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界

苦囚

作者:溢彩


上面来了任务,要童瑶潜伏到彤姐那里去。

童瑶先找到了彤姐的微博。彤姐的主页上挂着形形色色的优秀的男人和不计其数的被“大猪蹄子”们骗了的优秀女性,粉丝们的留言翻上许久也翻不到底,终于,童瑶在彤姐发布的密密麻麻的宣示着女权的文字中间找到了一个公开的群号。

童瑶打开美颜相机,露出一副悲伤的神情,两眼中透着对世事的厌倦,拍下来做了微信头像,又发了条痛斥“大猪蹄子”们的朋友圈,才加了彤姐的群。

彤姐的群热闹的紧,童瑶刚加进来,就已经刷出来十多条刚发的消息,大家正讨论地热烈。

一个叫月柔的人说,“姐妹们,你们说这个事气不气!昨天我去相亲,那个男人真是没点眼色!上来就问我什么学历,我说本科,他让我说具体点,我就告诉他是三本;然后呢,他又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在培训机构做老师的。聊了一会儿,我想让他送我个手机,他居然不同意!然后就开始旁敲侧击,说我拜金,物化自己,真是气死了!”

“他也太过分了吧!活该找不到女人!”

“就是,他可真是瞎了眼,月柔你条件这么好,三本毕业,老师工作,一月两千,长得还漂亮,简直是新时代优秀女性的代表。他自己是个什么条件,这么挑剔?”

月柔的语气带着不屑,“他啊,勉勉强强,普通985学校的硕士,在一线城市勉强买了个房子,车也不是什么好车,每个月工资还不到20k。我真是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不好好珍惜我这样优秀的女人?”

“就是,月柔你条件这么好的,可不能白瞎给他这样的了!一定要找个真心对你的人,给你买最好的包和化妆品,他呢,负责好好赚钱养家,你呢,负责貌美如花就好了。”

“嗯嗯,对,就该这样!”

她们说了半天,才发觉群里来了新人,于是纷纷亲切地向童瑶问好。

童瑶一口一个好姐姐一一回复她们之后,在群里“唉”了一声,消息刚发出去就有人问,“好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那些‘大猪蹄子’,想起来我就来气!”童瑶还在这句话的后面发了个生气的表情。

“你快跟我们说说是什么事,姐姐们好给你出谋划策啊!”

“那个‘大猪蹄子’,我追了他两年,一个月前他才同意跟我好的,那天晚上他就把我推上床了。结果,前两天,他……他就跟别的女人跑了!”这次,童瑶特地用委屈的腔调发了语音。

“他可真是个王八蛋啊!”月柔安慰道,“好妹妹,别伤心了,你照片里看起来那么漂亮,不珍惜你,那个‘大猪蹄子’早晚要后悔死!”

“没错,没错!童瑶妹妹,你来这里,真的是来对地方了,咱们群里的姐妹们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还有彤姐,她可是认识很多好男人的,别再想外面的坏男人了,要不,让彤姐给你介绍一个条件不错还能真心对你好的?”

童瑶用一种生无可恋的声音回复,“唉,还是算了吧,那些男人们啊,每一个好东西!”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大猪蹄子’虽然很多,但还是有很多男人是知道心疼女人的,彤姐推荐的男人,还都是很优秀的!”另一个叫凉月的人又发语音安慰道。

“真的是这样?”童瑶表示惊讶。

“当然了,彤姐怎么会害我们呢?不是好男人,彤姐是不会推荐给咱们的。”

“我叫叫彤姐,和她聊过之后你就信了。”

童瑶刚看到这条消息,月柔就已经在群里@了彤姐,看头像,彤姐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十分贵气,笑容让人觉得温暖。

很快,彤姐就出来了。

“行了,行了,我都知道了,这种事,怎么能乱来呢?我心里知道大家都是替童瑶妹妹着想,是为了她好,但一切啊,还都得看妹妹她自己的意思,咱们也不能强迫她是不是?”彤姐声音很暖,带着笑,像是个对人关怀备至的大姐姐。
“嗯,彤姐说得对,童瑶妹妹,你是什么想法呢?”众人又一齐询问。

童瑶“嗯”了几声,并不说话,做出一副忸怩的姿态。

凉月有点急了,用略带撩拨的语气说,“好妹妹啊,你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啊?要不,让彤姐给你介绍一个试试?”

