发了。

那秋那天跑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当村子里的人找到她们的时候那秋的妈妈已经死去多时,四周是肮脏的泥泞混合着的血液。浓重的黑,浓重的红。那秋被她妈妈护在身子下面。毫发无伤。

母亲的葬礼上,从来不哭泣从来不悲伤的那秋突然开始流泪。也许她也不知道这悲伤的情绪是从哪里来的。她只是难过。她看着眼前苍老的面容却是无能为力。她再不能用她宽阔的臂弯来保护她,她再不能用她那无垠的心来庇佑她。所有的人都很惊讶,却又是觉得理所当然,生之父母,傻子也是会伤悲的。

那秋是一个克星的传言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在村子里扩散出去的。是的,从某种意义或者层面来说,对于这里的人而言,那秋出生之后,死了爷爷,继而又死了父亲,现下她的母亲又是因她而离去。她不是克星又是什么呢。

村子里的人开始讨厌她憎恶她,除了一些因为那秋美好容貌而流连的二混子之类的,所有的人都对那秋避如蛇蝎。

可是那秋不知晓这些,还是每天乐呵乐呵的生活着。在这片山谷里,她继续沉醉在自己的梦境里。

慕野向那秋的奶奶询问了几个她常去的地方,便要她放宽心,他会负责找到那秋。那刹那,他恍然觉得那秋就是一直在自己身边的,一直一直都在,现在她走丢了,自己是要将她寻回的。

慕野并没有多绕很多的弯路去寻找,那秋是去了慕野初见他时的那片荒野。

已经是秋了,有些凉意侵袭。路上零星的有几户人家已经在忙活着午饭了。落了叶的枝桠孤独的守候着天空。慕野孤寂的站在略显空旷的荒野上,单薄的身影像是可以轻易洞穿一般的脆弱。有着决然的孤独。那秋还是像前日一般跪坐在她母亲的墓碑前,虽然看不见面上的表情,但是从背影慕野知道那秋此刻的悲伤。

他唤道,那秋。

那秋,那秋,那秋。我们为什么都是这么哀伤。他们都看到你笑颜如花,为何我却是看到你的悲伤溢满全身。

这里是那么的荒凉,天空是那么的寂寥,鸟儿是那么的孤寂,而你,我心爱的那秋,你为何看来是如此的哀愁。

那秋。那秋。

那秋听到了慕野的声音,回转身。脸上的泪痕尚未消逝,笑脸依旧,像是慕野刚才所感觉到的都是不真实的一般

慕野的神情一如刚才,脸上的悲戚像是会传染,沾惹着片片寒风,有着蚀骨的寒冷。

那秋的笑脸凝滞。迷蒙的眼看着慕野,眼底深深的地方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正要喷薄欲出。她伸出手,慢慢的抚向慕野的脸庞,轻柔的,像和风。她喃喃道,慕野慕野,别难过。别难过。脸上的神情就像她父亲死的那天被母亲抱在怀里时呈现的悲悯。圣女一般。美丽无暇。

慕野无法说出话来。

他只想时间静止,所有的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不要移动不要移动。

浅显的阳光下。蒙蒙的雾霭。

一对美丽的男女站在荒野中。如此和谐,却又如此悲伤。

没有叶子的枝桠孤独的守候着天空还有他们。

慕野决定返程。这之前,他和那秋奶奶说好会回来娶那秋。一定。以血为誓。或许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却是可以让人心安。

那秋奶奶的惶恐已经是无以复加。她并不指望那秋这一辈子会有怎样的荣耀幸福,只是希望她可以一生平安即可。原先她还在忧心着在自己百年之后那秋的生活该如何继续向前行进。没想到却是出现如斯美事。

只是这男子出现的太过突然,又太过突兀。像是夏日随风飞的蒲公英种子,有着太多的不定性。那秋奶奶没想到慕野最后竟是会发血誓,这在他们山村是最凝重的誓言。以血为誓,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去保证。

离去的时候慕野不舍。那秋也没有了招牌一样的微笑。她像是突然顷刻间理解了别离的意思一般,开始有了常人的情感。慕野转身离去的刹那,那秋突然哭了出来,不是对着死去的母亲,不是对着冰冷的墓碑。而是慕野。这个对她一见钟情的男子。

没有叶子的枝桠孤单的在一旁看着。空气里沉沉的坠满悲伤。

和慕野所料想的一般,他的家里是坚决的反对。在这座省城里,慕野家是几可以翻云覆雨的。是上流社会聚会的焦点,是众人谈论的中心。这样的家庭,怎么可能允许慕野去娶一个美丽但是穷困的傻子姑娘呢。

慕野知道会是这样,这个家庭,这个所有人欣羡挤破脑袋也想搭上点关系的家庭,像是牢笼,将所有的人禁锢其中。所有的姿势语言都是事先固定好的,有很标准的范例去供人参考。是木偶,有丰盛华丽的服装,却是没有自由的灵魂。

他不要这样,他不要做木偶。

他的反抗很是激烈。除了那秋,我不会娶任何人。不管母亲找来怎样的妖媚女子,纯情少女,慕野都是不动声色,内心泰然自如。

有的时候,想要掌控的一辈子也就一件事而已。

慕野知道,是的,他一早就知道,和这个家庭是谈不通的,只是他抱有的愿望太美好。

他开始逃离。

如果他知道回去商讨的结果会是这样,那么他愿意用自己的所有去换取时光的倒流。以后的每个日子,慕野都是在悔恨中度过,只是悔为之罪。再怎样的后悔也不能改变事情的发生。

那秋不见了。

那秋的奶奶也不见了。

全村的人都不见了。

像是一场梦。梦醒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慕野疯狂的寻找。却是没有半点踪迹。整个的整个的村子消失了。

慕野知道,这必定是自己那个拥有庞大势力的家庭所蹴就的。他们的世界里早就没有了感情的存在。权利,金钱,地位,这些虚无却又真实的东西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他们的每一个子嗣都像是金钱和权利的奴隶,他们致力于去培养这些奴隶,然后为自己去换取更大的金钱和权势。

那么自己的存在与否都是不重要的吧。

慕野最后离开了那座城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江氏家族无法向媒体解释慕野的失踪,最后公开对媒体申明,与江暮野脱离家族关系。

这样很好。

没有人在意的存在也是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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