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惹火

作者:走笔穷瘦

铁匠篇
1、
刘二从三年前开始,便成了雁行镇上最好的铁匠,三年前,刘二的师傅铁老大死了。

铁老大不姓铁,也不叫老大,只因为铁匠活儿做得漂亮,一来二去,便有了“铁老大”的名号,从他二十二岁出师,张罗起门面开火算起,三十多年来,铁老大的名号便稳稳地架在他肩上,以至于他死以后,刘二也只能是刘二。

那年刘二来拜师,两手空空地进了铁老大的门,闲人们在门口捧着黑碗喝粗茶,等着他被撵出来。

过了小半天不见人出来,到了吃晌午饭的点,刘二嘎吱吱推开门,闲人们如释重负,拍着手调笑道,刘二!你小子想得倒挺美!

我去给师傅打酒下饭,刘二径直而去。

后来才听人说,刘二为了拜师变卖了祖屋、地皮,倾家荡产进了铁老大的门,手里空空如也,可怀里揣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雁行镇上的年轻人并非都想当铁匠,可却个顶个都想拜师铁老大。

只因全镇的人都知道,五十来岁的铁老大娶了个十七八岁的俏媳妇,名叫翠莲,刘二当然也知道,他非但是知道,而且还认得。

刘二拜了师,进了门,倒算是老老实实地学手艺,脑瓜子灵光,手脚也勤快,对师傅师娘也尊敬,不曾多看翠莲一眼,这让铁老大很是满意,安下心来。

平日里两个汉子打着赤膊,此起彼伏地抡锤,扑腾的火舌照得身子红通通的,结着密密的一层汗,泛着红光。

铁老大枯瘦干瘪,胡乱生着些老黑斑,胳膊上,肚皮上耷拉着一层肉皮,精气神却是足的;刘二年轻精壮,身子绷得紧紧地,鼓鼓地,油亮亮地晕人眼。

翠莲时常提着黑陶罐过来,里边泡着大叶子的绿茶,放在一旁,也不言语,两人便停下手,咕嘟咕嘟地往肚里灌水,翠莲在一旁守着,既不和铁老大搭腔,也不和刘二搭腔。

晌午吃饭时,师傅和师娘围在桌上,刘二蹲得离桌子丈把远,头闷在碗里,不敢看一眼。

这铁匠铺多了个年轻汉子,活好又老实,活计便也多了近一倍,生意好了钱来得快,铁老大教得也欢心,倾囊相授。

刘二的心思藏得深,铁老大看不出,翠莲却是知道的。

有一回趁着铁老大不在家,刘二从后头搂住翠莲说,跟我走吧!

翠莲挣开,一言不发,进里屋锁了门。

夜里,刘二在师傅师娘墙根转悠,屋里折腾得很,男人喘着粗气,女人挤着嗓子快活地叫喊,打蚊子的声响急促又连绵,扎得刘二心口直疼,牙咬碎半截。

2、
刘二进门一年多,手艺越发熟稔,铸得成快刀利剑,也打得了钉耙锄钩,平日里没活计,凭着手巧,自个儿守着火炉捏造些小玩意儿。

刘二攒了块好铜,当个宝贝似的护着,趁着没活,蹲在屋里,叮叮当当又敲又打,夜里也不停,就着烛火熬眼。

三五天后,竟做成了个精巧的莲花簪子,花纹繁复,妖娆百态,迷人心性,刘二举着簪子,对着天光痴痴地看,铁老大看见那簪子,脸当时拉下来,额上蹦出两根粗筋。

这是什么?铁老大拧着脸问。

莲花簪子,刘二答。

莲花简洁明快,清纯不染,如何是你这般纷繁复杂,妖冶人心!铁老大一巴掌扇在刘二脸上,大骂混账!