童瑶仍是忸忸怩怩的,愈是这样,群里的人就愈想弄清楚童瑶的想法,这时候,彤姐又说话了,“你们啊,别在这儿撺掇人家了,看把童瑶妹妹搞得多害羞!这样,好妹妹,你什么时候有这想法了,就来找我,我保证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众人一阵嬉笑,童瑶礼貌性地和她们说了几句之后,便借故不聊了。

从她们之中脱身后,童瑶顺利地加上了彤姐的微信,用怯生生的语气给彤姐发了一句,“彤姐,你说的那事,真的有戏?”

彤姐笑着回复,“傻妹妹啊,姐姐就知道你害羞,不好意思在群里说。放心,姐姐给你介绍的男人一定会真心对你的。现在这世道,对咱们女人太残酷了,男人们嘴上喊着男女平等,可什么时候真正平等过?要咱们好看,又要咱们工作,还要咱们生孩子,给他们做完传宗接代的事,他们又跑出去三心二意。我看呐,咱们只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好了,挣钱是男人们的事,咱们学会打扮和花钱就行了,那些不愿意给你买衣服、买化妆品的男人,一个都不能信!连钱都不舍得花在你身上,哪能靠得住?”

“嗯,姐,你说的对。”

“你明白就好了,怎么样,要不要姐给你介绍一个?”

“那可真是太好了,姐,都有些什么条件的啊?”童瑶兴奋地问。

“妹妹你条件这么好的,不能将就了。你看,这个行不行?身高180,知名985大学毕业的博士,现在在国内一家著名的互联网公司做经理,年薪五十万,在首都有车有房。最重要的是,他不沾花惹草,对喜欢的人也好。”

“人家条件这么好,能看上我吗?”童瑶担忧地问。

“傻妹妹,你这么漂亮,他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看不上?你放心,你俩要是好了,你每天只要做做美容,逛逛街,打扮得貌美如花就可以了!”

“嗯!嗯!”童瑶羞涩地应着。

“那就这样定了啊,你俩后天见面,你赶紧去好好想想,怎么打扮才漂亮,到时候,一下子把他迷住才好!”

“姐!”童瑶无奈地回了一句。

“好好好,姐知道你害羞,不开你玩笑了。”

最后,彤姐又小声地给童瑶发了一句,“妹妹放心,他啊,不光事业上优秀,而且啊,器大活好,肯定能满足你!”

童瑶听了彤姐的话,特意打扮了一番,涂了亮色的口红,穿上性感妖娆的黑色丝袜,将自己窈窕的曲线完美地勾勒了出来,对着镜子照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满意之后,才拎着包出了门。

彤姐给童谣的地址很偏僻,一路上七拐八绕,即使是任务经验丰富的童瑶,走起来也觉得有些找不到方向,最后,童瑶来到了一条幽深的小巷里。

宾馆所在的那栋楼十分破旧,墙面上缺了不少瓷砖,贴着各式各样的小广告,宾馆的门很小,一次只能容得下一人通过,门口的水泥地油得发亮,把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印在地上。

一个衣着富贵的女人在宾馆门口站着,童瑶仔细一看,认出了她就是彤姐,于是赶忙向彤姐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向她挥着手,嘴里“彤姐!彤姐!”地喊着。

彤姐也认出了童瑶,刚见面就是一个热情的拥抱,“妹妹你今天可真漂亮,要俘获那个男人的心,还不是轻而易举?”

童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支支吾吾的,“姐,你又不正经了……”

彤姐笑得合不拢嘴,“别害羞了,让男人看到你这样子,还不得觉得你小家子气?来,快跟我上去吧!”

“姐你先别急。”童瑶拉着彤姐,有些胆怯,越说越小声,“不是说和他见面吗,怎么,怎么是在宾馆啊?”

