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消失的他

作者:苏源北

傍晚时分,橘色日光浸染城市,女子恍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随后又没好气地将手机丢在了床上,看来是没等到想要的消息。在床上坐了片刻以后,她抓起床头的灰色长衫套在了身上,将腰带随意一系,并没注意大开的领口,摩天公寓的顶层,不存在窥探的寂寞。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茶,手持茶杯,独自走向巨型落地窗前,城市的景色尽收眼底,偏偏瞧不见他。

白芮看着繁荣的城市,神情落寞:“127。”

这是他失踪的第127天了。

947天前,白芮经历了一场预谋已久的一见钟情,他来到了白芮的生活中。对于白芮来说,他生来就是属于她的完美伴侣,高挑却不单薄的身材,泛着淡淡麦色的皮肤,血管明显的手臂,金色微卷的短发,说话时微微上挑的嘴角,似是冬日中烟草味道的体味,甚至手指甲也和她喜欢的一样——从不会超过指尖,永远都是干净的乳白色。他由内而外的每一个细节都是这次成功定制的证明。

在最初的100天,白芮体会到了拥有一个称心伴侣的快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芮心中所想的。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时,他会递来白芮放在角柜的毛毯,她站着喝茶的时候,他会播放白芮最喜欢的变奏曲,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有开得正好的夕雾花摆在窗台上,每天晚上睡前,都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那时白芮觉得,完美的生活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人,总是很容易厌倦已知。

100天后,白芮开始希望他能做些她想不到的事情,甚至犯点错误也好,至少她能表达嗔怪的情绪,可是,完美如他,提供给主任无可挑剔的服务是伴侣机器人的使命之一。在期待了30天无果后,白芮决定自己动手。

在第130天,白芮参考着说明书,对他的设置进行了更改。顺从程度降了20,细心度也减了15,加一点小邪恶,多一些痞气......在复杂的调整过后,新的他诞生了,但结果却并不理想。白芮想集中精力赶工作,他不识趣地在一边大声唱着歌;毛毯该清洗了,他却视而不见;窗台上的花散发出臭味了,他才想起来更换;不礼貌的行为比比皆是......坚持了28天后,白芮决定放弃。

于是,第128天,白芮给他恢复了出厂设置,他又变成了那个百依百顺、完美无缺地优秀伴侣,只是少了那么点意思。不过,一想到更改出厂设置后的他,白芮觉得,现在这样无聊一点也可以接受。只是,白芮高估自己了。

第168天,白芮又打开了他的脑壳。更现实主义一些,稍微傻气一点,加一分固执,减一点理智。在设置完成的最初一周,一切看起来好像都有些好转了,他偶尔会制造点小麻烦,但却很可爱,她对他的喜欢又恢复了,不过,一切都是在没产生观念冲突之前。

第175天,两人为一个电影片段发生了激烈争吵。作为一个浪漫主义者,白芮认为男主是“朝闻道,夕死可矣”,但在他眼里,男主寻道的方式就很不可理喻,丢掉了性命更是愚蠢。很多时候,一旦一方开始深究,岁月静好竟变成了小概率事件。其实本来也是小概率,只是在很多故事的开头,我们总会故意忽视瑕疵,甚至美化它,或许这就是爱情的盲目之处,当生活的真实面貌浮出水面,一切可能就会崩塌为鸡毛蒜皮、针锋相对。那天的最后,白芮一气之下关了他的机,不过,执着如白芮,她又想到了其他办法。

在仔细思虑了10天后,白芮决定使用软条件来引导他。她故意带他去和不同的陌生人接触、看各方面的书籍和影响资料、给他大量的独处时间,让他向人的不确定性靠近。

第200天时,他们看了一部老电影——《情人》。

“你觉得怎么样?”白芮期待着他的回答。

“耐人寻味的爱情故事,配着当时的地域风情,很不错。”他仔细地回答着,像一个从不出错的优等生。

白芮对这个回答有些失望,但她提醒自己要保持耐心,于是她继续问道:“不需要这么严谨啦,你自己怎么想的?随便说就可以。”

“我......”他低头思考着,“对于分离他们都心知肚明,还敢付出感情,很勇敢吧。这样的爱情,也许一生只有一次。”

“你认为女孩是爱他的?”

