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一个悲伤的故事是如何开始的

作者:尚攀

刚走进车厢,他就看见了她,一双黑亮的像是含着泪水的眼睛。似曾相识。她端坐在车窗前,左手托着下巴。她专注地望着窗外,像是在思考遥远的问题。

美如画,他想,这一刻应该成为永恒。

火车还没有开动,车窗外只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以及匆匆的行人。

他们大声吼叫着,各式各样的行李,或是提在手上,或是扛在肩上,还有些比较轻松的,他们拉着带有轮子的行李箱。

此时的他们,无论男女,无论年龄大小,无论身份高低贵贱,都像是在被时间追杀一样。追杀?看似比追杀还要严重。而在死亡面前,一切道德都变得一文不值。

他们快速地迈着步子,毫无秩序,进入车厢时,被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吼了又吼才会勉强排着队。那根本不叫队,工作人员也毫无办法。直到一个拼命往前挤的男人差点儿跌落站台,所有人才有了点儿站队的意思。

他把行李放在自己的位置上,然后在她面前坐下。看样子,他们的位置是相邻的。

她似乎没有发现在她前面坐下的他,或者说是相邻位置的他,她丝毫不关心这个可能要在她旁边呆上近三十个小时的人是谁,她始终看着窗外。

而他,在看着她,看着那双黑亮的像是含着泪水的眼睛。似曾相识。他学着她的样子,左手托着下巴。

他在想,她在想什么?

这本是一次不抱任何希望的旅行,他人生失意,迷失自我,居住的城市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想逃离,想离开熟悉的地方,去陌生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在旅途中或是目的地找到一丝慰藉。而刚好,一张旅行海报给了他冲动的理由。但他清楚地知道,一切的不幸,岂是一场旅行就能解决的。

不过,他还是毅然决然地买了车票,踏上了旅途。旅行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让问题变得简单。

那天,不是周末,他独自一人在这座城市里游走,漫无目的。他走得很慢,且无精打采,脸上也毫无生气,和过往匆忙奔波的人流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看上去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正是十月的尾声,天已有些凉,还没有立冬就已经有了冬天的那种雾霾,浓郁的灰色。近些年来,越来越严重的雾霾和汽车的鸣笛声总是让他对这座城市充满了怨言。不过,一想到长江以北的城市都要比这座城市糟糕得多,他也就没那么怨恨了。

他说,他有点儿幸灾乐祸。他说,城市已死。

一阵凉风吹来,凉风夹杂着尘土吹进了他的眼睛,酸涩感让他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泪,好在几年前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他用手随便揉几下,很快就适应了那些细小颗粒在他眼睛中的为所欲为。

他继续往前走着,毫无目的,但,是熟悉的路。他在想,还有比这城市更糟糕的吗?

当然有,他想,他比这城市还要糟糕。糟糕的是,城市已死,他还活着。他活在这座死亡的城市。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不幸。

一个月前,他还有女朋友。现在没了。

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本不必伤心,但心还是很痛。痛的不是分手,痛的是他们彼此不相爱却还在一起。不幸亦如此。

她身材高挑,烫的曲卷的头发被染成了栗色,眼睛也很大。她很漂亮。

那时候,他第一次带着她去他的家,见他的父母。因为他身边的好朋友都这么做了。他参加过不少婚礼,还当过一次伴郎。

他的朋友说,我要结婚了,因为我年龄到了。

他的朋友说,我要结婚了,因为我们很合适。

他的朋友说,我要结婚了,因为她的条件很好。

他的朋友说,我要结婚了,因为父母催促。

所有人都说,他们要结婚了,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没有人是因为爱情。

他曾经以为,能让他结婚的唯一原因,就是爱情,别的一概免谈。他未能如愿。他觉得,是为这段持续两年的感情画上句号的时候了。

他想结婚,和她,但不是因为爱情。

他的父母很热情,对她也很满意,餐桌上的鸡鸭鱼肉和精心制作的家庭小菜就是他们态度的有力证据。他们一直在说让她多吃些。他们一直夸她漂亮。似乎她已经是他们的儿媳了。

而她,在他的父母面前,也始终表现得知书达礼。她坐姿端正,一直保持微笑。她丝毫不关注电视节目,即便播放的是她最喜欢的综艺节目,她只是认真地听着他的父母说些什么。她话不多,只在必要时才会说几句。她吃东西时也是小口,细嚼慢咽。吃完饭后,她还帮着收拾了桌子。

