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陪猫度过漫长岁月

作者:一河蟹

1.
林嘉奇一开始并不喜欢猫的。

不但不喜欢猫,反而很讨厌猫。

五岁时他养过金鱼,被猫吃了;七岁时他养过鹦鹉,被猫吃了;九岁时他养过仓鼠,还是被猫吃了。

可能是被吃出了阴影,九岁以后,他没再养过宠物。

他原以为自己养不好宠物应该怪猫,后来才发现他连自己也养不好。毕业快三年了,他还是一个人,租着不大的房子,过着月光的生活,在拥挤的城市为所谓的梦想奋斗着。

闹铃、地铁、咖啡,如积木一样拼搭成他简单的生活。他就像推动城市运转的无数齿轮中的一个,不断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没有人喜欢机械化的生活,他也一样。他想过要去改变自己的生活,却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改变生活还是源于一只猫。

2.
猫是他在路边遇见的,第一次瞥见,林嘉奇并没太注意猫,而猫却注意了他。

他一路走了回家,猫便一路跟了回家。

直到了家门口,掏钥匙开门时,他才发现自己身后跟了个活物,不是别的,就是只猫。

猫看着他,他看着猫,一脸无辜的样子。他想起了当年金鱼被吃的时候,猫也是一脸无辜的样子。然后,抱起猫,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合上了门。

林嘉奇要养猫。

其实他要养猫不是突然想开了,喜欢了猫,而是在赌气,不是在赌猫的气,而是赌隔壁的气,赌气也不是因为隔壁的人,而是因为隔壁的狗。

隔壁住的是个聒噪的中年妇女,养了条聒噪的狗。早上闹铃没响时,它汪汪汪;晚上快要闭眼时,它汪汪汪;周末想在家好好休息,它还是没完没了的汪汪汪。

聒噪归聒噪,昨天居然还拉了粑粑在林嘉奇家门口。憋了多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由头来释放,林嘉奇敲开了妇女的门。

“您好,你家的狗把屎拉了我家门口。”

“哎呀,真不好意思,放心好了下次我肯定管好它。”

“就着样?”

“还咋样?让我把狗屁股塞住?”

“你家的狗平时乱叫,打扰了我休息,我希望你能采取些措施,而不是空话。”

“瞧你说的,狗叫又不是我叫,你跟我说啥用呀?我让它不叫,它就不叫了?”

“它又听不懂。”

“呦,看你样子,刚工作吧,年轻人就是有活力,还能跟狗计较,不说了,我该去做饭了。”

砰的一声合上了门。

林嘉奇憋一肚子火回了家,越想越气又无可奈何。

他想讨个说法,才发现对方根本不讲理。想报复,却又没办法,直到看见这只猫。童年的记忆让他觉得这世上没有比猫更皮的动物了,他想起了个吐气的法子,养起了猫。

3.
猫是只乖猫,林嘉奇却不喜欢乖猫。

他没见过这么听话的猫,不像猫,倒像只狗。

不乱窜,不捣乱,连拉粑粑都乖乖的跑去厕所。这可愁怪了林嘉奇,本来养猫计划替自己出气的,结果自家猫比人还好欺负。

经历了上次的辩论,隔壁更觉得林嘉奇好欺负,狗也更加的肆无忌惮。林嘉奇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某一天,林嘉奇突然听不见狗叫了,正觉的纳闷,突然人叫了。

“你给我出来。”

林嘉奇开了门。

“怎么了?”

“我问你,那只该死的猫是不是你养的。”

“嗯,到底咋了。”

“咋了,今天我家乖乖正在门口撒尿呢,这死猫一下跳了过来,把我家狗狗都吓坏了,现在都不叫了。”

“哦,这样啊,可真不好意思,下次我肯定管好它。”林嘉奇看了看猫,露出一脸责怪的表情。

“这就算了?”