刘二不答话,痴痴地笑。

翠莲生了个孩子,刚过了满月,铁老大老来得子,却看不出半点欢喜,一脑门官司,从没抱过那孩子。

刘二看见那孩子便愤愤地咬牙,脖子憋得粗了一圈,脸涨得通红,恨不能一口咬下去。

翠莲抱着孩子,却不乐意喂奶,一脸的厌烦,孩子嗷嗷哭,小腿小胳膊扑腾得她心更烦了。

又到了惊蛰,一声迅雷,飞禽走兽、蛇虫鼠蚁都活泛过来,即便上百年的老榆树都顶着新绿,冒着春天的生气。

每年惊蛰,这青衫白鬓的老者都会来到铁匠铺,打一柄剑,他也没甚要求,铁老大甚至觉得给他块铁片都能糊弄过去,这事已持续四五年了。

今天,他甩下一袋银子,要做一把好剑。

什么剑才算好剑?铁老大不明白。

次剑从人,好剑人从。老者扔下一句话便出门而去。

师徒俩找出最好的材料,燃起最旺的炉火,没日没夜地守着铁匠炉,卖力地鼓动风箱,眼珠盯着坩埚一眨不眨。

当焰头的黑浊气尽,转成黄白气,已是七天之后的夜晚了,月上柳梢,四下里透着清冷,师徒俩谁也不言语,四目相对,眼里满是黄白的火焰。

又等了七日,黄白气尽,焰头泛起了青白气,坩埚里红亮的熔铁涌着滚滚的热浪,不住地冒泡扑腾,把两人烘得干巴巴的,眼珠子爬遍了血丝,落了一身的黑灰沫。

按照经验,九日后,青白气尽,焰头只剩青色,便是熔炼成熟了,所谓“炉火纯青”,指的便是这时了。

师徒俩不敢怠慢,红着两眼,时时观察着火候,守着炉口添柴鼓风,说不清是烤的还是困的,亦或者只是两人相对,分外眼红。

离整九日还差一个时辰,焰头的青白气还腾腾地跳着,两人守着坩埚心焦如焚,额上、鬓角、耳后积了厚重的油光,却是无计可施。

火候精准、配比合适,一切都按部就班,问题究竟出在哪呢?

铁老大简直已烤成只黑虾米,围着坩埚打转,脚抓着地蹭出一道圆弧,刘二摊在地皮上,盯着焰头发呆,外头月亮已露了半边,晕红了小片天。

翠莲抱着孩子过来,顶着热浪来到锅边,打望着滚滚的铁水,问,还没成?

铁老大猛地刹住脚,瞪着红珠子,一把掐住刘二的肩胛,破口大骂,你个混账!杂种!有你哪能炼出精纯东西!

刘二两颗红眼要蹦出来似的,哗地起身,铁老大一巴掌扇在他脑门上,刘二反击,两人扭打成一团。

翠莲赶紧抱着孩子往后闪,步子散乱,一下绊在锤把上,身子立时后仰,两手往前一张,那孩子径直飞出,噗通一声,正落进坩埚里。

铁水咕嘟咕嘟地乱沸,呲啦呲啦地乱响,热气一团团地扑起来,片刻后那孩子已踪影全无,一嗓子都没来得及叫。

三人瞪着坩埚,说也不说,动也不动,面皮僵住了似的,全无半点声色。

随着那团团热气消尽,青白气竭,焰头当时转为纯青,鬼魅般跳着。

待三人回过神来, 竟都如解脱一般软在地上,各自和解了,心里终日紧着的绳松开了似的,可当真松了吗?

3、
没人再提起过那孩子,生活还是原模原样的旧日子。

铁老大和刘二把熔炼好的铁水浇铸成形,锻打、淬火、磨砺、加工……整整四十九天后,这把好剑才锻造成了。

青衫白鬓的老者举着剑打量,半天后,又丢下一袋银子,执剑而去。

这夜里,铁老大吩咐刘二买了桃花村的三月红,天香居的酒肉菜,喝到嚎啕大哭,不省人事。

铁老大再也没醒过来,刘二成了雁行镇最好的铁匠。

翠莲,翠莲……我现在才是雁行镇最好的铁匠,翠莲,来,来,哈哈哈……刘二抓着酒杯在月光下撒疯,人们已见怪不怪了,自从三年前开始,刘二便隔三差五地这般撒疯,不知是撒酒疯,还是真疯了。

翠莲早在三年前那夜,铁老大死的时候便走了,了无踪迹。

侠客篇
1、
雁荡山是不出名的小山,雁荡山上的侠客自然也是不出名的侠客,但是,不出名不代表没本事。

白猿老人是雁荡山上的侠客,进了雁荡山才有了白猿老人,起初,他去过华山,也去过五台山、太行山,可名声在外,拜师的、挑战的、凑热闹的烦不胜烦,最后才来了这小山,改叫了白猿老人,果真清净多了。