之后,他和她去了他的房间。

他说,她会成为一个贤妻良母。

她笑,不置可否。

他的父母很识趣,收拾好厨房之后没几分钟就出门了,一是为自己的儿子和未来的儿媳创造一个独处的机会,一是去附近的房介公司看看房子。自从这个知书达礼的未来儿媳进入这个家门起,他们就已经打算为儿子的爱情买单了。

他们雷厉风行,当天就和两位漂亮的女业务员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

两位女业务员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看起来比他们未来的儿媳还要知书达礼,她们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们解释着他们的问题。

正当他们犹豫着选择哪套房子作为最终的决定时,其中一个女业务员主动犯了个错误,她反悔了本来已经承诺好的优惠,原因是她看出了他们对那套房子的渴求程度十分强烈。那点儿优惠金额对于整套房子的总额来说虽算不上什么,但这个错误却是致命的。

基于诚信的原则,哪怕是要多付出十几万元,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她而选择了另一个。事实证明,另一个也是一丘之貉。

三天后。他记得,那天下着雨,很大,有风。他打着一把红色的伞,穿过售楼部前空寂的广场,像一团行走在雨中的火焰。他的父母紧随其后,雨水顺着风打湿了他们的裤子。

金碧辉煌的大厅,像一张巨大光鲜的陷阱。

大厅里,他和父母坐在高级的皮质沙发上,女服务员款款而来,热情地为他们倒上热茶,然后甜甜一笑,转身离开。女业务员正东奔西跑,准备着签合同需要的资料。

他耐心地坐着,手里捧着热茶,时不时地抿上一小口。他环视四周,惊叹房地产业的如日中天。

他在一张张纸上一次次签上自己的名字,一张又一张,一次又一次,就那样重复着。他看着黑色水笔在纸上留下的痕迹,越看越觉得不像自己的名字,甚至都不像是字了。

女业务员帮他打开印泥,一团鲜红。

他在每一个自己的名字上按手印,每一次都隐隐作痛。他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的红,似是心中的鲜血。

他按上最后一个手印,用女业务员精心准备好的纸巾擦掉右手食指上的红,意义重大。

隐痛还在。

他的父母拿出那张凝结了他们毕生心愿的卡片,在旁边那个小机器上一划,输进密码,确定,然后一切都完了。

至此,他的下半辈子,就要为他今日的行为拼个你死我活了。

他曾觉得,他与众不同,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细沙。他希望与众不同。他未能如愿。

他对女朋友说,家里买了房子,准备给他们结婚用。

她说,她不爱他。

他们分手了,他不伤心,一点儿都不,因为他不爱她。他甚至倍感欣慰,在一起时不是因为爱情,分开时却是。

他哭了,感动而哭,为她分手的理由。

一片树叶打在了他的头上,没有停留,然后落在地上。他已经迈出的脚停顿一下,小心翼翼地跨过叶子,不忍心踩伤它。

叶落归根,他想。

他路过一家旅游中介,墙上一张硕大的宣传海报吸引了他。一个背包,一台相机,一本书,一份心情,一个人,一场旅行,无论去哪儿,说走就走。

旁边的一张海报上是X城,一座美丽的沿海城市,一座他曾经想去却未去的城市。

此时,一辆公交车停在了站牌处,亦是旅游中介的门口,这是附近唯一一辆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除了司机,车上空无一人。

他犹豫了一会儿,公交车居然没有开走,甚至连门也没关,像是在专门等他。他没有再犹豫。他冲上了公交车。

一个双肩包、一台单反相机、一本书、一份心情、一个人、一些必不可少的身外之物。

一切就绪。一场旅行,是时候出发了。

公交车疾驰而来,除了司机,车内空无一人。似曾相识。果然,最后一排座位扶手上刻的一行小字,让他认出了这还是三天前的那辆车,司机也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座位扶手上的刻痕,不深,但很清晰,是英文,on the road。他想,这肯定是哪个喜爱“垮掉的一代”的年轻人的调皮杰作。

