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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独]沉重的羊皮卷与孤独的历史

作者:沉舟梦日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利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布恩迪亚家族的历史就从这个遥远的回忆中开始。

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是一个只有二十户人家的村落,许多事物尚未命名,河底光滑的鹅卵石宛如史前巨蛋,如同伊甸园般原始蛮荒。这样的土地是一切事物的开始,是生命与死亡的开始,是文明与野蛮的开始,是兴盛与衰亡的开始,是孤独与绝望的开始。

人在落寞无助之时会生出强烈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更偏向与孤寂,是人在意识到外界与自我的敌对之时生出的寂寥悲伤的情感;独行之人则视孤独为一种享受,它更偏向于孤傲,是一种高的姿态,是隔绝外界的纷扰独自我岿然不动的自由洒脱的品质;而《百年孤独》中的孤独,则是一种孤绝,是一个家族,一段历史乃至一个民族,一片大陆的绝望感。

《百年孤独》是绝望的,是从希望诞生伊始就弥漫着的深沉的绝望。当何塞·阿尔卡迪奥·布恩迪亚怀着满腔的热情与好奇心去沉迷于六分仪、炼金术与望远镜,并凭借过人的思考力与想象力一人证出了“地球是圆的,就像个橙子”之时,当乌尔苏拉用其巨大的行动力与坚韧的性格靠贩卖糖果小动物与辛勤劳作支撑起整个家族的兴盛之时,这个家族的结局已然注定了要归于消亡,归于绝望。它的兴盛亦是它的衰亡。

这样的孤独是毁灭性的。它不是无人理解的孤寂更不是清雅绝俗的孤傲,它是一种难以反抗难以抵挡的绝望,它会一遍遍腐蚀掉希望,蚕食掉生命所依附的意义,无处遁逃。就像奥雷利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熔化再铸、铸成又熔的小金鱼,就像阿玛兰旦拆了又缝、缝了再拆的寿衣,就像何塞·阿尔卡迪奥·布恩迪亚永远徘徊逗留总也过不去的星期一,就像家族初代与末代逃不开的猪尾巴的孩子,就像一代一代永远重复的名字与性情,就像庇拉尔在经历一个世纪的阅历后于纸牌中所预言的那样,“这个家族的历史不过是一系列无可改变的重复,若不是车轴在进程中必不可避免的磨损,这旋转的车轮将永远滚动下去。”

这是更加悲哀深沉的孤独——在历史注定重复轮回的命运之中,我们将永远无法摆脱无可避免的痛苦与绝望。一代又一代的人沉睡于梦魇,沉醉于孤独、乱伦、欲望,泥于人类本身的缺陷与原罪,任其如书中啃噬一切的蚂蚁一般,将这个家族的大厦腐蚀得摇摇欲坠,而这个延续了七代人的家族,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二天的雨、分崩离析的内战、香蕉公司的入侵与被掩盖事实的大屠杀的种种外界进攻之下,毁于一旦。

这样的孤独是缺乏爱的。孤寂是由于渴望爱,孤傲则由于相信爱,而这种孤独,是无爱的。一代代人只能陷于情欲的泥淖中无法自拔,为转瞬即逝就立即死亡的爱而沉沦与孤独的荒漠,包括曾为蕾梅黛丝疯狂煎熬的奥雷利亚诺上校,也并非是由于战争的摧残而丧失对家人的情感,而事实上他从未爱过任何人,在母亲腹中就会哭泣,来到人世则大睁着双眼的他,一直缺乏爱的能力,蕾梅黛丝死去,这却“并未引起他所担心的震惊,而更像是一种沉郁的愤怒,渐渐转化为寂寞消极的挫败感,与当初他认命选择独身时的感受相仿。”在挣扎与爱的缺失与逝去后,只能颓败地接受命运不断重复无可逃离的安排。这里的孤独是爱的失落,是充满希望奋力前行却发现最终躲不过孤独颓败寂寥衰亡的无力感,当阿玛兰旦在与丽贝卡和皮埃特罗挣扎消磨后,最终发现那个可悲的自己——她一切的行为,包括至死未解下的黑纱和一遍遍缝制的寿衣,都是“出于无穷的爱意与无法战胜的胆怯之间的殊死较量”,而最终胜出的,还是永远无法逃开的对爱的恐惧。而唯一拥有真情去交流的蕾梅黛丝,却逃不开彻骨的恨意所带来的剧毒,与腹中的孩子一起死去,而“百年里诞生的布恩迪亚当中唯一由于爱情而受胎的婴儿”,却在猪尾巴的命运中,刚诞生就被蚂蚁吃掉。

有人曾说,“世上最苦看得破逃不开求不得。”布恩迪亚的历史便是这种无可反驳不断重复的悲哀与孤独,这样的家族注定是要灭亡的,在羊皮卷被破译的那一刻,这场历史就和布恩迪亚家族一起,在飓风中死去,而羊皮卷上所载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百年孤独》本身,就是梅尔基亚德斯预言历史的羊皮卷,他用流畅的语言,诡谲的意象,崎岖的文笔,跳跃的时间记录下布恩迪亚家族不断重复直至毁灭的命运,直到飓风袭来的最后才将其整个破译,如同“坐在窗前金属的反光中,用管风琴般深沉的声音揭示最幽暗的想象地域。”这是一部沉重的羊皮卷,却带着奇异的美感,简短诗化的语言所营造的荡气回肠又沉重孤绝的氛围萦绕,厚重,浑然天成,仿佛书中不断出现的冰块,“里面含有无数针芒,薄暮的光线在其间破碎,化作彩色的星辰”,串联起孤独绝望衰颓的一段历史。——“家族的第一个人被捆在树上,最后一个人正在被蚂蚁吃掉。”

这个家族毁灭性的结尾,将曾经的生命与死亡,文明与野蛮,兴盛与衰亡,孤独与绝望尽数毁灭。过往将被焚烧,将随风而逝,这片土地将再次退回到原始状态,退回到世界新生伊始,这里将孕育新的文明,孕育新的希望,这里再不会有第二个布恩迪亚家族,这片土地再不会饱受孤独绝望的命运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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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梦寐
    梦寐发布于: 

    这篇书评真心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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