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自顾喧嚣

作者:三月聚粮

独自一人呆在一间空教室里,这是一间四楼的备用教室,在一个机缘巧合下,我拿到了这间周末少有人来的教室的钥匙。每次打开生锈的锁头,总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感。锁头“哐”地一声打开,像是一个大钟敲响,而我是一个远方来的游客,听到远处山上庙宇传来的诵经声,初识激动后又被那份纯澈的宁静所代替。

我喜欢静静地一个人待在这里,固执地让这里保持着第一次打开门后所见的模样,也许之前离开的人,也不愿意这里被更改——歪了的桌椅就让它歪吧;黑板上还画着地球大气层高度示意图和物理安倍定则的螺旋管,也不知先前坐在这里听讲的人听懂了没有;教室后面还有2017年的新年板报,上面用不同的颜色的描绘着他们的愿望,志向。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或许是我以前的同学,又或许是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们。说实话,我挺想认识那位写下“少说多做,做自己喜欢的人”的前辈,他现在成为自己喜欢的人了吗,又或者他所想成为的人却被之后的生活雕琢成了另一幅模样——只是这些都无从得知了。

在最后一排坐下,我是一个旁观者,恍惚间不认识的老师在台上讲着陶渊明的生平,下课铃一响教室就仿佛一下子进入“煮开水”后期而逐渐沸腾,先是几个人的交谈声,后面整个教室便闹腾起来,如同气泡接连不断地破裂。常常有女生为了引起某个人的注意而大声吵闹,却不知这么做其实只是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安慰,是多年后再忆起的窘迫无奈。虽是幼稚得如同孩子一般的举动,却喧嚣了整个教室。我喜欢安静,但不反感这种喧嚣,因为我只要眨眨眼睛,这里便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不怎么整齐的桌椅,写了字的黑板,以及自己握在手里影子被拉长的笔尖。

这间教室仿佛处在一个缝隙中,时间在这里逗留着不愿意离开,许许多多的东西独自沉淀在铺有淡黄色瓷砖的地上,任凭外界如何喧嚣,兀自生长成自己该有的模样。而这些东西,是内心天马行空的最好肥料。十七岁,还是一个适合做梦的年龄。

孩童时期的梦,比玻璃糖纸还要斑斓,阳光下各种梦幻的颜色和谐地揉在一起,甚至有时这就是一个女孩就是公主幻想的开始。那时的梦很简单,塑料玩具小鱼、放上电池会沿着塑料轨道跑的小火车、一盘加了酱油和糖的炸鸡翅。那时的梦还装得下整个世界的喧嚣,装得下大洋彼岸未曾见过的平凡与神秘。长大后的梦却越做越小,小得只装得下这间空荡荡的旧教室,薄薄的四方白墙便把整个世界隔开。从前吵闹得把嗓子都喊哑的她,梦里唯一塞不进的就是这个十年后有些固步自封的旅人吧。毕竟期待的长大却是被生活导演成一个理性的旁观者。她一定不相信,一定会嘟起嘴巴认真地想:我真的会变成这样吗?连老师都说我太爱动,太活泼了。可一旦思考不出可能的原因,就会在疯玩中把问题抛之脑后,她是一个真正的孩子。

回想,一片汹涌的大海逐渐变得平静而深邃的原因,或者说改变的源头,是某首歌,某个人,还是某个下午?本以为会牢记一辈子的东西,到如今竟是有些忘却了。渐渐地,那段会把玩偶当成最好的朋友的过往,那段会莫名其妙怦然心动的时光,那段狂妄到可以无视现实的日子,都在指缝之间逐渐远去了,只留给双眸一个又一个模糊的背影。但天真尚存,仍在幻想,仍在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只是梦的容错率越来越小,小到连思维都要被理性指引。现在的梦,梦的是阡陌间善良的孤魂,是无人的校道旁树影的斑驳,是熄灯后空旷却装不下一轮圆月的操场。现在的梦,是加了盐的稀饭,谈不上精彩,不经意间却能品到米的糯,盐的甜。梦里还有些许淡淡的期待,期待着慢步在时光之后的一首诗,期待着与远去的女孩重逢。

遥远的操场有孩童的声音细细小小的传来,笑着,惊叫着,音调高得吓人,像极了天边飘忽的抓不到的云,却莫名其妙地被我当成未来与孩子再见面的预兆。总觉得这是昭和年代远远传来的声音,听说那是日本最好的一个时代,所有东西都是用木,用纸,用小石头做的,一切都很慢很慢,慢得连只加了糖的冰棍都过了好久才融化滴到手上;杂货铺里卖着做工粗糙的玩具和五颜六色的小零食,还有总少不了被放学后成群结队的小男孩们光顾的抽奖游戏。这应该就是昭和年代的声音吧,那么远,那么飘渺,却一下子就抓住孤独而格格不入的旅人。

篮球场传来拍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和孩子的玩闹声不同,这声音沉重和沉闷,少了欢呼声和哨声,听起来总是有些寂寞了。篮球场上激烈的比拼和帅气的瞬间,总是固定的出现在大多数人的青春中,有时连让人难以忍受的汗臭味,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而这些又会成为男生和女生们的睡前谈资,男生们可能会自豪于自己的球技,女生们讨论的大多是令人激动的场面,而这其中或许又会有一些独属于青春的小心翼翼在其中萌芽生长,于是这之后的生活吵闹中又会多几分独自的期待,期待着雨水滴落在操场的水洼中,扬起一片又一片的涟漪。