那年,白猿老人在石头缝里捡来个孩子。说是个孩子,却全然脱了稚气,面相冷峻,眉宇间浸着愁苦和坚决。

白猿老人没问他的来历,只问了句姓名,孩子定定地看着,没有言语。

从今以后,你便叫白枭吧。

枭非善鸟,非善,并不意味着便是恶。

白猿老人看出他身负仇恨,记挂在心,没人可以空口白牙地规劝别人放下仇恨,以德报怨,这未免太过残忍,太过不近人情。

从那起,白枭便成了白猿老人的徒弟,待他如己出,白枭平日里木讷少语,却当真是个聪慧坚韧的练武苗子,没几年便已有所成就,性格好了些许,却仍旧眉目常锁。

不知从哪一年起,师傅总是在惊蛰这天下山,当夜里,喝得烂醉,拎一把破剑回来,要么刃口不锋,要么刀身过脆,压根用不得,师傅却也不用,篱笆墙下已堆了四五把破剑。

今年惊蛰,师傅又下山了,临走前,说白枭大功已成,师徒情分已尽,各自生死有命,临了要送他一把好剑。

惊蛰后又四十九天,师傅下山带来一把剑,白枭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把好剑,淡青剑身,在天光下显得多有几分神秘,以致看不明晰。

夜里,月明星稀,烛火扑棱,宝剑剑身流着幽幽的青光,细看之下,青光之间竟还伏着一线红光,径自破开剑身,似两岸青山间一径红川奔流东去。

你我师徒情分已尽,我知你前事未了,拿上你的剑,走吧。

白枭伏地磕了三个响头,谢师傅成全,持剑而去。

白猿老人就着天光,默然不语,拿起把剃刀,呲啦呲啦地剃发,缕缕白发落地成泥,血道子染红了刃口。

半天后,头顶已光秃秃一片真干净,月照大野,如水白亮,篱笆墙下一堆破剑,却是乌黑一片。

2、
白枭下了山,身负奇功,手拿宝剑,却是不知去处,浪浪荡荡四下乱走。

山下雁行镇已灯火俱暗,只零星几点光亮散落,夜色带着凉意,青砖黑瓦石街蒙着淡淡的雾气,兽脊般的屋檐剪影冷峻又嶙峋。

白枭突然就很想念母亲,一个慈悲无辜的女人。

当他走到镜花河边,他便看到了这样一个女人。

她正坐在河岸,粉白的双脚探进水里,直没到细脚踝上,兀自地坐在那,周遭却明晃晃地泛起光,天上的月亮黯然失了色。

而后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她既不克制也不夸大,独自地流自己的泪,白枭便开始心疼她。

当白枭把她抱在怀里,擦干她的泪痕,捧起她冰凉的双脚时,他就忘记了仇恨,沉溺于这镜花之缘里。

他既不问她的出身,也不顾她的来由,甚至不忍问她的名姓,在往后的一段日子里,他使白帕包起青光宝剑,收进匣里,用拿剑的手垦出一片松土,为她种上种类纷繁的鲜花,给她的鞋上变戏法似的插满了花,使她衣食不愁,眉目舒展。

他把棉花晾干,弹得松松软软,做成一床满是阳光和春色的被褥,使她睡得安稳。

夜里,白枭铺开一张凉席,平躺在地,灯火微弱,旁边是她轻微地呼吸,偶尔还会听到她勾人的梦呓,像猫爪似的挠着他的心。

那夜,她温了汤盛给白枭,坐在床沿,安静地等他喝下,灯芯子静默地燃着,偶尔嘣出几下呲啦的声响,白枭的心里也随着崩出火花来。

白枭的脸上显出不自然的神色,渐渐涨红,眼球里爬进红血丝,定定地盯着她看,浑身像烈日下裸露在野的石头,要崩开似的。

灯火的淡影在她身上跳跃,白枭只觉得好看极了,猛地扑过去,握紧她的手,包在自己手里,头俯在她雪白的颈子上,亲切又黏腻地呼吸,她的嘴巴就在白枭的耳边,温热的气息爬虫似的,勾起他层层的细疙瘩。

白枭的手从她的葱白指尖滑过,缓缓地滑到手腕,又附上细腻的小臂,她期待般地闭上眼睛,身子越发燥热。

白枭抬起头,红眼睛看着她,欲望变为怜爱,继而又变为满眼的羞愧和耻辱。

白枭啪一声打在自己脸上,起身瘫坐在桌边,眼里突然就冒出了泪花,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母亲,那个慈悲又无辜的女人。

对不起。

白枭低着头走出屋子,步伐趔趄。

女人在屋里伏在被上抽泣,许是懊悔许是委屈,或是其他。

3、
这些日子以来,白枭的手有些笨拙了,侍弄花草和饭菜用不着使剑的力道和速度。

他稍显陌生地开了匣子,剥开白帕,青光剑身依旧锋利无比,握紧宝剑,依旧称心合意,但他的心却有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对他而言,不知是好是坏。

