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

作者:阿修

从楼上一跃而下,那瞬间,我只是很想他。
“若公子有心,来年衣锦还乡,清明时节,请在妾的坟前,倒上一碗梅子酒。”
我不知,收到此信的他,作何感受。
我只知,落笔时刻,我很想他。
窗外树梢,一轮圆月,高寄相思。

1.
遇见公子那天,南城好一场大雪。
阿娘牵着我的手,走进南城最有名的花楼中。白天,花楼静寂,客人零星。
阿娘年轻时,是南城出名的妓。
公子高坐,一壶清酒,笔墨纸砚,桌面铺开。
他摇着白玉骨扇,扇面字迹,苍劲有力。
“否极泰来”
院前,阿娘将我一把拽下,重重磕头。
抬头前,我冲阿娘抱怨。
“娘,疼。”娘眼中一抹责备。
白靴主人发出一声爽朗的笑。
扇唰一声收起。
有人走下堂,出门来,扶起我和娘。
公子擦肩而过,回眸瞬间。
我看到了这个世上最好看的男人。

2.
那玉扇主人,便是公子。
无姓无氏,人唤公子,不知从何处来。
公子在这南城落脚,开了花楼,养一些姑娘。二十年眨眼过,公子依旧年轻,姑娘们则如花儿谢了又开。
离开花楼,结婚生子的,很多。婚姻不幸占大多数,我娘便是其中之一。
公子曾说,若从花楼出去,有朝一日想要回来,得带上自己的骨肉至亲。这骨肉得是个女儿,还得是个五六岁的孩童。
娘的不幸是嫁错了人,娘的幸运是,有了我。
就这样,某天风和日丽,趁家人不备,娘带着我逃回花楼。
有人来寻,被公子手下毫不留情,打发了。

3.
十一岁,夏。
五年里,娘,成为我的师傅之一。
学音律,习舞,打算盘,识医理。
花楼里的师傅很多,花楼里学徒也不少。
娘最擅长的,是跳舞。
一曲霓裳羽衣,曾在二十年前,惊艳四方,名动八方。
师傅们说起这事,语气总酸溜溜的。
娘却很淡然,说是生我之前的事了。
娘说,想在花楼生存下去,须有一技之长傍身。她原想教我以舞博名,哪知道我在医理方面,超然众人。不过,从医也可。避开腥风血雨。
花楼里,姑娘多,有个头疼脑热,都需大夫诊治。
在花楼,我有一个好朋友。
我唤她笑笑。

4.
“从今起,你就负责照顾公子身体。”
三年又三年,公子还是从前模样。
尽管见惯病人,可到底是心尖人,难免失去分寸。一个没注意,手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面上波澜不惊。
若不是对身体有谱,我肯定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重病。心砰砰砰跳到失控。
是夜。
回房遇见笑笑,谈起白日,笑笑笑到失控,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彼时,笑笑已是花楼里有名的妓。
笑笑嫌“笑笑”这名上不得台面,闹着改名。
公子应了。
于是,笑笑不叫笑笑了,改名绾月。
只有我,依旧私下唤她笑笑。

5.
最近,笑笑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人,说好听点,是客人,说难听,一琴师。
琴师,卿白。
月上柳梢时,卿白从纸醉金迷中退身。
他刻意避开众人,到楼下桥边阁楼处,对着鱼儿花儿弹琴。
三楼临湖处某推开窗的厢房里
夜下,对月。
或花间小酌,或诗情画意,或闲敲棋子。
笑笑的目光总是不经意落在桥下,某个背影上。若恩客问,在看谁。
笑笑就会娇羞拂袖,温婉一笑。
眉目传情,转移对方注意力。
笑笑是花楼的名妓,模样本就出彩,前些日子,在南城才女比赛中,博得头筹。
学习琴棋书画那几年,笑笑常被师傅们夸赞。连公子也知道她。
卿白对笑笑的神女有心,毫不在意。
他更多时候,抬头察觉到笑笑,便会抱琴而归。