彤姐又笑了,“傻妹妹,别担心,姐姐不会害你的,放心好了,他可是个正人君子,有姐姐在一边给你压着场子,没事的!咱们快上去吧,别让人家等着急了!”

童瑶只得点点头,跟上彤姐的步伐,十分拘谨地进门上了楼,右手在背后摆出一个“ok”的手势。

楼道昏暗而狭窄,没有灯,弥散着一股潮湿的味道,童瑶扯着彤姐的衣服,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彤姐轻车熟路地带着童瑶过了二楼的柜台,直上三楼,走到一个房间门口,转身面对童瑶,“妹妹啊,人就在里面了,你快进去吧!”

童瑶有些不知所措,“姐,你不是说要给我压场子吗?怎么又让我一个人进去?”

“妹妹你真是傻得可爱啊!”彤姐拉起童谣的一只手,语重心长地说,“我要是也进去了,你们俩哪能放得开聊啊?快进去吧,姐在外面守着,有事你就叫我,没事的!”

“姐,你说真的?”

“真的!”

“那,我就进去了……”

童瑶轻轻地按下门把手,一道光从刚打开的门缝里蹦出来,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童瑶小姐吗?”

童瑶下意识扭过头,正对上彤姐的笑脸,“怎么样,姐没骗你吧?快进去吧!”

“是。”童瑶轻声回应道,慢慢推开房间的门,走了进去。彤姐在门口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有顺势关上了门,这让童瑶有些措手不及,不敢继续往屋里走。

慌乱之际,那男人走了过来,打量着童瑶,“彤姐果然没有骗人,童谣你生得好生漂亮啊!”

童瑶这时候也看清了那男人的长相:标准的企业管理层的模样,身上带着一股子暮气,脸上尽是油光,双眼浑浊,挺着个大大的肚子。

“你既然来了,那咱们就快开始吧!”

说着,这男人突然伸手揽住童谣的腰,要把童瑶往屋里面拉,童瑶惊恐起来,不断挣扎着,“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彤姐不是说咱们就见个面吗?”

“对啊,是见个面。”男人的面目忽的狰狞起来,手上的力量变得更大了,让童瑶难以挣脱,“不过,我想她可能少对你说了一句话,见了面以后,就该爽一爽了啊!”

童瑶惊恐万分,一边胡乱地舞着手脚,一边朝门的方向大声喊着,“彤姐!彤姐!快开门啊!快来救我啊!”

门外,彤姐正趴在门上听着屋里的动静,用亲切的语气对屋里有些歇斯底里的童瑶说,“傻妹妹,你要听他的话,他会对你好的。还记得姐姐昨天对你说的话吗?器大活好,妹妹你要珍惜才是。”

说完,彤姐让人守在一边,转身离开了。

童谣急得都快要哭了,一边喊着,一边疯子一样地扑腾,企图脱离男人的控制。那男人看到童瑶的反抗这么剧烈,上了火气,蹲下身子,另一只手探到童瑶的膝盖后面,一下子把童瑶抱了起来,往屋里的大床上走去。

童瑶不停地挥着拳头捶打着那个男人,那男人被她搞得手忙脚乱,一气之下,直接把童瑶扔到了床上,一边脱衣服,一边骂着,“他娘的,今天真是晦气,你这贱货,看老子一会儿不干死你……”

话还没说完,男人突然被从床上暴起的童瑶捉住一条手臂,一个擒拿下去按在了地上,疼得直咧嘴。童瑶从包里掏出一副手铐,拷在男人的手腕儿上,随手拿过来一条毛巾,塞住了他的嘴。

起身拍拍手,扫了那男人一眼,亮出警察证,冷冷地说,“居然那么暴力,你就先在这儿安静一会儿吧!”

童瑶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对讲机,拉出天线,“计划有变,潜入失败,嫖客已经被我制伏,彤姐应该还在宾馆里,提前收网!”

这宾馆在短短几秒之间就被几十名警察围了个水泄不通,在确认里面的人没有其他逃离的途径之后,一支十几人的队伍按计划迅速冲了进去。

“都别动,警察!”