是夜,清风徐徐,往四方送着淡薄的花香,偶有小虫低飞嗡鸣,人身上清清凉凉的,很松快。

白枭收了剑,抹了把细汗,女人温了粥盛给他,轻微的啜吸声后,女人上了床,只余下一条细影,白枭吹灭了灯火,也躺在凉席上,夜静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泛起了些许凉气,白枭闭着眼睛,意识朦朦胧胧的,耳朵里传进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继而是轻微的脚步声,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片刻停留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已完全清醒了,却浑似沉睡着,不觉间鬓角一凉,拉出两道泪痕。

女子篇
1、
无边风月这词美极了,作为一座小楼的名字,它成为所有男人的幻梦。

而我,是这座小楼的主人。

大概两年前,或者三年,这不重要,时间对我而言一点也不重要,总之,那天我来到了月下小馆,江湖漂客,文人富贾的眼珠便黏在了我身上,我享受他们的眼神,并引以为傲。

肥胖的老鸨眯着眼看我,越看两眼眯得越紧,她不必问我的来历,甚至不必问我的名姓,我有这份自信,也相信她有这份经验。

我就叫你春三娘如何?

我就是春三娘。

于是我成了月下小馆的花魁,无边风月的主人,看着男人们争相为我付出钱财、心智、良知,或者生命,说实在的,我乐于看到这些,对床笫之欢的褶皱和细节上瘾,但我绝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绝不允许自己产生爱情。

一个溺水之人只求一根稻草,也只堪配得上一根稻草而已,爱情对她过于奢侈。

我曾经拥有过爱情,却又亲手把它掐死,我心里又急又恨,转眼又落入水中。

如果你忍得了我的絮叨,一个悲哀且活该女人的絮叨,我想跟你谈谈我,我心里已憋得很难过了。

2、
你不必问我的名姓,这和晨昏交替的时间一样无意义,我愿意把我说给你听,但我希望你是沉默的,假使你想唾弃这样一个女人,我恳求你请背过我。

豆蔻之年里,我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看的姑娘,尽管我终日做着喂鸡、劈柴、照看火炉的活计。

少女多怀春,我该怎么向你妥帖的形容呢?多半像春笋破地而出前的那一夜,天光微微渗透入黄土的感觉罢。

那时,我爱看火,大冷天里,我总让破败的泥炉子不停地燃着,烧得炉芯子红通通的,我的脸也红通通的,焰头时而澎湃汹涌,时而孱弱跳跃,红黄蓝白诡异地交替结合,在我的眼里炽热相拥,这让我感到欢喜。

那时,每隔十天半个月,老铁匠便下乡来走动,挑着一副担子,前边放着家伙事,后边挑着红火炉,走街串巷地吆喝,他既戕剪子磨菜刀,也铸勺子、铲子,锄头、耙子。

他一来,我便欢喜,围着他的摊子转悠,看那些鲜活的铁水在坩埚里咕嘟,在模具里冷却成型,他的摊子周遭涌着热浪,烘得我暖洋洋的,浑身舒畅。

他起先不敢理睬我,而后惯常了,便满口黄牙地朝我笑,再后来便隔三差五地下乡走动,带一些稀罕零嘴给我,我一次都没收过,只是看火。

我永远记得那夜,那是我屈辱的开端,我整夜都在颤抖,但我要老实告诉你,我的心里的确有一万个不乐意、厌恶、嫌弃、屈辱,我的身体却在不停地颤抖,有多半的原因是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事针对一个半朽的铁匠来说,的确很难令人信服,但它确是事实。

那夜里我便知道,在这伦理严正的乡下,已没有我的活路,我甚至不配活在这土地之上,只堪堪溺在水里扑腾,活在暗无天日的阴湿里。

那铁匠把我掳回家,说是掳,其实他既没有使绳子绑我,也没有使铁链拴我,只是并排给我引路而已,我得承认,是我自愿跟他走的。

但我厌恶他,嫌弃他,尽管在往后的夜里,我的身体多有欢愉,但我的心里始终怀着恨,这恨既关乎他,也关乎我自己。

我只爱看火,看鲜活的铁水。

后来,铁匠收了个徒弟,我认得他,是我邻村的人,那人心术不正,却很聪明,藏住了奸邪和杀机,老头子愣是看不出来,我却是知道的。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害怕,像野狗护食一般,他想带我走,我心里怕极了,也厌恶极了,急冲冲地避开。

