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青 鸾 舞 镜

作者:行之

昔罽宾王结置峻祁之山,获一鸾鸟。王甚爱之,欲其鸣而不能致也。乃饰以金樊,飨以珍羞,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王从其言,鸾睹形感契,慨然悲鸣,哀响中霄,一奋而绝。

大意是,王得到一只青鸾,传闻叫起来很好听,想尽办法让它鸣叫。而三年过去,青鸾还是不发一声。王的夫人出主意,听说青鸾见到同类就会叫,不如在它面前挂一面镜子试试。

王依计悬镜。青鸾见到镜子里的自己,以为遇见同类,展翅起舞,放声悲鸣,不肯停歇,最后力竭而死。

这个典故,叫青鸾舞镜。

阿城给《刺客聂隐娘》做编剧时,把这个典故说给侯孝贤听。侯孝贤肯定听懂了他的意思,整部《刺客聂隐娘》里,都在讲孤独。一个人,没有同类的那种孤独。

电影的结尾,聂隐娘跟着一个磨镜少年翩然而去。青鸾舞镜,聂隐娘象征那只青鸾,她是没有同类的,注定孤独。磨镜少年,以磨镜为生,冥冥中呼应舞镜这个意象,是孤独者最后的慰藉。

这个呼应,实在不像是阿城的笔法,倒像是电影另一个编剧,以工巧、细腻见长的朱天文的手笔。

1994年,张楚在歌里唱: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我总觉着,这是专唱给创作者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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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金马奖上,我最关注的两个导演,毕戆的《地球最后的夜晚》拿了最佳摄影、最佳原创电影音乐,最佳音效,胡迁的《大象席地而坐》拿了最佳剧情长片、最佳改编剧本。都华丽地打了个酱油。

毕戆和胡迁,都是文艺片导演,一个89年,一个88年,年龄相仿,都算是新人。两人的命运截然不同。毕戆拿着七拼八凑的20万,拍《路边野餐》的时候,虽然辛苦,但创作极其自由,掌握话语权。而胡迁拍《大象席地而坐》时,有各方的限制,后期制作中,创作理念和团队产生分歧,难以自恰,走向了一个极端。

毕戆拍完《路边野餐》后,去各大电影节拿了不少奖,吸引到投资人投5000万给他拍新片《地球最后的夜晚》。有钱的毕戆,跑去约文艺女神汤唯当女主角。汤唯一看《路边野餐》,被里头的小姑爹迷住,豪爽地接了戏。

而胡迁,《大象席地而坐》终于获得了关注,也陆续拿到一些奖。只是他人早就不在了,掌声也好,奖杯也好,连浮云都不是。

很多人是因为胡迁自杀才关注《大象席地而坐》的。有人说,胡迁是用生命换得这些奖的。也有人说,《大象席地而坐》的获奖却告诉我们,电影不仅可以超越语言,它甚至可以超越生命。

我怎么听都觉得不舒服。对于创作者而言,荣誉永远是该用才华换取的。如果有人觉得他的荣誉是用生命换来的,那只是对他才华最大的否认。

艺术和现实,应该是平行关系,相互守望,而互不侵占。电影就是电影,电影什么也超越不了,只能超越电影本身。如果说电影能够超越生命,那只是对生命的轻践罢了。

《大象席地而坐》获得关注后,有人问,如果胡迁没有自杀,这电影还有人看吗?这种问题,历史性地在重复。就像当年不停有人问,如果海子不自杀,有人读他的诗吗?如果梵高不自杀,还有人买他的画吗?

一个艺术家,只要选择了自杀,就好像不再是一个艺术家,而是一个文艺现象。以至于很多人在谈论这个艺术家的时候,根本就没看过他的作品,还能说得好像有鼻子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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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爱那种擅长处理时间、空间的导演,王家卫、昆汀、诺兰、毕戆。王家卫处理时间,用数字精准化,又用空间滤得很模糊。昆汀把时间当拼图玩,环形叙事,天下一绝。诺兰迷恋时间的平行感,空间的折叠感。而毕戆,把时间当布料,用剪辑缝合。现实和梦境的空间,从长镜头焊接,大师风范。

毕戆用《路边野餐》让人感觉到,诗意是一种如水银的物质,处于固态和液态之间。哪怕是在破败的小镇,只要有风吹来,它就能在地上滚动,无孔不入。

按照毕戆自己的说法,他是看了塔可夫斯基的《潜行者》,恍然明白了电影的美学。为此,我专门去看了162分钟的《潜行者》。看了两个多月,失眠到不行的时候,就看10分钟,特容易犯困。