6.
夜里闲谈,笑笑问我,可有什么方子,能叫一个人死心塌地爱上另一个人。
这是笑笑求而不得第三个月。
笑笑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就去找卿白表明了。
“若公子有心,……”
媚眼如丝,佳人相望。为了留下最美的印象,笑笑特意梳妆打扮,更换上了前些日子得来的蜀绣长裙。
那长裙刺绣精致,裙边飞禽走兽,栩栩如生,价值千金。笑笑盛装出席,却郁郁而归。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便有一女子突然出现。
对方眉目清秀,富家小姐打扮,双眸灵动,乖巧模样,从身后拍了拍卿白的肩。
男人转头,再回来,眸中尽是浓浓情意。
那是笑笑从未见过的温柔。
“天冷了,多穿点。”
“知道啦,白大哥。”

7.
笑笑这番话说得眼泪汪汪。
平日威风凌凌的花楼头牌,此刻哭得实属狼狈。妆花了,衣衫不整,脚边鞋子还落了一只。
她踉踉跄跄走过来,向我举起一杯青梅酒。
“来,干了这杯酒,姑奶奶就忘了那负心汉。”
“喝呀!清酒,咋不喝啊。”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滑下来,砸在了裙面上。身旁侍候的丫鬟早已噤声,低着脑袋,瑟瑟发抖。
地面上,上好的琉璃灯盏,碎成花儿,开在艳红色的酒边,玉如意也难幸免。
一地红黄绿,好看得刺眼。
“清酒……”
“绾月,你失仪了。”
我夺过她手中玉杯,重重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嘭”的一声。金丝楠木的桌上,原有缕缕金丝,此刻染上酒的颜色,波光粼粼,更显耀眼。

8.
这一声,惊醒了借酒装疯的笑笑。
她一怔,指尖抚上发鬓,唇角慢慢地扬起来,竟是笑了。
“到底你比我清醒。”
声音低沉,眼底的光慢慢熄灭,转为深沉。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还真是叫人好奇,你会不会有一天……”
我转身,对丫鬟说。
“你家姑娘,酒醒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笑笑在身后,呵了一声,浅浅的笑意,戛然而止。我知道,我心里的笑笑已经死了。
落花楼的姑娘,自小教养。这是旁人知道的。花楼姑娘争奇斗艳,你方唱罢我登场,纵酒笙歌好不热闹,一派纸醉金迷。
旁人不知,花楼的姑娘从小就在无声厮杀里长大。姑娘是幼时训练后才艺出众,模样出众,心性出众的主儿,一个个被当作千金小姐侍奉。可侍奉他们的也是花楼里同年长大的姐妹。

9.
娘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笑笑纵使失意,也不该在丫鬟面前失态。
这是师傅教的第一条规矩,防止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只能帮到这里。
学医这多年,生老病死,儿女情长见得不少。
公子纵使是白月光,也只能是公子。
娘撒手人寰后,我更深知。
唯有细思量细斟酌,一步步小心,才能活下去。楼中女子皆笑我清高,可我只想明哲保身活着。
纵然笑笑与我情同姐妹,可如今太多不同,早已拉开距离。
笑笑死了。
她退散众人,抿上胭脂,对镜妆点。
她擦掉眼泪,画出最美的妆容。
她将长发梳起,挽出闺中待嫁的模样。
穿着一袭耀眼长裙,露出赤白玉足,踏在阁楼木板上。

10.
起风时
她笑意盈盈问客人,“我美吗?”
绾月喝了很多酒,羞红脸颊,双眸灿若星光。
客人看呆了。
就在客人还未反应过来前。
一抹红衣从眼前陨落。
啪的一声。
客人扑上去,没有抓住她。
只看到她含笑闭眼,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跌入风中。
那夜,恰是长街红妆十里,卿白迎娶刘府千金。佳人成双。
“痴儿。”
我站在阁楼上,看着楼下那姑娘,玉损消香。
笑笑的娘,哭红了眼,一夜白头。
第二天跑到刘府打闹,更是被赶了出来。
从始至终,我像个过客。

11.
下雪那天,绾月说,楼里新来了一位琴师。
雪快停时,绾月说,琴师送她一块玉佩。
春分时节,绾月发髻上多了枚桃花。
桃之夭夭,宜室宜家。
啊,你说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早就死了啊。
笑笑,绾月,清酒。
前世今生,终究轮回啊。
我与公子初见,并非多年前。
在我是一缕幽魂时,我遇见了他。
公子问我,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我想了想,告诉他。
“我想知道,我这一生,旁人看来,是何模样。”
公子答应了我。
前世的我能看见今生的我,旁人亦能。
可我改变不了任何抉择。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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