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叶子

作者:汤修大大

1
自认不是一个外向的人,故而总是显得疏离和防备。
与她相遇是在枫叶成霜的秋天,原本是寂寥的日子。
初识,只觉那人如其名叶子,安静柔和叫人心生亲近。
我想,有些人的初次相遇便已经决定了未来的走向。
就像一向不爱搭理人的自己,突然走到她面前开口说想成为朋友。
我记得,那天窗外的阳光并不刺眼,微风拂过下她的笑脸却格外灿烂好看。
好。
就这样,轻而易举,她走到了我身边,又或者说是我走进了她的世界。
而后来,我才知,我并不是单单想和她做朋友,或者说普通朋友这种关系并不能满足我。

2
放学后,我在等她。
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位于我右手边第二个位置。
叶子收拾东西的速度并不快,可是一向讨厌等人的我,却能平静地站在她桌前等候,要是昔日好友知道了定会目瞪口呆。
等人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随手翻开一本书,第一页上写着她的大名。字体并不是少女常见的花体,而是一种看起来就连在一块却又很清晰的字体,独一无二。
我想,就像她对我而言,无可替代。
出了大门,路边摊上热气腾腾,天还没有黑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五块钱买了两串鱼排递给我一串,示意我吃。
后来,这样的事情,重复了很多次,不过有时是她请客,而有时候是我。
彼时,我们吃的也不再只是鱼排,可我总觉得那日之后鱼排变得格外美味。

3
第一次去她住的地方,是在午后。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许是冬天的缘故,只会让人感到暖和。
这么一想,这个被称为叶子的姑娘,于我,也一直也是暖暖的。
叶子家所在的地方是九零年代的老式单元楼,当她领我到楼下的时候,熟悉感扑面而来。
贯穿了整个儿时记忆的小院,赫然呈现眼前。夜晚下,熟悉的楼梯,昏暗的光线。
叶子笑了笑说,小心点。
微弱的光线下,牵着的手,传递指尖温暖。一向怕黑的我,忽然放松下来。
叶妈妈在家,她笑意盈盈接待了我。
泛着香味的家常菜,柔和的橘色灯光,房间不大,简单却整洁。
我有些嫉妒。却也不得不说羡慕。
是的,类似于那些看着心爱玩具想买却比谁都清楚自己身无分文的可悲。
闲谈中,我得知叶子和妈妈是租的房子,而叶妈妈是隔一天回来一次。
在两座城市里穿梭忙碌的女人。
这么一想,倒是由心发出了佩服。
但更多却是难过,因为想念那个和叶妈妈相似的人了。
是的,我小学毕业前那个因病去世的人。

4
鼻子有些泛酸,但骨子里这些年早已习惯了难过时更要坚强。埋下头刨了一大口饭,塞在嘴里却是味同嚼蜡,不过这样,眼泪便可以被压制,并不亮堂的光线,恰到好处,遮掩。
听叶妈妈和叶子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叶子说起学校里今日发生的趣闻,雀跃之余,忍不住搁下了筷子,然后哈哈大笑。每到这时,叶妈妈便会露出同样灿烂的笑容。
可能母女间的相处模式多为相似。
那顿饭,我是在回忆和耳边不时响起的笑声中吃完的。
我承认,有些难过。
多年前在心里藏好的刺,突然又被人扯了出来。但因为动作很温柔,便能感受到痛之外,还带着的那一点点愉悦。
有那么一刹那,我回到了过往中,只是站在旁观视角。
这有点像偷来的幸福。
说是自欺欺人不为过,却偏是我那时最贪恋的。
可想而知,我到叶子家的次数渐渐也就多了。
除去本身对叶子有好感,更多是叶妈妈那种温暖,就好像一个家。对呢,温暖的,像记忆里的一样。
我想我是疯了,可是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好不容易抓到一点温暖,又怎么甘心立刻放下。

5.
此后,过来找她,越发频繁。
白天放学后,中午午休后,以及晚上自习课结束后,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
每天都在盼望和她相处的时间多一点,每天又在睡梦前思索明天如何有更多机会与她接触。
那时,我并不懂,只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所以反而更加珍惜。渐渐的,所有人都知道叶子身后有一条小尾巴。班里班外能和我并肩一块儿的人只有她,也只会是她。
我曾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学校里下课后就呆在一块儿,放学后夕阳西下时并肩回家,体育课在阳光明媚时操场散步。
那时候很流行一个词“闺蜜”,那时候,所有人眼里我们就是闺蜜。
众人眼里不爱说话高冷的我和温吞如玉性格柔和的她,明明截然相反,却意外地合适。
不少人羡慕,只因为两个人之间干净的友情。
我的钱你也可以用,你的水我渴了直接喝,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涉及任何利益只因为是朋友闺蜜。不得不承认,安全感变得很足,同时又很不满意。
大抵性格柔和的总是受欢迎,叶子身边的朋友渐渐多了,很不甘心也很不高兴。
因为突然的占有欲。
明明和你玩得最好的是我,明明最在意你的也是我,可为什么很多事情你却愿意和她们分享而不是我?

