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忆同庄事

作者:坐山

最近心情烦躁,总觉得周遭的声音吵耳了一点,以网络尤甚。热点更替,议论纷纷,有时真想逃遁到无人的山林隐居度日,但自知不过是幼稚的幻想,或者夜深的春秋大梦。前两日母亲打电话来,提到同庄的老医生不久前病逝。我以前去找过老先生看病,在同庄待了几天,现在想起来那段时间也可以算得上“半隐居”的状态。

我到同庄的第一天,是下午从家坐车去,晚上才到。老先生给我安排了一间空房休息,既困而累的我倒在床上便有昏沉之感,却又头痛欲裂。九点躺的床,半夜都没有睡着。同庄其实也是个村,只是老树却多。我躺在二楼的房内,能听到窗外树叶偶尔泛起的“沙沙”响,而就在这偶尔的声响中,我默默忍受着痛苦,盼望凭空冒出个华佗,一刀把我的脑袋劈开。

夜渐深了,我即使忍受着痛苦,也开始有了倦意。但楼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就静默了下去,然后又是“蹡”的一声响划过村里深深的夜空,从帘间的缝隙传来,余音颤抖着往室内四散,但微弱至无力回返。没了声息,又静了下去,外面还是漆黑的,倦云浮游着挡住了点点星光。夜还很沉,鸟儿未到时辰苏醒。我躺在广阔天地间的一小小斗室内,帘轻轻的动,四周寂然,墙上的挂画,床头合起的书,窗前雨伞,空气浮沉,除了呼吸其余静得像桌边的冷茶。

这难道不是难得一遇的情境吗?夜深失眠之际,猛然听得远处传来的一声鼓鸣,一声锣响,千古以来,除了那写下《枫桥夜泊》的张继,还有谁能和我同样感受这一声里的况味?我遥想一千年前,那落榜者张继,躺在狭窄的鱼舱内,功名不付之痛深据心头,不得入睡。无眠的深深寒夜,与渔舟共处城外的寒山寺,敲起用以惊世的“夜半钟”。那钟声嗡地越过霜天,贴着水面,顺着波纹飘荡而来。就在这冷冷小舟内,张继耳边一声响,西斜月色,嘶哑乌啼,满天霜气,冷阔江天陡然而活,心愁与诗情同应而起,满岸江枫焰,二三渔舟火,千古名诗的意象,瞬间便集聚而成。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况味,难道不令人羡艳吗?我却只能在头痛之中,眼看一切静默下去,直至沉沉睡去。

老先生有着奇怪骄傲的性格脾气,第二天一早就支使我去村口帮他把预订的鱼拿回来。我取了鱼,回到半路的时候看到老先生家那据闻传了六代的猫出来溜达。它原本在院墙上走着猫步,见到我就跳了下去,跑到我脚边转了几圈,又抬头“喵”地叫唤了几声。我知道它这样亲热,是闻到了鱼腥的味道,反而把手里的袋子提高了几分。它又转了几圈,见讨不到什么好处,便走开了。

我见那猫跑进了一间不知是庙还是祠堂的地方,好奇之下也走近了看。我站在门外不远,看到门院里墙边摆放着鼓锣,心想昨晚的声响应该是从这里出来的,又看到有人祭拜,我看那些人头顶的神像,面孔竟然已老旧模糊,依稀能看到与土地神和山神有关,还有一个则看不懂,我猜想和天空有关罢?天空、大地和山川,是生活的空间,包容世间生命,又保留神秘之地,仙人之所昆仑顶,三十三层上清天,诸如此类。神明的时代,那些不可知的存在还高高在上,他们不制定法度,不申明道德,但以命运,以轮回,以因果循环威慑人间,以前敬畏由此而生,人心在这里有比律法模糊但更为重要的尺度。

现在科学告诉我们真理到来了,没有一切是永恒不变的,没有神秘是无法参透的,因而神话肢解,诸神跌落,然后消弭,但连信念也岌岌可危。再然后多元并起,天空、大地和山川已不是包容之所,而是等待被征服的战场,人人以为神秘勘破,蒙昧已去,于是齐齐发声,岂不是这样浪潮般的热情?这样自以为的明智,这样遽起的热情难道又不会迅速变质?诸神远去,但哲学、文学或艺术呢?许多可供信仰的事物与理念变得难以接近,又被不屑一顾。我突然明白,大地不再被信仰,而信仰可供研究,不可从事。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热情在这样无主题、不受控的喧闹中已寻不得了,莫说一群人,找一个人日夕过从也难如登天神话,濒临破产的“长久”婚姻制度不过是反驳者的无力论据。那便逃遁罢,但鬼魅横行,愚者群起,寻一个安静有时又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清楚地明白了,我和一只猫的缘分,就是这脚下的片刻流连,以及它抬头对我的几声叫唤。这样的相遇,不曾多,这样的叫唤,兴许是一种挽留。它是乡野间的一只猫,命运要与大地泥土此生联结。而我与彼这一点相遇的缘分,不过是起于对它而言世间美味的鱼腥。它在我脚下走动数圈,便又复回到那神庙烟火中去,而我这新到的人也只能在这片土地逗留数日,便又要奔行远去,回转那热闹的时代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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