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往事如沙系列之黑房子

作者:老伯

黑房子,仍然是插队的伙伴们凑在一起时对当年我们住的那房子的称呼。这个称呼里面,丝毫没有掺杂当时内心深处的灰暗色彩,因为,它真的是黑!
那一天,当脸上明显带着忠厚而眼里却透露出一丝狡狤的中年汉子也就是生产队长,把刚从卡车“滚落”,仍然处于晕呼呼状态的我们引到这间黑房子前,平静地对我们说,你们就住这儿……时,它就成了我们的家。

“家”这个字眼放到现如今,是儿女长大成人后自立门户,才可能除了父母家之外的一个地方。当年,我们几个十六岁的少年就早早拥有。由于刚刚有了卡车加稻草的失落,我心理上早有准备,但对房子之破之旧之烂仍然非常意外,紧紧咬着牙才能把这也能住人吗这句话压回肚子里。

山区多的是木头,所以山村的房子都是木屋。刚建成的木屋是淡黄的天然原色,随着岁月流逝日晒雨淋就慢慢变色,经由浅褐色、深褐色最后就成了黑色。这种黑,这是属于用黑色油漆也没办法刷出的那种“历史的黑”。

站在这样的房子面前,你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时间流逝的痕迹;站在村后山坡上看着高低起伏的成片的黑房子,你会感觉到乡村的古老和青春的微不足道。

我们的黑房子是全村最破败的一间,因此也最黑,这是我们在村里转了一圈后发现的。这并不是当地村民有意如此,而是由于我们突然到来,村子里凭空多出一户,哪有现成的房子?

这间房子原为旺仔家放柴火的,后面是一个牛棚,养着队里的二头牛,晚上动静很大。其实这样也不错,因为当你有时在睡梦中回到家乡的海边或者高兴地回到学校读书的时候,牛儿就会用动静打碎美梦并及时地提醒你,你在哪里。

和村民家里一样,房子的地板什么也没有。我的意思是没有铺砖、水泥或者一切用来铺地板的东西,就是和外面的泥地一样。好处是根本不需要洗地板,不习惯的是,当你从田地里收工走进房子里,感觉上好像是还没回家仍在田地里一样。房子的墙,从地上算起一米八是木板的,再往上就是用竹子编的再抺上一些泥巴,泥巴早已掉得差不多了,透气性非常好。所幸山区里冬天刮北风的日子不多,才不至于让我们一直要往床上添加铺着的稻草。

夜里,我们就只能呆在这间黑房子里。最常做的事情是窝在被窝里守着一盏油灯大声唱着《外国名歌二百首》消磨时光。白天闲时这里则是村里少年们的集结地。他们都喜欢和我们来往,除了有时会有些如“城里家家都有电灯吗?”之类的问题来请教外,也乐意把村里如“大旺今天去相亲了”之类的新闻向我们播报。

这间黑房子让我们在山区有了一个家。听说其他村子由于没有空房子知青们就只好住在仓库里,因此我们真的很感谢房东旺仔愿意无偿提供房子给队里,虽然他第一次来串门时说,如果不是毛主席他说要欢迎你们,其实我们村是不愿意多添人口的。旺仔很认真地说这样的话让我们非常惊讶。文革时期,我们满脑子都是“革命的思想”,如果旺仔在城里敢这样说,那还不是反革命一个?这是我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第一课?

事后想想也正常。如果这里不是山区农村,山高皇帝远,哪会有机会让几个知青少年夜里大声吼什么封资修的二百首?我们的黑房子又怎么能经常性地洋溢着青春的生机勃勃?
…………

十几年前,我们几个知青伙伴春节假期驱车七个多小时故地重游,到村子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们的黑房子。
我们找不到。

它在我们回城后的不知哪年哪月的哪一天轰然倒塌!
我们只看到荒草中裸露出的几根有着獠牙状的残破的历史的粗黑木桩。

这是宿命。黑房子和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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