有时想着想着就会觉得,啊,青春是多么的美好,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单纯,单纯得像是要与整个世界为敌。这样一来,我竟是能体会那些将近而立之年的人对青春的回忆和感慨了。有一次冲动地买下一支很可爱的笔,同学的评价居然是“果然还是个女孩子”,言下之意是我的思维模式不像这个年龄的人。可是我却是一个仍生活在“青春”这个词里,未曾真正经历过人生酸甜苦辣的小毛孩,和一颗尘埃一起沉淀在这间过去的教室里,宁静中感受着外界喧嚣。仿若自己是一名古代的隐士,披着一件破蓑衣,傍晚江上乘一叶扁舟,独望江畔朦胧的渔火。

像尘埃那样,我很享受天慢慢暗下来的过程,在黄昏之时的鸟鸣是最密集的。说是最密集,也不过是和正午时相比罢了,这时大概一分钟能听到不下五次鸟鸣。清脆,悦耳,灵动而自由。学校里的鸟儿也不怕人,只有当蓝白校服走近这些机灵鬼时它们才象征性地飞远一两米。但是,我遇到过一只棕色的小鸟,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会有意外,如同夏夜里萤火虫与晴朗的夜空之间的不期而遇。我从它身边经过时它也不飞远,依旧自顾自地在食堂的落地窗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歪着脖子,左跳一下,右跳一下。这期间就只用它黑豆一般的眼睛撇了站在一旁的我一眼。就算是对我存在的一种默许。离开再返回时,鸟儿已经不在了。天空却那么突兀的飘下一根棕色的比我小拇指还要短的羽毛,而我也不顾旁人的眼光,在微风中滑稽地抓了好久,才得到这份自以为的赠礼。偶尔翻开书,见羽毛还夹在书中,会自恋的冒出这么一个想法:也许这个羽毛真的是鸟儿留给我的纪念品吧,又说不准,黄昏的鸟鸣中又曾有几声喧嚣是为我而歌的呢。

但即使是鸟鸣也会停止,我依旧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的最后一排,任由黑暗笼罩着这个与我而言是世外桃源的地方。不愿走去开灯,怕开灯的声音和亮光惊扰到偶尔回来这里看看的灵魂,又仿佛晃动一下椅子就会惊醒在角落里享受孤独的蜘蛛或虫儿。坐着坐着,楼梯传来人走动的声响。是了,是该回去了。可黑暗却一直在挽留我,我也如同幼时贪恋着父亲温暖而厚实的怀抱一般贪恋着这教室里的深邃。于是任由思绪如同一只孤魂野鬼一般飘荡,从教室内飘到教室外,去往我住过半年的废弃的旧宿舍,漫步到到岁月静好榕树下,最后来到柔和的路灯下,静静伫立,让影子被投影成一个默默的实心圆。此时再戴上一个面具,说不定我会被宫崎骏老先生写到他的新电影中。

虽是秋天,这里依旧有蝉偶尔倔强地鸣叫几声证明自己依旧存在,只是生命力明显没有夏季旺盛了,叫声有些力不从心,如同树上叶片开始发黄的树叶,风一吹就会掉落。今后的我又会怎样去怀念这段远去的日子?是带着笑容却面色孤寂,还是会像这些天一样拿起笔,任由笔尖的影子被拉长?路灯下面静默着,或许时间都给不了我答案。但当一切逐渐沉溺在夜的安魂曲中,或许真正只顾喧嚣又自顾喧嚣的,是路灯下陪伴着影子,依旧粘着泥土的小草被光阴打黄,便是衰老后的模样。

可是啊,未来依旧寂静,岁月依旧悠悠漫长。会那么一首诗,被女孩从绿皮信箱中拿出。张开翻了黄的折痕,手指轻轻摩挲浓黑色的字迹,思绪又一次悠悠,又一次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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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7 条评论,访客:7 条,博主:0 条
  1. @冷日
    @冷日发布于: 

    感觉其中有些部分略显牵强,你很宿命,文艺风,但是如果更多的写些现实融入其中,会使文章更加显得丰满有看点。

    • 三月聚粮
      三月聚粮发布于: 

      @@冷日嗯好的,非常感谢您,我会尝试适当加入一些现实的!

    • 三月聚粮
      三月聚粮发布于: 

      @@冷日其实我也觉得有些地方不应该放在这里写,比如鸟鸣那里。但是确实是我想要表达的部分,删去也怪,不删也怪。其实后来细想,是可以删去的,另外再写一篇关于鸟的会更能表达我想要表达的,是我贪心了。您的评论又坚定了我还删就删的决心,谢谢您。

  2. @冷日
    @冷日发布于: 

    意识流

  3. @冷日
    @冷日发布于: 

    喜欢宫老爷子的治愈风

  4. @冷日
    @冷日发布于: 

    感觉是很年轻的文笔,无处不充满独特的思考,再加上部分很妥当很唯美的措辞,感觉很不错。

  5. 牧野四合
    牧野四合发布于: 

    很温暖的一个画面啊,是挺适合宫崎骏风格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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