车子前行,风吹进车窗,街道向后移动。

他用手指感触着座位扶手上的刻痕,on the road。他想,因为我很贫穷,所以我拥有一切。他的心在笑。

火车站,一座城市里他最不喜欢的地方。嘈杂的人群,污浊的空气,接二连三有几个人向他走来,问他去哪儿,住不住店,要不要找小姐。

他保持着均匀而快速的脚步,对他们自是不必理会。

他不喜欢任何一个火车站。他说,火车站是一座城市藏污纳垢的地方。他说,火车站是人性淋漓尽致表演的舞台。在这里,小偷、骗子和投机者绞尽脑汁,好心人步步为营。

他说,火车站是一个国家的缩影,它赋予了一座城市生命的复杂性和多面性。

前方,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正在等他。

很久以后,他想,那天遇见她之前的一切,都不像是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前的征兆。残酷的现实中,他梦幻般地遇见了她。他说,现实与梦幻同在。

在遇见她之前。

他必须先排十几分钟的队,通过安检口,走上长长的电梯,然后在候车厅里等上这辈子最长的四十分钟。

是的,这辈子最长的四十分钟,很久以后,他这样说。

候车厅里,已无空位,检票口前排着长而拥挤的队伍。他站在队末,她站在队首。

他踮起脚尖,向检票口看去,无数人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她就在那里,和他一样,站着。她感到身后人在急切中的暗涌,她本能地向身后看去,和他一样,踮起脚尖,同样的人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若目光能穿过一切,他们的视线将在某一处交汇,他们将看见彼此。现在,他们的视线只能在某些人,甚至某一个人的前胸和后背停滞不前。

他没有看见她。她也没有看见他。

在遇见她之前。

他必须在站台上被人流涌着快步前行。他蹲下系上松开的鞋带。他因为感动,拿出相机为铁轨上年迈的清洁工拍照留念。他提醒一位阿姨捡起从口袋里滑落的二十元钱。

他不知道,就在几分钟之前,她也因为同样的原因——感动——而为那位清洁工拍了照。她也好心地提醒过那位阿姨,因为她看见她背后的双肩包没有拉拉链。

在他遇见她之前的几分钟,他们居然做了同样的事情。那时,他们的相机上已有了同一个人的照片,他们和同一个人讲了话。

他走进车厢。

他看见两个年轻人在洗手间那儿抽烟,一男一女,耳朵上都打了一排耳洞,上面带着不同的耳钉和耳环。他们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为他让开一个身位让他过去,然后继续抽烟,在彼此的脸上吐着烟雾。

他看见一位妇女抱着一个孩子,男孩,大概一岁左右,又白又胖,满身希望。他和他相视一笑,然后擦肩而过。男孩的母亲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男孩笑得天真烂漫。

他笑,则完全是因为义务。面对着这样一个尚不知世界的孩子,不笑是一种罪过。

透过车窗,他看见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维持秩序。

工作人员大声喊着,排队,排队。不过无济于事。直到一个拼命往车厢内拥挤的男人,手里大包小包,差点儿跌落站台,这才使那群人收敛了一点儿。

也正是这时,他把目光从那群人身上挪开,然后看见了她。

从安检处到走进车厢,她和他的经历差不多。只是她总是先他一步。她先他一步过安检,先他一步走上电梯,先他一步检票,先他一步为年迈的清洁工拍照,先他一步好心提醒陌生的粗心阿姨。直到她先他一步走进车厢,收拾好行李,端坐在自己的位置,左手托着下巴,凝望车窗外。

他看见了她。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此时他看见她时的样子,她左手托着下巴凝望车窗外的样子。

几乎同时,他发现了她那双黑亮的像是含着泪水的眼睛。似曾相识。他用相机镜头对准了她,稍稍调整角度,去除闲杂人等,慢慢把她拉近,背景虚化,半按快门,焦点锁定在那双黑亮的眼睛上。

咔嚓。这一瞬,即为永恒。

他想起了美丽的诗句: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他看了看相机显示屏上的她,又看了看不远处凝望车窗外的她,然后向她走去。

他的位置是下铺。中铺是个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四十五岁左右,带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面容和善。此时,中年男子正坐在他的位置。

中年男子为人热情,在火车上的二十多个小时里,总是会让他和她吃自己带的肉松面包,这为下火车之前两个小时,中年男子向他借移动电源为手机充电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无需多言。只一个歉意的眼神,中年男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赶快起身,往外挪了挪。