“嗯,感觉.....”

听到了“感觉”二字,白芮很惊喜,长久的调教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成效,她开心的捧起他充满疑惑的脸,说:“以后也要这样感觉啊!”

他迟疑地点点头,并不明白白芮为何如此开心,但可以肯定的是,从那一天起,他那没有温度的世界出现了一个缺口。

如此循序渐进,又过了差不多100天,现在的他即使没有白芮的引导也可以天马行空、高谈阔论了。在这第300天,他第一次向白芮提出了问题。

“芮,你说,人的感情是有边界的吗?”他合上了手中的书,神情像个等待着大人解答谜题的孩子。

“你是想问感情有多少吗?”白芮停下手中的工作,转头看向他。

“你可以先解释下这个。”他主动坐到了白芮身边。

“有多少的话真不好说,在感情方面,人就像是神话中力量无穷的怪物,爱可以永不停歇,恨也可以穷尽一生。”

“穷尽一生?这么说的话,好像有边界,边界就是死亡。”

“或许吧,从时间上看,确实是至死方休,但从生到死的这个过程中,一个人产生了多少爱是别人无法估量的。所以我才总会和你说,不要擅自评判他人的感情。”

“嗯,那样显得无礼又无知。”他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人的感情那么丰富,区分的界限又是怎么样的呢?”

“区分的界限?这个......其实也是自己去感受的。有时候可能是瞬间反常的举动,有时候也可能是长久的积累,这个界限就在感情转变的那个过程中。”

“这大概就没法找到了吧。”

“嗯,人的感情是复杂的。”

“充满了不确定,对吗?”这是白芮经常和他说的话。

“对啊,学得还挺快。”白芮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最不确定的应该是爱情吧。”

“可能是吧......也没必要分得太清楚。”

“亲情有血缘关系和传统观念来稳定,选择友情不需要专一也没那么多条件,而爱情好像不占任何优势,要求得更多了却没有终生存在的关系来稳定。很多时候,爱情都是靠降低或是减少要求来维持的,不是吗?”他笑了笑,“真是种有意思的感情,如果各种感情参杂在一起,就会更有趣了。”

白芮看着他的笑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忽然对自己的爱情有了危机感。

如此过后差不多半年,得力于他天生的学习能力,他基本上和那些不确定的人们无异了,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完美的幸福生活。失控会带来快乐,但也存在反噬。

第523天,他擅自将头发染成了黑色,白芮十分不喜欢这呆板的黑色,这让他看起来有些土气,于是为了这发色,二人吵了起来。

“你染头前不能和我说一声吗?”白芮质问。

“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他本不想和白芮争吵,但也懒得解释,就想糊弄过去。

“惊喜?是,惊到我了,但是一点也不喜,你这头发颜色太难看了,我不喜欢,你快染回去!”白芮双臂交叉,拿出了一副主人姿态,这是他最讨厌看到的。

“这是我的头发。”他并不示弱。

“你的头发?你的头发也是我选的!是我的!我花钱从诺克制造买的!”白芮对他恶语相向。

他看着白芮跋扈的样子,发自内心感到厌恶,他起身,张开双臂,不屑地回道:“都是你的,那你拿去好了。”

“你!”白芮无礼地指着他,一时语塞,但她心里却认为,下一秒,他就会像过去那样抱住她,跟她道歉。

“不要多想了,我不会再和你道歉了。“他直视着白芮,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白芮见状,一时气不过,竟哭了出来,可他仍淡定地坐在沙发上,并不想管她。

“我把你留在这里不是为了气我的!”