“那您想怎样,要不你也跳一下给猫看看,把它也吓的不叫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呦,阿姨,看你也不像是不明事理的人,咋还和猫过不去呀?我电话响了,先去接个电话。”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回想起隔壁妇女那一脸愤怒的表情,林嘉奇乐的像个傻子,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养猫是个正确的决定。

当天便上网买了一大堆猫粮和玩具,他要当个称职的猫奴。

4.
陈子禾一开始并不喜欢他的。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普通的个头,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打扮,普通的谈吐,唯一算不上普通的就是他养了只猫。

其实陈子禾也想养一只猫。

来到这座城市三年了,从最初的一无所有到现在的两袖清风,她改变的只有年龄。

开始她眼里只有这座城市,所以看到的是城市的繁华;如今城市住进了她心里,她看到的却是苍凉。

她是个爱说话的人,所以她喜欢城市的喧嚣,但当她真正住进城市时,才发现喧嚣只是城市的喧嚣,城市里的人却是无声的,自己也不例外。

因为不想做无声的人,她便想养只有声的猫,却没想到因为无声的猫,她寻到了有声的人。

5.
人是她在公园遇到的,第一次遇见,陈子禾并未注意到他,却注意到了他的猫。

她喜欢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人来人往,因为她也找不到消磨时光的更好方法。

她用手伏着头,在风中静静发呆。

等她回过了神,才发现一只猫静静的躺在她脚边。

他看着她,她看着猫,一副安逸的模样。她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只猫,他觉得自己见到了喜欢的人。

“你好。”

“你好,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这只猫是我的,它好像挺喜欢你。”

“好像是的呢,你的猫真可爱。”

“哈哈,就是普通的一只猫。”他害羞的答道,又低头向猫说道:“糖豆,过来,我们该走了。”

糖豆却好像没听到一般,依旧伏在陈子禾的脚边。

两人相视了一眼,空气略有些尴尬,他无奈便抱起了糖豆,仓促的说了声再见。

他原以为遇见也就是遇见了,这世上天天都有人会遇见,却不是每次遇见都能讲段故事。

她觉得自己一定遇见过这只猫,或者一定会再遇见这只猫,不然猫为何会一着盯着自己呢?

糖豆不想再盯了,还是挣脱了他的手,跳回到了她的脚边,安静的躺着。

“它好像不太想走。”

“真不好意思,它以前不是这样的,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没关系的,它好像真的挺喜欢我的,不介意的话,就让我来养两天吧,反正我也打算养只猫的。”

“啊,这,好吧。”

“我叫陈子禾,你呢?”

“林嘉奇。”

6.
猫不是很乖,陈子禾却很喜欢它。

她总感觉这只猫认识她,不像只猫,倒像个认识多年的朋友。

在她开心时撒娇,在她伤心时逗她笑,在她发呆时陪她一起静静的发呆。

陈子禾每周末还是会去公园,不过不再是消磨时光,而是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和她一样,都是猫的主人。

“来这么早啊,怎么样,没给你添乱吧。”

“嘿嘿,还好啦,有它陪着我平日我没那么无聊,一想到这周该轮到你养了,还挺不适应的,真想赶快到下周。”

其实她确实很想到下一周,不仅仅是为了猫,更是为了眼前的人,一个可以陪她说说话的人。

自从第一次遇见,猫便成了连通他们生活的所在,他们约好一人来养一周,共同做猫的主人。

也许是命运本就打算让这相似的灵魂不仅仅只是遇见,而猫只是恰巧充当一个信使的角色。

每次交接,他们总会坐在长椅上说说话,把一周以来想说却又无处说的话,说与彼此。猫就趴在他们脚边安静的睡着。

陈子禾那时才知道,这喧嚣的城市并不缺少有声的人,缺少的只是能倾听的人罢了,很幸运,她就遇见一个。

猫的两个主人就这样在一起了。

猫却睡着了,一声一声的打着咕噜。

7.
糖豆一开始并没有主人的。

不仅没有主人,也没有父母。

出生三周后,它便被遗弃在垃圾堆旁。那时它还小,也记不清到底是父母遗弃了它,还是父母的主人遗弃了它。

后来它大了一点,看到了无数像自己一样的弃猫后,才知道它们在那些所谓的主人眼里,不过是玩物,或许自己只是被一个不缺玩物的人丢掉了而已。

虽然生在垃圾堆旁,但它却不愿意当个垃圾。从此,它的身影游荡在街头巷尾,活出了一只流浪猫该有的倔强。

明明是一只猫,它却明白了很多人都不明白的道理。其实,它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活着,拼尽全力的活着。只有活着,它才能向那些遗弃它的人证明,自己不被当做玩物也可以活的很好。