他只把背包随便丢在自己的位置,然后就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他学着她的样子,端坐,左手托着下巴。

她凝望车窗外,用那双他似曾相识、黑亮的像是含着泪水的眼睛。

他凝望她,凝望着她的美。似曾相识。他心中万分感动,眼睛似要沁出了泪水。

他在想,她空灵眼神凝望的那些遥不可及的问题。

火车缓缓前行,驶出站台,阳光透过车窗洒了进来,落在他和她的脸上。在阳光中,细小的尘埃在他和她之间游来游去,清晰可见。

火车的移动,触动了她宁静的心灵。她从恍若隔世的远方回来,脑袋也从手掌中脱离了出来。这时,她才发现了他。

她把一旁白色的被子和枕头叠在一起,很舒服地靠了上去。她从红色的背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借着车窗外温暖的阳光,开始阅读起来。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他一眼。不,她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那一眼,完美地融合进了她连贯的动作之中,看上去,就像她从来没有看过他一眼,甚至从来没有发现他。

她看见了一双凝视她的眼睛,里面甚至还闪着泪光。莫名其妙,但却引起了她的兴趣。一个陌生男人凝视着她,眼睛里泛着泪光。

她眼睛直盯着手中的书,心思却在他身上。她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她甚至看不见一个字。

只一眼,她看清了他的面容,短发,眉清目秀,右眼下方有两颗泪痣。这样的一张脸,似曾相识。

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努力地想,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结果还是功亏一篑。

我们见过吗?她不罢休,继续想。当然没有,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她十分确定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没有发现她动作中的隐蔽一眼,但他知道,她一定看见了他。只是,她不在意他,她无视他。

就像此刻他眼中的世界,虽然他眼中只有她,但他还是能看见坐在自己身边的中年男子,以及她上铺那个已经睡着的胖女人。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在卫生间门口抽烟的那对年轻男女以及那个和他相视一笑的小男孩。

他说,世界就这样呈现在每个人眼前,我们无法选择看见什么或不看见什么,我们只能全盘接受。他说,就像照相机,快门咔嚓一响,无论你喜欢,或是不喜欢,取景框里的东西都会呈现在照片上。

喜欢多一些的时候,就把照片留下。不喜欢多一些的时候,就把照片删除。

她也一样,他想。她一定看见了他,但她不在意他,她完全无视他。就像他无视中年男子和胖女人一样。一想到这个原因,他有些失望。

他想,他就是她眼中被删除掉的不喜欢的部分。

他看着她。而她的注意力全在她手中的那本书上,一本薄薄的精致小书,《情人 乌发碧眼》,封面有点偏浅蓝色,但那不是浅蓝色。

对这本书,他很熟悉,因为他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他知道,这本书《情人》的部分是王道乾先生翻译的,自从他第一次见到这本书,打开它,读了第一段,就对它爱不释手了。

他看着她,此时她斜靠在白色枕头上读书的样子。

她终于忍不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个陌生男子为什么眼睛里含着泪光,这样看着她?

她确信,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她眼中浅浅的疑惑不易察觉,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在她黑亮的像是含着泪水的眼睛中,好像有一条通道连接着她的心底。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她好奇心的催使下,产生了化学反应,催生出那一丝浅浅的疑惑。这对他原本感到失落的心情无疑是一种慰藉。

他微笑,只是在心里。就像她眼中的疑惑,这微笑也是刚刚他们目光化学反应之下的产物,不易察觉,但她能感觉到。

四目相视。

此刻,他清澈的眼眸才和那双他似曾相识、黑亮的像是含着泪水的眼睛有了交流。

此刻,他和她遇见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看着她。似曾相识。

那天。

如果他没有路过旅游中介,他不会遇见她。

如果他没有冲上公交车,他不会遇见她。

如果他选择的目的地不是X城,他不会遇见她。

如果他买的不是三天后的车票,他不会遇见她。

如果售票员不帮他选择了那次列车那节车厢以及那个座位号,他不会遇见她。

但,一切都是那样的恰到好处,让他遇见了她。

他想,这是命中注定,就像叶落归根。季节更替,风霜雨雪,叶子和大地总会遇见。

但,一个悲伤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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