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界

村里最后一个剃头匠

作者:妖光鱼

村子最后一位剃头匠叫银宝,金银的银,珠宝的宝。

可惜一生没有金银也并无珠宝。

关于剃头匠银宝,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件是银宝的死

银宝是出车祸死的,那天傍晚,银宝收摊回家,骑着自己的自行车,不小心被一辆正在倒车的农用小卡车剐蹭到,撞到河里淹死了。因为银宝家庭情况特殊,肇事司机赔了点钱,至于赔了多少,判刑没有,判了多久知道的人并不多。

银宝的死在村子里并没有引起很大动静,就像小石块丢到湖面上,只有最近的几片荷叶被波纹荡得晃了晃。

事故发生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寒假期回家,父亲在吃饭的时候无意间提了一嘴,说银宝出车祸去世了。我问:什么时候。父亲说:上年九月份的事情了。我接着问:为什么十一回家的时候没和我说呢?

父亲看了我一眼,估计是觉得我有些大惊小怪:我以为你知道了呢。

那时我才发现,这个小时候占据了我很大兴趣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淡出我的世界了,如此迅速也如此彻底。

我惊讶于事情的突然,也惊讶于父亲的淡然,更惊讶于剃头匠在村子中如此低的存在感!

其实,我知道不是父亲冷漠,农村上一辈的人都有一种很朴素的生死观,冬天的时候经常会听到母亲对父亲说,谁家的谁谁谁老了,发丧的时候要不要去帮衬一下,接着便平淡的转过话题,讨论其他的事了。

父亲关于死亡这件事,经常和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人死X朝天,不死万万年。

有部电影里说,人这一生要死三次:第一次是你心脏停止,呼吸消逝,这代表了你在生物学上的死亡;第二次是你下葬的时候,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从人际网络上彻底消失,这代表了你在社会学上的死亡;第三次死亡也是彻底死亡,当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去,在这世间,你的名字将再也不会被提起,你被忘记,整个宇宙都不在和你有关系。

我之所以第一件事就说剃头匠宝银的死,就是不想他彻底被这世间忘记,哪怕有一个人记住也好。

▍第二件事是银宝的职业经历
人们都说银宝是个不会做生意的人,是个成不了大器的人。

我很小的时候,村子的人穷,银宝剃一次头大人是五角,小孩是3毛,就这个价钱,还是有很多大人不舍得或是拿不出,便经常会有孩子拿着一些米和面来剃头,银宝笑笑就收下了,甚至有时候什么也不拿,说要赊账,银宝也是笑笑去准备家伙什。那时虽然人们因为穷不怎么理发,可是村子里就这么一个剃头匠,而且手艺很好,十里八村也有些名气,所以银宝的生意一直很好,现在想想,那应该是银宝倒数第二开心的时光了吧。

后来,村里的人也有些钱了,银宝就把价格从五角提到了一块。很多人都去城里开的发廊去剪头了,但还是有很多人喜欢银宝的手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人,都说银宝剃光头的技术那可真的是一绝,其中就包括我的祖父。从城里发廊回来的年轻人手舞足蹈的描绘这城里发廊那些充满魔力的机器,能让女人的头发变颜色,能把直的头发变成弯的,还说银宝这个过时了,不行的。银宝听到这些,也只是不解的笑笑,不说话。

直到银宝有了孩子,银宝剃头的价格又涨了五角,据说银宝是不想涨的,但妻子和他闹了一架,好像还闹得挺凶的,后来就涨了。听村里人说,闹得厉害的时候,银宝的妻子会打骂,会把银宝吃饭的家伙什从房间丢到院子里。银宝娶了妻子之后,好像日子变得比以前辛苦的多。

再后来,银宝家里出了一些变故,只剩下银宝的儿子和他相依为命。这时候,城里的发廊也渐渐多了起来,甚至镇子上也开始有那种带霓虹灯的店面了,村子里的人也原来越有钱了,也就越来越不愿意在银宝这里剪头发了,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主顾还一直忠心耿耿的跟在银宝的挑担后面。

村里有人劝银宝心思活一活,变通一下,也去学一学那种把大姑娘又黑又直的头发变色变大波浪的手艺,而且听说城里人都管剃头匠叫什么什么老师呢,等学艺成功了,你就成了银宝老师了。

银宝听着脸上笑了笑,心里却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一不教书,二不育人,一个下九流服务人的手艺人怎么就成了老师呢?不过我猜,银宝不去学技术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拉不下脸皮,学艺据说是要跟在一群小姑娘后面,听她们指手画脚,银宝剃头剃了大半辈子了,哪能受得了这个?