命运不仅喜欢捉弄人,也喜欢捉弄猫。它本因为不做玩物而去活着,却不想因为活着还是被当做了玩物。

8.
它被人救了,但救它的人却没有成为它的主人。

那个人是它在街上遇见的,它没有注意那个人,那个人却注意到了它。

“糖豆?”那个人这么唤着它。

它不懂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叫它,但它很反感,回头冷漠的看了那人一眼,便窜入了巷子里。

那人却跟了过来,从来没有人理睬过它,它从来不与人接触的,这个人的行为,让它有些不知所措,所以它就跑,那人就追。

慌张的它失去了方向,窜上了马路,往来飞驰的车流让它有些胆怯,眼看那人快追了上来,它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了进去。

然而猫的命在车主的眼里并不值钱,一辆车向它飞驰了过来,它愣在了那里,以为自己终究还是死在了人的手里。

但在车碰到它之前,它感受到了一个拥抱。

在那人怀里的时候,它有一种感觉,一种从未感受到的温暖感觉,但没多久那个人却变的冰冷了。

它有些呆住了,之前那个人追它,它在跑,现在那个人追不了它了,它反而又不想跑了。它静静的守在那个人的身旁。

后来,它就有了主人,是个女子。女子也喜欢叫它糖豆。

那个女子话很多,不过只有对它的时候才说很多话。女子经常一边抚摸着它的毛一边说:

“糖豆呀,他是用命换的你,你一定要替他好好陪我呀。现在,只有你能听我说话了。”

女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面带微笑,而糖豆却能从话中听出眼泪。

它变了,不只是从一只流浪猫变成了家猫。以前它为了人活着,所以活的很倔强,现在它也是为了人活着,却活的很安分。

女子把它当做了唯一的朋友,它也决定用一生来陪伴这个女子。

她们常常去附近的一个公园,女子就坐在长椅上看人来人往,糖豆不懂她为什么这样,便伏在她脚边睡觉。

糖豆陪了这个女子整整七年,直到了生命的尽头。夕阳的余辉散在糖豆的身上,它闭着眼,一声一声的打着呼噜。

女子轻轻的抚摸着它,不住的流着眼泪,七年来,糖豆第一次见到她流泪。

“七年前,他走了,我没哭,还有你能听我说话。七年后,你也要走了,我还这么年轻,以后那么多话,我还说给谁听呀。”女子擦擦眼泪,继续说着:“其实我知道你不是糖豆,糖豆应该比你大,但我一直把你当做它,因为你们陪着我的时候,我总是好安心。”

“不是都说猫有九条命吗?他用命换了你,你也用一条命换回他,好不好?如果你真的有九条命,那就带他来见我,好不好?我真的好想他呀。”

糖豆停止了呼噜,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在窗台上睡着了。它觉得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9.
它居然醒过来了,不过它不是原来的它。

糖豆总感觉自己变了,像是变成了七年前的样子。

它沿着街道,迈着轻巧的步子,四处闲逛。却突然间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让自己变成家猫的人。它耳边突然响起了自己临死前听到的话。

那个人走了一路,它便跟了一路,直到了那个人的家。它原以为那个人不会注意它。

幸运的是,那人一见到它,便把它抱了回家。糖豆知道自己的主人深爱着这个人,便像对待主人一样陪伴着他,保护着他。

有一天,糖豆突然想起了什么,跳出了房间,奔向了主人以前常带自己去的那个公园。

公园的长椅上,一个少女伏着头发呆,风吹动她头发的样子像一张相片。糖豆轻轻的靠近过去,像多年来一样,安静的躺在她的脚边。

男子气喘吁吁的走了过来,这是糖豆的两个主人第一次相遇。

这次普通的相遇因为糖豆的存在而变的不再普通。

他们俩在一起了,糖豆安心的在他们脚边打着呼噜。

呼噜渐渐的沉重,糖豆知道自己要睡了,这次或许再也醒不过来了。它有些害怕,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主人伤心的样子。

拖着疲惫的步伐,糖豆一路走着,它来到了垃圾堆,这个它出生的地方,也许这里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地方吧,它安静的躺下,一声一声的打着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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