控制了宾馆的工作人员之后,童瑶带着几人开始搜索彤姐的踪迹,他们总是静悄悄地飘到一个房间的门前,而后突然暴起,开门而入,不给屋里的人一丝反应的机会。

在将宾馆粗略地找了一遍,抓获了六个嫖客之后,仍是找不见彤姐的下落,确定了在她和彤姐进来之后没有人从宾馆离开,童谣让人展开了地毯式搜索,一定要把彤姐给找出来!

童瑶守在宾馆的柜台边上,还有一个人在柜台旁边翻找着这里的资料——这里连接着下楼的楼梯,想要离开,就必须经过这里。她一边守着,脑中一边回想着彤姐的资料:彤姐,真名苏彤,在微博上打着女权主义者的幌子,在受害人入群以后,进行团伙欺骗,诱导或强制受害人从事卖淫活动,相关案件已达到十几起,据某些消息,彤姐是某个大黑手的下线人物……

童瑶冷冷地看着这个宾馆,这是彤姐一伙人逼迫他人进行犯罪的地方,她不敢去想,在这里已经有多少女性惨遭毒手。今天,这个充满了罪恶的地方,就要被她亲手终结掉。

“轰”的一声,一个黑影突然破开柜台后面的那块用钉子钉在墙上的印着宾馆名字的塑料布,跳到童瑶身旁,宾馆灯光昏暗,童瑶刚反应过来,就被那个黑影近了身,她正要反制,一把透着寒气的水果刀突然架到了她脖子上,惊慌间,她右手也被那黑影反压在了背后,耳边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好妹妹,你可千万别乱动啊,要不然,姐姐的刀子可是不长眼的!”

童瑶身子一颤,随即又镇定下来,示意闻声而来的人不要妄动,略带责备地问,“好姐姐,你不是说过不会害妹妹吗,现在怎么又变卦了呢?”

彤姐声音一冷,凑到童瑶耳边,“没办法啊,谁让妹妹你是条子?现在,可是有这么多条枪指着姐姐呢!这样吧,妹妹你让这些人都撤走,姐姐我还是你的好姐姐,怎样?”

童瑶目光向四周瞥了瞥,昏暗的灯光让她看不清楚周围,屋子的其他地方也矗着几个黑影,齐齐对着他这里,脖子上的刀子又向里挺了挺,彤姐轻声细语地说,“妹妹你不会还想再骗一次姐姐吧?姐姐要不开心了呢!”

童瑶正要说话,忽然感觉自己的一只脚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语气一缓,道,“就知道姐姐你爱开玩笑,妹妹我认输就是。”

说完,她按着彤姐的意思把守在门口的人都叫了上来,让他们连同这里的几个人一起退到了走廊的尽头,知道彤姐再也看不到他们的影子。

见彤姐松了口气,童瑶又用甜甜的语气说,“好姐姐,这下你感受到妹妹的诚意了吧?”

彤姐没和她再言语,又挺了挺架在童瑶脖子上的刀,要挟持着她离开这里。彤姐正要拉着童瑶转身走向楼道,童瑶突然对着彤姐握着水果刀的手狠狠一咬,彤姐手一松,刀在童瑶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线,掉到了地上。

彤姐疼归疼,另一只手仍死死地控制着按着童瑶被压在背后的右臂,骂了一句,正想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刀,童瑶忍着痛强行将身体向后一转,正因捡刀而重心不稳的彤姐一个踉跄被甩到了柜台旁边,刀却又回到了她手上。

“好妹妹,你这样可不乖啊!”彤姐刚想挥刀再次控制住童瑶,柜台下猛然冲出了一个人影,一下把她按在了地上,夺了她手里的刀。

与此同时,之前退到走廊尽头的警察们也赶了过来,手电筒照射过来,彤姐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制住她的,正是之前柜台旁翻找资料的那个警察,彤姐破“墙”而出直奔童瑶时,他灵机一动藏到了柜台下面,昏暗的环境成了他最好的掩护,这才有了同童瑶一起制伏了彤姐的机会。

