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

一个将要成为父亲的男人

作者:冉德勇

日头正毒,天下一片死寂。男人坐在树下乘凉,提过放在左侧的破旧皮包,拿出包在塑料袋里的馒头和两块咸菜,大嚼起来,又拿过军用水壶喝水,但只有不到一半了,男人小心地喝了两口,吃完了三个馒头,又喝了两口,还想喝,但拧上了盖,总要留点水以防万一,毕竟还有七八个村子要转呢。

男人舒了口气,靠在树上,望着眼前锈迹了的三轮车,三年了,任劳任怨,承载着各处收来的废品,现在车上有台黑白电视机,男人把它安顿在最柔软的地方,准备回家修理一翻放到床头的衣柜上,这样睡觉前就可以和妻子看会儿电视了。男人有些兴奋。

这些村子,男人每隔七八天来一次,虽然每家的废品不多,但拢总起来倒还可观。就在前面这个王庄,有位六十岁的老太太,每次都有废品,不多,就那么一点,似乎从犄角旮旯里捡来的,时间久了,彼此倒也熟悉起来,这里成了男人行程中的服务站,老太太总是把男人的水壶灌满,有时男人还进去坐一会儿。前段时间,老太太家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干瘪老头子,随着老头子的到来,老太太也不再有废品,似乎还禁止老太太和任何一个男性说话。一次,男人路过那里,老太太坐在门口招手,男人摇了摇水壶,意思是还有很多,但老太太继续招手,男人走了过去,老太太说:“你等一下。”悄手悄脚地走进家门,端出了一舀子凉开水,又扭头瞅一眼家里,说:“他在午睡。”这种“地下工作”特别提情绪,老太太兴奋的像个少女,并嘱咐男人下次再来,但下次还没动手就被发现了,老头子暴跳如雷,差点和男人拼命。众人大笑不止。

“这头怪物又发飙了。”

“哈哈,好像他老婆子才十七八岁,娇媚狐狸精。”

开导男人:“你呀,喂,没事的,我们村从八岁孩子到八十老人几乎全给骂了个遍,有的甚至——哈哈哈!”

从此,男人绕着走。这时,男人重新拿起水壶,晃了晃,只剩下最后一点根了,便后悔没听妻子的话带两壶来,这样想过之后便开始回想和妻子结婚后的这半年时光。无疑,在他三十三年的生命旅程中格外耀眼,而接下来的日子也将继续持续这种美好,男人幸福的几乎醉了。

当初媒人登门时,男人对婚姻早已不抱希望,所以只是摇头,媒人说:“你别摇头,看了再说。”第一眼,男人就中意了,女人坐在床沿,温顺的像只绵羊。男人满了怜悯和情怀,男人没文化,就说:“你跟我吧,咱们一起过。”两人领了结婚证,新婚第三天,男人就出车收废品,女人不想跟着出门,男人却以强硬的口气逼着女人坐到了车里,逢人就说:“我媳妇。”女人嫌男人高调,扯男人衣服,男人说:“咱过咱的,怕啥?”女人眼里掉出一颗泪来,终于抬起了头,喊:“收废品喽!”

人们渐渐习惯了这对夫妻,也就不再大惊小怪了。有一天,人们没有看到车上的女人,问男人:“你媳妇呢?”男人说:“她有点不舒服,在家休息呢。”人们就笑了,说:“你可真会疼媳妇。”男人突然有了点羞愧,说:“我媳妇怀孕了。”人们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然后就笑了,说:“哇,要当爸爸了!”男人高兴地使劲点头。

前几天早晨正吃饭,女人突然呕吐起来,男人吓坏了,要送女人去医院,女人脸一红,说:“我怀孕了。”男人没听懂。女人说:“你要当爸爸了。”男人愣怔了片刻,突然一声长啸抱起了女人,女人几乎飞了起来。这天男人破例没有出车,买了酒还有肉,两人一边吃菜喝酒,一边畅想未来,突然女人忧愁了起来,说:“我有点怕。”男人问怕什么,女人说:“怕孩子长大了,嫌弃我们。”男人一下怔住了,一口喝干茶杯里的白酒,又倒,突然一拍桌子,厉声道:“他要敢,我宰了他!”女人哭了,男人也湿了眼睛。

半夜,女人醒了过来,男人正倚在床头抽烟,女人依偎着男人坐起,说:“我不想难为孩子。”又哭了,男人无语,最后说:“吃不了苦,这不算人。”掐灭了烟,“我们一定能让孩子变成个人。”希望有了,眼泪也就成了多余物。女人搂着男人强壮的身体,心里得了安慰,不一会儿便睡着了。男人望着妻子,这是个姣好的女人,可以算得上八分漂亮,但造化弄人,三年前一次车祸永远带走了她的左眼。女人说:“我一直想死,直到遇到你。”男人变成了诗人,说:“你也丰盛了我的生命。”

男人再次望着蒸腾浓缩似又飘忽不定的王庄,干渴更浓,伸手拿起水壶,稍一犹豫,喝干了壶里的水,然后捡起皮包,奋然起身,头顶烈日,蹬起了三轮车。人们都说:好人平安。男人相信妻子的话:你是个好人。男人想:在村里,我会得到一壶水。男人又想:我们的孩子也会变成个人。把那只缺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左手高高举起,像一面旗帜,猎猎于阳光中,男人几乎要叫起来:“我们配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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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昔我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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