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消失的九江县

作者:在下行之

以前,别人问我:你哪里人?

我说:九江的。

人家说:不知道。

我说:庐山晓不晓得?

人家摇摇头。

我说:“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晓不晓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晓不晓得?

人家说:晓得嘛,以前课本上有的。

我说:嗯啊,庐山就是我们九江滴。

大学时候,室友听说我们九江有个大名鼎鼎的庐山,集体要上庐山。庐山有个规矩,本地人不要票。凭什么证明你是本地人,当然是要会说一口流利的九江话就行了。

于是去庐山之前,我开始给室友们培训九江话,就一句:我是九江滴。

偶哦,似,纠酱,滴——

一路上大伙儿学了半天,最终检票的时候,我先带了个头:偶哦似纠酱滴。

后边的室友赶紧跟着学:偶哦野(也)似纠酱滴。

前面三个人混过去了,后边两个室友一紧张,给忘词了,直接被截住了。我们苦口婆心说了半天,说我们大学生都穷啊,不容易,票就免了吧。售票员最后免为其难,说两个人就买一张票吧。

九江最大的IP除了庐山,就是陶渊明。陶渊明是九江人,但到底是哪儿的,众说纷纭,武宁人说是他们那儿的,修水人说是他们那儿的,我们九江县人又说是我们这儿的。

总之也没吵出个结果。

十年前,大部分的九江县人,还在乡下。后来陆续搬到了县里,剩下的人想着,搬到县里算什么,我要搬到市里。

结果这种优越感直接就被抹杀了,一纸通文后九江县就不存在了。整个九江县变成了九江市的一个区,定名为“柴桑区”。

柴桑是九江的古称,还有一个古称,叫“江州”。

元和十一年(816年)的秋天,在江州做司马的白居易,送客到湓浦口,夜里听到船上有人弹琵琶。听那声音,像是京都的流行音乐,就去搭了一讪。原来弹琵琶的曾是长安的歌女,卖艺流浪到了江州。

白居易和歌女聊得投机,回去之后就写了首长诗送给她。这就是唐诗里的大名篇《琵琶行》。里头的名句,个个都能吟上两句。

以前大学的暑假,我们九江的哥们去喝酒,喝完酒就跑到长江边吹风。位置大概就是当一千多年前,白居易遇到琵琶女的地方。

我跟他们讲,你们晓得不,这可就是《琵琶行》诞生的地方。大家听罢,顿觉历史沧桑,人海苍茫,风中长叹一声: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以前的九江县,其实大家都不叫九江县,叫“沙河”。整个县城,人们常活跃的地方也就邮票大,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心人们叫“岗亭”。

到沙河约人,十有八九是一句“到岗亭会和”。

十几年前,整个沙河最先进的娱乐场所是网吧,其次是旱冰场。老街里还开有录像厅,低级的录像厅,白天放港片,晚上放毛片。高级的录像厅,无论早晚,一楼放港片,二楼放毛片。

那时候我们夜不归宿的孩子,困了就去录像厅,2块钱一晚上,有大沙发睡,看半个小时毛片,再吵着看部港片,基本就睡着了。老板经常为是看毛片,还是看港片的问题和顾客吵架。

有一次一个大叔要看毛片,我们说要看成龙。老板就说要放成龙的片,大叔强烈抗议,老板就吼他:人家学生都说了,要看正经的片子,你这人怎么这样!

在录像厅睡着了,老板偶尔还过来盖个毯子。

这几年回去,录像厅早就全部关门了,旱冰场变成了火锅店。网吧都变成了网咖,清一色的少年在打游戏。有了电影院,也有了咖啡馆,饭店多了,吃饭不用再去河边的大排档。以前破破烂烂的台球室也整修了,边打球还边放音乐。

以前走到岗亭,走上十分钟能碰到几个熟人,现在再去,发现穿着挺潮的小姑娘、小伙子,一个都不认识了。不小心碰到老同学,都是电瓶车后带着老婆,或手上抱着孩子。打几句招呼,笑眯眯地说:有空去我家吃饭啊。

以前整个县城都没有出租车,这几年连公交车都有了。那些踩三轮的大爷,生意算是绝了。开着2元超市的老街,拆碎了要整改。商业街开始变得有了些大城市的模样。理发店的小伙,也动不动要给人设计发型。

在时间的熏陶下,过去的九江县已经消失了。

回不去的是故乡。并不是真的回不去了,而是故乡变化的太快了,你顺着从前的记忆找故乡,故乡已经面目全非了。三五年的时间,会让你对故乡有一点陌生感,你说的从前的样子,是下一辈人的眼里只是往事而已。

撤县设区给人的感觉,是离城市更近了。房地产商和投资者增加,郊区的人气慢慢变旺。名称变了,也就意味着发展思路变了,基础设施将纳入另一个体系的整体规划。

对于记忆而言,这像是一场手术,直接拿掉了属于“九江县”三个字的一块。从此,柴桑是新的名分,九江县成为历史云烟。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但愿,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作者:行之,简书作者,《读者》专栏作者.新浪微博,微信公众号:在下行之|微信:xingzhiz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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