童瑶背后一阵冰凉,冷汗早已浸湿了她里面的衣服,脖子上的那道红线,也开始渗出血来,彤姐这么一遭,着实给她上了一课。

看到童瑶没出事,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制住彤姐的那名警察从同事手中接过手铐,正要拷到彤姐手上,不料彤姐的衣袖里突然又钻出一把黑色小刀,彤姐手腕一转,黑色小刀像毒蛇一样给那名警察的手心咬了个窝。

那名警察右手吃痛,手铐脱了手,血涓涓地涌了出来,即使如此,彤姐身体仍是被他用左手按得动弹不得。彤姐动作之快,其他人都还没能反应过来,正当她要继续行凶之际,童瑶一个闪身,将落在地上的手铐拷住了彤姐的双手。

手电筒的光落在彤姐脸上,童瑶给了她一个笑脸,“好姐姐啊,你这一招,刚刚已经教过了呢!”

上面的任务又到了,要童瑶去看管监号里的彤姐。

再见到彤姐,她已不似之前那般热情了,原本的贵气变为傲慢,眼角冷漠的皱纹紧绷着,两只眼睛左顾右盼,回答问题的时候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

童瑶知道彤姐的性子,除了每天例行的教育谈话之外,还在暗中加派了力量监视彤姐的一举一动。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可就在检察院提审之后,彤姐的情绪又有了反常。

彤姐的话突然多了起来,颠三倒四的,而且时哭时笑,给她进行教育谈话的时候,她总用是用挤出的一双斗鱼眼直勾勾的盯着童瑶,看得童瑶心里发瘆,不禁猜测:在抓获彤姐之后,他们又在那家宾馆查获了好几斤毒品,同之前的几项罪名加起来,彤姐的死刑已是板上钉钉了。难道她是发觉了自己死期将至,精神失常了?

童瑶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所长。所长不置可否地说,“你再秘密观察一段时间吧。”

又一天中午,童谣见彤姐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大喊大叫,“渴!渴!要渴死了!”彤姐抄起自己的茶缸,没去拿茶壶倒水,反倒乐呵呵地脱了裤子,泛着黄的尿液滋滋滋地射进了茶缸,一大泡尿下去,茶缸里泛着泡沫的尿液早溢了出来。

彤姐也不把裤子提上去,两手抱着茶缸,宝贝似的挪步到床边,生怕把缸子里的尿洒出来。彤姐坐下去,陶醉地闻了闻缸子里的尿,咂吧咂吧嘴,咕咚咕咚地一口喝了下去,最后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一边看着彤姐的童瑶捂住嘴,跑到厕所里吐了个翻江倒海,再不敢喝在缸子里冒着沫的东西。

童瑶把自己看到的情况报告给所长,不想,所长却笑了,“喝个尿算什么?吃屎的我都见过。”童瑶听得一阵恶心,所长又说,“一年前,有名重刑犯伪装成精神病,在送往医院检查的路上趁机脱逃,至今没有抓获。”

既然彤姐可能是装的,就必须设法戳穿她的阴谋,将她制伏。

坚定信心后,童瑶思索着对策,对彤姐进行斥责揭露,谈话教育。彤姐又变本加厉了,开始躺倒绝食。

号子里有伪装精神病的便已是监管不力了,若是再因绝食把彤姐饿坏了,这就是大事故。所里为彤姐准备了特殊待遇:每天打两瓶点滴,喂三次牛奶。

但彤姐却一点都没有老实,经常把针头偷偷拔下.喂牛奶的时候,开始装的很顺从,主动将一匙一匙的牛奶接在嘴里,却不咽下去,等到嘴里含满的时候,趁童瑶不备,突然喷出来,把童瑶喷个满头满脸满身。

喂完彤姐后,童瑶总要到卫生间清洗一番。童瑶知道,这是一场拉锯战,是她和彤姐两人之间的意志的较量。所以,尽管如此,她仍是一日三次准时地给彤姐喂奶。

转眼间到了冬至,天空上飘下雪来,给这明争暗斗的号子身上披上了一层银装。

早上,炊事员把值班早餐放到童瑶面前,望着自己眼前的那盘香喷喷的饺子,童瑶心里有了主意,立刻让炊事员把饺子拿开,并破例停了彤姐的三餐。

晚上,天空已经放晴,一轮明月静静地挂在天上,银光洒下,映得地面上的积雪亮晶晶的。

童谣让炊事员为和彤姐住在同一号子的两名监犯上了两盘冒着香气热气的饺子,两人大声地咂着嘴,狼吞虎咽地吃着,饺子的香味飘散在整个监号。童瑶注意到彤姐悄悄地咽了口水,便在号门口向两人示意了一下,两个犯人将一个饺子送到彤姐嘴边,劝说了几句,终于,彤姐主动张开了嘴。