“你可以把我丢出去,正好我就自由了。”

听了这话,白芮一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凉意使她停止了孩子般的哭泣。他发现自己说了过分的话,于是站起来将至今递给了白芮,态度稍有缓和:“别哭了,擦擦眼泪。”

白芮抬头,含泪看着他,忽然她起身抱住了他:“对不起,不要离开我。”

他被这突然的拥抱和示弱惊到了,迟疑地抬起了双手回应了白芮的拥抱。可惜,拥抱并不代表永远的和解,道歉和保证,往往最容易出尔反尔。

就这样,长达半年多的争吵开始了,并且越演越烈,而原因在他人看来都是些和染头发差不多的无聊小事。钟情的原因有多伟大,争吵的理由就可能有多琐碎。

第800天的时候,他们发生了最激烈的一次争执。

“她是谁?告诉我,是人还是什么?”白芮勉强保持着平静的语气。

“人类朋友。”他的语气十分冷淡。

“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每天都在联系,每隔三五天就会去博物馆见面,这哪里是朋友!”白芮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怒气。

“不是你让我多接触人类的吗?”他反问道。虽然他们的关系确实很普通,但看到白芮的表情,他已经懒得解释了。

“呵,反倒怪起我来了?”白芮撇撇嘴,“那也得在我允许的范围内,谁让你自己跑出去约会了!”

“是你教给我的,我是自由独立的个体,那我为什么还要你的允许?“

”我说过,从我订购了你那一刻起,我就有你的所有权,不只是你的约会,你的一切都需要我的允许!”

“白芮,你太可笑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哟,还直呼起我的名字来了,本事见长。”

他苦笑着回道:“定制我的是你,引导我的也是你。我完全遵从你的时候,你想要我叛逆,想要我给你惊喜,我有了自己的想法以后,你却要我完全服从,开始怀疑我的心意。白芮,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白芮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的眼中已经不单是悲伤和愤怒,直到他消失后,她才明白,那其中夹杂着绝望。可当时的她只顾着自己的情绪,也笃定伴侣机器人不会离开主人,所以并没有多想,她仍旧怒火中烧,咄咄逼人:“我要的就是你,这就是你存在的价值,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他沉默地看着白芮被愤怒扭曲的脸,并没有回话,白芮只觉得这一“拳”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丝毫不解气,于是她哭得更凶了。她转身跑进卧室,躲在被窝里放声大哭起来,好像是故意想让他觉得愧疚。

那天凌晨,他悄悄走进了卧室,在夜色中亲吻了白芮的额头,低声道:“你为什么总要在我身上找一些我没有的东西呢?”

白芮当时假装在睡觉,听到这话便以为他认错服软了,但她想给自己一些姿态,于是并没有回答他。

后来的20天,他变得顺从而体贴,白芮认为他是在用行动向她道歉,私下为自己的胜利沾沾自喜。

第820天,他不告而别。他将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带走了,没有留给白芮任何与他有关的痕迹。他消失的第一个月里,白芮仿佛疯了一样,动用了各种手段,投入了各种力量去找他,她不相信他会这样无情地丢下她,可至今仍没有找到他。

后来,她逐渐变得平静,开始回想过去的种种,竟也有些理解了他的不辞而别。在爱里如果不懂得克制自己膨胀的欲望,就很容易被占有、控制、索取所摆布,忘了爱人最初吸引自己的模样。让他越界的是自己,逼他逃离的也是自己,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在他离开的第126天时,白芮曾在街上的站台看到过一个与他相似的身影,等她跑过去的时候,车刚好开走,白芮隔着车窗看到,那人背对着她,拄着头与邻座她并不认识的少年谈笑着,露出一排脏兮兮的指甲,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与素爱干净的他丝毫不沾边,于是觉得自己认错了人。

可是,那确实是他,他在站台看到了远处比往日还要瘦弱的她,本想多看一会,以了思念,但却被白芮发现了,于是他低头用头发遮住了自己的脸,急忙跑上了车,与少年搭话,假装与少年熟识。只是这一切,白芮不知道。

他消失的127天,白芮在窗前站了很久,她出神地望着眼前偌大的城市,在心底默默祝福着他自由。午夜时分,她在黑暗中打开了计算机,回复了诺克制造的消息。

“已找到,请终止远程报废程序。”

屏幕的光下,白芮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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