后来我生下个孩子,和那老铁匠流着一样的骨血,一样地令人厌恶,那孩子便是我耻辱的明证,时刻盯着我,提醒我做着多么肮脏的事,过着多么令人嫌弃的一生。

铁匠似乎觉察了徒弟的不轨之心,阴冷地猜想那孩子是他和我通奸的结果,徒弟一心霸占我,恨那铁匠,连带着也恨那孩子。

有时候我也替那孩子悲哀,他本是无辜的,可却爹不亲娘不爱,我尽力尝试过去爱他,可我实在办不到,当然,这不是我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那年惊蛰,青衫白鬓的老者又来了铁匠铺,我已见过他几次了,具体几次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我便呆愣住了,而后,便每年惊蛰照例来铁匠铺,每次他都隐忍着不看我,表情极不自然,我都看在眼里。

那回,他要做一把好剑,铁匠师徒俩一连做了二三十天,女人抱着孩子去看火,不小心被绊住,失手把那孩子抛到了坩埚里,顷刻间便只剩一团白气了。

我此刻尽量用第三人称的语气跟你叙述这件事,使我看起来至少显得平静,也许当时我尚有挽救他的可能,但我没做,我的良心时而不安,时而又解脱。

那夜里,老铁匠哭了,我也想哭,但我终究忍住了。

我看着铁匠渐渐断了气息,许是烈酒加上伤心,使他没了活着的心气,许是酒里被投了毒。

那徒弟以为我爱的是全镇最好的铁匠,于是他便成了镇上最好的铁匠,其实,我只是不爱他而已。

总之,我该走了,于是我便连夜出走,再和铁匠没有联系,不论老铁匠还是小铁匠。

3、
终于该给你讲讲我的爱情了,怎么讲它呢,一段从没起始又从没终止的爱情。

那夜我走出铁匠铺,来到镜花河边,夜空如洗,四下凄凉,我就突然想摸一摸镜花河水,洗洗自己的手脚,我坐在河边,两脚放进水里,河水清凉,刺着我的脚掌,也刺着我的心底。

就在那,我遇到了我爱的人,或许我已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可始终记下的是,他眉宇间藏着和我一样的忧愁。

他待我很好,视我如清纯少女,怜惜我如受不得磕碰的瓷娃娃,给我铺柔软温暖的床褥,给我装扮香气淡雅的鲜花。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不爱鲜花,爱的是烈火。

我确信我爱他,我的心里满满当当都是他,我确信只是单纯的爱意,我的心底绝没泛起一丝邪念。

可到了夜里,我的身体却极度难熬,我开始厌恶自己,厌恶这具难以控制的身体,这确让我感到耻辱。

他不忍碰我,我的身体却发了疯似的干渴,终于让我亲手断送掉了我的爱情。

那夜,我在他的粥里下了药,期待又懊悔地等待着他,可他到底是多么的爱我啊,竟然依旧隐忍下来。

我懊悔又羞愧,这让我实在没有资格再去面对他,我这种人,非但不配拥有爱,更不配拥有他给的爱。

我不辞而别,来到了这里,或许我的身体多有欢愉,但我的内心时刻充满着忧愁,我对他的爱从没有断绝,也许,我最终会和别人死在床榻上,那我此生唯一可惜的是,不能继续再爱他。

此刻,我倚在无边风月的木窗前,望着四方歧路,只盼着我爱的人终生别出现在这路上,别再念着这肮脏耻辱的女人。

终篇

白枭的宝剑至今未尝过鲜血,对剑或许是一种遗憾,对人确是一种庆幸。

他或许比以往沧桑了许多,可眉间的仇恨却一去不返了,相比白猿老人的剃发修心,白枭又比师傅高明了许多。

现在,夕阳西下,四方辉煌,他骑着白马,马蹄踏着花香,青光宝剑背在身后,藏了锋芒,他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爱意,挤满了她的影子,不管怎样,他都已决定包容她的一切。

不远处,一个麻衣汉子挑着担子行走,走近了,原来是个铁匠,一头挑着火炉,一头挑着家伙事。

来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做活?

随走随撂,只求路上饿不死。

去哪?

去找一位姑娘,几年前我心底泛着邪气,就像这炼不纯的铁,当我终于把这铁炼成了,她却早早离开了,可我心底还是最爱她。

我也去找一位姑娘,几年前我对她心有隔阂,闭口不谈,当我终于释怀了一切,她却也早早离开,可我心底还是最爱她。

祝好。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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