童瑶心中窃喜,决定趁热打铁,“好姐姐啊,你每天装疯卖傻,顶多是拖延点儿时间,多活上几年罢了。可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童瑶把视线移到窗外,声音中带着温柔,“彤姐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圆,外面的雪多漂亮呐!”

听了这话,彤姐果真睁开了眼睛,目光透过监窗最终落在高悬着的那轮明月上,嘴无声地动着。童瑶意识到,彤姐这半年来与她斗争着的意志,垮了。

几次教育谈话之后,彤姐终于恢复了正常。不久,法院履行完必要的程序,彤姐的判决书下来了,不出童瑶的预料,死刑。

等待执行的日子里,彤姐的话又多了起来。

一天,彤姐突然对童瑶说,“童管教,你可真狡猾。”

童瑶问她原因,彤姐摇摇头,又兀自说起自己的事情来。

我呢,出生的村子是个贫苦的地方。打小,我父母为了赚钱跑出去打工,就剩下一个留在家里,跟叔叔婶婶住在一起。

小学的时候,村里的一个老头拿着个糖让我去他家。那时候小,哪里会想那么多,他把我骗进去之后,就把我强奸了。

彤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着一件鸡毛蒜皮的事,童瑶拉来一个小凳子静静地坐下,听着彤姐继续说。

我还记着,我那天哭得很凶,他就一直往我嘴里塞糖,一边塞一边干。

干完之后,他威胁我,不让我说出去。我回到叔叔家,因为害怕,也没和他们说。

谁知道,没过几天,他又来了,这次他胆子大了,直接把我拉进屋里……

这以后,我就不敢出门了,整天躲在家里。在学校里也不说话,上课也不听,只想着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到了初中,叔叔婶婶看我这样子不高兴,经常吃饭的时候开始批斗我,唠唠叨叨的说个不停。终于,初中毕业了,我背着他们,自己跑到城里去了。

彤姐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两只眼死鱼一样,幽幽地盯着童瑶。

我在城里遇到了他。他说,女人就应该被好好呵护着,男人负责赚钱养家,女人负责貌美如花。他还给我买了很多东西,说着各种各样的好听的话,我那时鬼迷心窍,把自己交给了他。谁能想到,第二次开房的时候他就把我卖给了嫖客。
彤姐把头扭到一边。

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成了那个男人的下线,和他做着一样的事,终于,我被你抓了。他现在应该早就逃掉了吧?

“彤姐,我们需要你提供他的资料,如果配合的话,你还能再多活几年!”

“不必了,你那天说的多好,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彤姐望着监窗外面,独自呜咽着。

彤姐走的那天早上,突然冒出来一句,“我想吃盘饺子。”

算是满足她的心愿,童瑶让炊事员给彤姐端上了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彤姐的手一直打着颤,拿不稳筷子,就不顾热地用手抓着饺子往嘴里塞。塞着塞着,彤姐落下泪来,嘴里的饺子也全都漏出来,整个人跪坐在地上,像被人挖走了全身的骨头一样,起不来了。

最后,彤姐说,“这饺子可真难吃。”

验明正身后,彤姐被套上眼罩,押上了刑场。

武警拉着她走的时候,彤姐站都站不稳,一个劲儿地打着哆嗦。童瑶心里突然有些害怕,没敢继续看,自己先离开了。

她听别人说,彤姐的死相很难看,很难想象,她曾是做下那样大案的人。

回到号子里,童瑶提审了和彤姐同号的一个犯人,审到最后,犯人对童瑶说,“童管教,彤姐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啊,管教你真是狡猾,她这辈子最喜欢吃的就是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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