6.
情绪低落,开始对那些靠近你的人充满敌意。
开始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然后思考不对的地方,再在你面前找时机说出来,每到那时候你总是笑笑,并且阻止我。
不要这样说,不定这是别人的习惯。
那时候我总是觉得你不可理喻,我也一直觉得是自己无奈后再迁就你,后来才知道其实一直都是你在包容我。
是的,黑暗的地方待久了,对人心总是更加留意。这些年依旧没办法做到相信旁人,全心全意地如相信你一般。
去你外婆家的路上,你说小时候你最喜欢的就是坐211这班公交车,从起始站坐到终点站如同是一场单人之旅。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是明媚的阳光,戴着黑框眼镜的你一如既往笑意挂在嘴边。别人说我的笑容温暖,可是那是因为她们没有见过你。
你不是特别漂亮的女生。总是扎着长长的单马尾,穿着宽大的粉色T恤,宽松的黑色运动裤,一双洗得很干净的运动鞋。
事实上,你不是特别爱收拾自己的女孩子,你的风格一向是偏简单舒服。你总是嘟囔着:衣服什么够穿然后舒服就行了。
简单,舒服,柔和……微风拂面,我将手掌张开本想伸出窗外试着抓住阳光,却被你拉了回来,你说这样不安全。一板一眼的像个小大人,眼里写满了认真。
那时我就在想:明明我比你大,可是为什么被你这么说教,却很开心呢。

7.
外婆家附近有花鸟市场,那时候我心血来潮拉着你走进了其中一家。
旁人都说我冷而面瘫,只有你知道面前这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生其实不然。
就像他人总是看到我有多难相处,你却能看到那双一潭死水般的眼睛里藏了多少多愁善感。
有些人不是难以接近,只是她们早已经画地为牢,甘愿远离旁人的世界。当遇见那一个可以将他们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时,面上原本冰冷的刺,就会突然地不带一点保留地软下来,就像刺猬将自己身躯最柔软的肚子展现给人一样。
店主是位老人,我停在一小盆栽面前时,她走了过来。
——请问,这叫什么名字。
那时候所有大人眼里我是一个冷血动物。
她们判断的标准即我说话都是毫无起伏的冷清平静,就像是一个类似人形却冷冰冰没有心的机器,叫人生不起半点亲近之意。
——薄荷。
薄荷,这是很久之后,我依旧喜欢的。
薄荷的话语,百度上是久别重逢的意思,我想和你相遇就是这样。
明明初见不久,却觉得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明明清楚对你应该有所防备可是却甘愿卸下所有冰冷变得温和柔软。
你说,阿修,你喜欢吗?说完便拿出钱包看了看。
我摇头,只是拉你离开前鬼使神差又回头看了一眼。
薄荷,相遇。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一抹笑意浮现在了眼底。

8.
十月的大雨说来就来,你没有带伞所以送你到家后天色已很暗。
淅淅沥沥大雨被隔绝在一把小伞下,楼道昏暗的灯光以及欲言又止的你。
叮嘱你明天出门记得带伞后,一阵闪电划破夜空,我忍不住打了哆嗦。
说来可笑至极,小时候不怕打雷闪电的人长大后却比谁都怕。
你眼睛里我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然后我感觉到自己手心传来的疼痛。因为恐惧所以偷偷掐着自己。
——阿修,你还好吗?
柔柔的声音带着关心,我听见自己若无其事“嗯”了一声,像个没事人般地努力挤出笑容。
其实是不安的,但,我知道在那个被称为“我家”的地方,除了冰冷的自己一无所有。
我,不想回去,或许不想和人相处又或者不想面对那一切。
——我可以借住你家一晚吗?
果然,这么突兀真的不像话。我低下头敛了难过,然后抬起头冲你笑笑。
——算了,我还是回去吧。
那一刻,我刻意将视线挪高了些,怕眼里的泪掉下来,怕你看穿。

9.
——等一等。
你急促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撑着伞的我随即停下步伐转头,一气呵成。
雨水打湿了你的长发,身体因为淋雨的缘故打着哆嗦,你在大口大口喘气。
——阿修,要不,要不你打个电话回去?
很久以后,你说那天的我就像是被抛弃的小狗,走的背影看起来特别孤单落寞。
你原本是在楼道思索,结果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到我转身走掉的背影,其实你是有些生气的。
面前这个人,自顾自地转身,就不能多等一下吗?
而彼时,撑着伞走到你面前的我,看着你因为寒冷打的哈欠内心的不悦一扫而空,莫名忍不住揉了揉你湿漉漉的头发。
——走吧。

10.
天还没有亮,但雨停了。
当我从一阵好眠中醒来时,已经洗漱穿戴好的你正站在那一方小小的厨房里准备早餐。
空气中淡淡的香味散发开来,实际上,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泡面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你最爱的油泼辣子系列。
前不久我去超市买零食,站在泡面柜台前很久,康师傅又出了新的口味,黑白胡椒面,而你喜欢的那一款到底是下架了。
是啊,都过去三年了,在这个apple都出到6plus的2015年,下架和迎新都是那么的自然。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但至少可以给个缓冲期。第一杯清酒,取名薄荷。
薄荷,世间所有相遇皆是久别重逢。
故事里的你我兜兜转转到最后把酒言欢。
原本只是因为窗外淅淅沥沥的大雨响起了与你的初次相遇,没想到一写就是这么多。
2016.5.21,你十七岁了,你提前过生日,发了照片给我。
你笑着说这是表情包,然而我却忍不住默默收了下来然后保存。
十七岁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昨夜心血来潮想吃蛋糕。
这算不算和你虽不在同一片天空下,却心有灵犀依旧在一起做了同一件事情?
我们相遇那年,我不过十五,如今却成人礼转眼到来。
嗯,我说今年生日的时候,希望你可以出现,可以和我一起吃蛋糕。
你笑说没有必要弄得这般麻烦。

12.
也许的确如此,但是于我不一样啊,丫头。
有很多很多心情故事想要告诉你,可是最后转眼又咽下去。
年初通电话三言两语,我们各自人生慢慢拉远,你遇见了很多新朋友,我也碰到很多新人。可是,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你来。
比如,此刻,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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