到最后,银宝的生意越来越差,因为那些老主顾很多都已经不在人世了,银宝不得不加入了赶集的队伍,可这并不能给这爷儿俩的生活带来多大改善。孩子饥一顿饱一顿,最后是孩子的叔叔看不下去,把孩子带到了身边养着,就连银宝自己也不得不靠邻居的接济才能勉强度日。

银宝也陆陆续续换过其他事情做,却都没有干的长久,他瘦瘦弱弱一个人,按他的原话,宁愿饿死也不去累死,最后还是一名剃头匠。听说他死之前的三四年,把理发的价格往上提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银宝这人死脑筋,村里人都这么说,该涨价的时候不涨,不该涨的时候却又贪起财来!

▍第三件事是银宝的妻子

如果说,银宝没娶妻之前,日子还过得去,那么成家之后,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妻子身无长技,花钱确实是一把好手,没怀孩子之前,银宝挣得就刚刚勉勉强强够她花的,等有了孩子之后,钱就成为夫妻二人迈不过去的话题了。

妻子为人泼辣,嗓门虽然不高语速却很快,银宝平时就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论吵架,银宝总是被骂的狗血淋头那个,隔壁邻居都背熟了妻子骂银宝如何没本事的那一套词了;妻子长得高高大大,穿上高跟鞋不比银宝矮多少,银宝那软捏的性子,连打架都不一定占得了多少便宜;最关键的是,妻子娘家兄弟很多,银宝这边却人丁单薄,每次妻子觉得受委屈了,便会喊上几个兄弟过来,这些兄弟来了虽然不至于对剃头匠拳脚相加,却免不了让银宝好吃好喝伺候着。

后来,妻子终于受不了这种穷日子,趁农忙期间的一天离家出走了,当时孩子还不到两岁,这件事对银宝打击很大,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即要忍受村子里的流言蜚语,还要忍受妻子娘家人的闭门羹。

过了小半年,有人告诉银宝,他妻子在别的村子和野汉子成家了!

原来,这女人离家出走后,在娘家呆了没几天,听说以前的老相好丧偶,便直接住到对方家里了。

银宝刚开始是自己一个人前去理论,经常会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女人的老相好是个屠夫,收拾银宝这种小身板都不带喘气;

后来,银宝也学乖了,觉得自己毕竟是占理的一方,不管怎么说,结婚证还在自己手里呢,银宝便叫上村里的老人和为数不多的亲戚前去理论,如此一来,女人和屠夫倒是不敢放肆了,可是女人撒起泼来男人们是一点办法没有,看着在地上打滚哭喊说自己再也受不了那种穷日子的女人,村里的老人固然同情银宝爷俩儿,也是一点办法没有。

再大的人情也有用光的一天,何况银宝的脸本来也不大,村里的老人们慢慢的也请不动了。银宝只好带着走路还不稳的孩子去对方家。

看到孩子,女人明显是动摇了。

“跟我回去吧,孩子还小呢。”

“你别说了”女人抱着孩子不撒手,“那种日子我是真的过够了,那个家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了”

“可是孩子有啥错,从小就没了娘。”

“儿,别怪娘,要怪就怪你爹不争气,当娘的也是没有办法了”

“你别忘了,咱俩还没离婚呢,你别把我逼急了,逼急了我去法院告你”银宝就像走投无路的兔子,想咬人却又气势不足。

“你敢,我告诉你,你赶紧跟我把离婚手续办了,不然到时候法院判离婚,孩子你都捞不到,我都咨询过城里当律师的表哥了,只要我咬定你平时打我,孩子你以后就别想再见一眼。”

“王兰,你不是人啊,坏良心可是要遭报应的啊。”

风波最后还是以银宝屈服离婚结束了!

那段时间见到银宝都不敢认他了,好像在他身上有个很重要的东西没有了,他那副表情我后来才读懂,那是一种认命的表情。

再后来,银宝儿子上学花销变大,银宝又把费用提了一些,也让村子里的人彻底抛弃了他的手艺,只好去赶很远的集去剃头。

父亲有次和我说,女人和银宝也有好的时候,女人刚嫁过来的时候很本分,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母亲:贫贱夫妻百事哀

我是愿意相信银宝和妻子有过一段蜜月期的,否则命运对银宝实在是太残忍了。

其实银宝手艺真的很好,小时候去他家剃头,坐在被人屁股蹭的有些发亮的长凳上,乖乖的等银宝把脸盆里的水温调好。剃头匠会一边问你在学校里的老师严不严格一遍仔细的用温毛巾给你洗头,那种被人当做大人般认真对的感觉真的让小小的我很受用。

关于具体的细节因为年代久远实在有些记不清了,只是一想起来那些剃头的经历就让我觉得很舒服,浑身暖洋洋又懒散散仿佛得了轻微感冒躺在床上不去上学也不想吃药的那种舒服。

村子最后一位剃头匠叫银宝,金银的银,珠宝的宝。

可惜一生没有金银也并无珠宝。

据说,银宝不是不小心被车撞倒河里去世的,当时车压到银宝却没有当场致死,是肇事司机心残又倒车把银宝推到了河里。

简书作者:妖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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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256119399
    1256119399发布于: 

    要死卵朝天,不死好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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