各种半圆形、环形镜头,缓慢的平滑镜头,俯拍的长镜头,定格的空镜头,加上极其细腻,舒缓,调停莫测的背景音乐,让人陷入一种游离状态。就像读冗长的世界名著,没有快感,缺乏愉悦,但坚持看完,心就像海绵吸了一滴水,变得比以前沉一点。

毕戆的美学,是从塔可夫斯基那里脱化来的,而且脱化得很干净,没有被大师的磁场,干乱到自己的创作意识。

胡迁的文艺片,是另一种存在。还没看《大象席地而坐》之前,我先读了他的原著《大裂》。

胡迁的才华,大多体现在他的敏感,对这个世界上“伤害”的敏感。这种敏感,让小说里的人,显得对伤害都很麻木。《大裂》中所叙述的,都是人与人之间,人与环境之间,个体与集体之间,情感上的巨大撕裂。

胡迁是自我损耗型的作家。没不敬的意思,只是出于偏见,我总觉这类作家,从创作上来说,值得尊敬,但不值得提倡。

他写作像是打七伤拳,要伤人,先要伤自己。创作如同献祭,对痛苦的沉溺,锻造过人的敏感。就像《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和一只猛虎共处,能保持自己的危机感和敏感。但残酷的事实是,一旦和猛虎相处太久,也容易被猛虎吃掉。

近4个小时的《大象席地而坐》和《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差不多长。像舞台上的裙子,看着松散,里头都用钢丝钩着。复式结构加伪纪录片手法,想讲的东西很多,总结到最后,无外乎“生活的无力,不甘庸碌的灵魂如何寄托?”

整部电影是人生的失意者们,集体逃离的过程。满洲里的永远坐在地上的大象,作为一个意象,跟沙漠里的海市一样,骗着绝望的人们跑过去,其实什么用也没有。只是,去看大象的人,很清楚什么是饮鸩止渴,但似乎除了饮鸩,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厚重而细致,富有史诗的气韵。《大象席地而坐》显得单薄而琐屑,片子虽长,却觉得不过是一部短片的体量而已。

迫于制作的周期、条件限制,电影用了大量长镜头,很少特写,构图精细不足,但在镜头接榫处,还是能看出导演的野心。胡迁在大量技术性妥协的情况下,还想保持高完成度,铺陈出自我构建的世界观。

它有才气乍泄的时候,一些足够莫名又克制的空镜头,试图营造出大师感,藏着文艺片以静制动的野心。只是可惜不稳,不够贯彻,充满了犹豫。

这部片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到处充满了结构,台词,镜头,剪辑,配乐上的犹豫。但最后,最大的优点,也就是这些犹豫。它让4个小时的逃离,充满了彷徨感,永远像支风中的芦苇,让你心悬在那里,情感堵在那儿,叹气叹不出,喊也喊不出,怅然若失。

毕戆的《路边野餐》足够松弛,诗意是弥漫型的存在,像是南方草木蒸腾出的水雾,影影绰绰,灵动自然。而《大象席地而坐》的诗意,是黏稠状的存在,像火力过猛,煮稠了的一锅粥。味道的底都还在,但是水分蒸发得过多,口味已经失调。

胡迁在拍《大象席地而坐》时,想要表达的东西过杂,不够单纯,以至于诉求太满,超过了这部电影的承受力。电影一旦像超载的货车,就显得吃重,缺乏稳健感。

有一些电影大师,深得单纯的奥秘。昆汀单纯尊重暴力和性,除了这两点,他并不着力去套其他的元素,因为偏执,所以酣畅。宫崎骏单纯尊重人性的真善美,不去挖成人世界的人性阴暗面,主攻一面而近极致。王家卫单纯尊重摄影和台词的美学,至于剧情的含糊,他置之不理,因得舍分明而自成一家。

这些导演,都足够有能力在电影里表达更多的东西,但他们还是选择简化,按照冰山理论,留白八分之七。

《大象席地而坐》缺少这种留白,整个冰山全部从海底拔出,像蜃楼一样浮在海面。

我相信胡迁可以做得更好。只是他太孤独了,像那只对镜起舞的青鸾,还没等到同伴,就先飞去另一个世界。

作者简介:「行之,青年作者。说江湖故事,解人间心事。公众号:在下行之。」(本平台已获取作者授权,任何人,任何平台不得在没有联系作者的前提下转发此文,分享除外,请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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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Huan欢
    Huan欢发布于: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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