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界

D. I. D

作者:海哲

湖水、桥、倒影。大雨滂沱。
快过来孩子,你能行,快过来。

我惊醒。最近一直在做相同的噩梦,可能是需要休息了.....
对了,今天轮到我“上岸”。
我清醒一下,稳定情绪,打开门走出房间,恰好碰到走廊对面,刚开门的察。他望着我,一如往常平静的目光。
“嗨,”我说,“今天是我。”
他点点头。
“很重要的一天,不是吗?”
他稍微笑了笑。垂下眼。
“帮我照顾好小小,好吗?”
他又点点头,一阵尴尬的沉默。
他开口,“今天...”
“我明白。”我说,“我会尽力的。”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那,有时间再见了。”我说完,转身走向“黑雾”。
我睁开眼睛。
今天,我是雨。

我清醒一下,打开门走出房间。父亲从报纸间抬头瞄过一眼,“醒了?快来,吃过饭后要去看医生了。”’
来到餐桌,母亲正在收拾自己饭后的空盘。“快点吃饭,今天的医生可是很难预约到的,价钱可让人心疼。去晚了,那钱可就白花了。我坐到桌旁,沉默地吃完了面前一盘早饭。期间,他们两人还在不停絮叨着,这回请的医生是全市最好的,要是还治不好病......一段一段声音漩涡在头脑中旋转、下沉,蔓延至整片脑海。
我微微叹口气。哪里是病,我心里想,不过是我的心里住着另两个“人”,只因和你们不一样,就要说我是病吗?
我正在两件衬衫之间犹豫,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脑海中冒出来:红色的那件更好,和你今天的发型,脸色更配。
小小,你“出来”了?我在心中回应道。
嗯,她轻声说,今天的治疗,貌似很重要。
是的,我会尽力的,希望从今以后,我们能更加和谐的生活,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也让你们能有更多时间来到外面,多看看世界,对你的性格也有好处。
嗯......那就拜托你了。

我叫雨,“我们”叫阿瑞,一名多重人格分裂症,或DID患者。
在这具我们称之为系统的身体里面,居住着三个“人”。我们会轮流“上岸”,掌管这具身体,其他人会留在脑海中的长廊里休息,那是我们自己建造的地方。小小通常只是睡觉,或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景色;察会去看书或是整理记忆;我会画画,或去悄悄望着察。但这样的时间很少,因为我最擅长交流,所以我在“岸上”的时间也最长。

母亲在催我,准备出发了。

他从厚厚的眼镜片后望着我
我向他奇怪的笑容诉说着我们脑海中三“人”的生活
不知为何,那笑容我总觉得曾经见过,却没有具体印象。
那笑容去找父母,说了些什么,父亲看向我,点头。
门被锁上。
我被几个人摁在床上。
几片冰凉的金属片贴紧额头。
“通电。”

那是魔鬼伸出的触手
那是荆棘路通向地狱门口
那是噩梦从外钻进了我的头

我的脑海。
回廊崩塌,桌椅惨叫,吊灯舞蹈。
天旋地转,我的身体离开地平面。
我找到了察,他已经变成了黑色的一团意识体,小小在他身下,是浅灰色。我低下头,发现自己也是。
一块石板困住了察。“带上小小,逃离这里,活下去。”他微弱的声音。
我能感到他消失的目光,平静,透彻,如一片水面。
活下去,我听到他的眼神说。
“不!我来救你,我们一起走!”我嚎啕着。但未及反应,又一块石板盖住了察。在这之前,他把小小推了出来。

“加大功率!”

世界在摇晃,天空脱落,露出血红的光,一种尖利的啸叫划破空气。
一定有办法逃离,我看着跟随在身后的小小
“活下去。”
我听到了察,我看到了,是的,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蒙上黑雾的,冷静,沉默,又尖锐的眼睛。
“不!!!”我狂叫着。
一块天空落在身旁。
上方,血红色渐渐褪去,白色的虚无扩张着领土。
孤注一掷地,我推起小小,向上跳去。
白色的光包住了我们,意识一点点消融。

“停。观察反应。”
我睁开眼睛,不,我们。
摊上来的白大褂盯着我们,又恐惧地退下。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我们慢慢坐起来,盯着他。
他瞪着我们的眼睛。
“不....不可能的。这治疗......我做了上百次.......怎么会有人.....”
他瘫坐在地上
我们慢慢坐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不敢确定我的眼神里有什么,但我知道,有我的轻蔑,小小的幽怨,还有察,那最后的凝视。
活下去。
不,从此,我就是小小,小小就是我。
在那最后的时刻,白光将我们融合在了一起。
忽然,一块精神上的巨石将我压倒在地。在刹那之内小小的记忆流入我的脑海,我第一次看到了她的经历。庞大的意识流使我一时挣脱不出,任由我不知晓的曾经在脑海中走马灯般放映。我看到了她才是这里的初始人格,
我看到了我们出现的原因。

湖水,桥,倒影。大雨滂沱。
那时小小九岁,一个陌生人,不,是她的,我的,亲戚,给了她一颗糖。
快过来,你能行。快过来。
他在小桥对岸。
小小跑过小桥,正好扑在他怀里。
小小抬起头,我看到了那笑容。
那奇怪的笑容。
他抓住了小小。她挣扎。掉进了湖水。
平静如境的倒影破碎。
下沉。下沉。
我冲出房间,跑到外面。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一阵痉挛。痉挛。
湖水,桥,倒影。

小小的精神受到很大创伤,我们出现了。那是一段紊乱的时期,我们之间没有交流。
我看到,人们的指指点点,斜目相向。
“变态”,“瞎矫情”
我看到她想要解释,但只有更多的讽刺。
“你为什么不理我,你好奇怪”“哪有什么分裂,你是想出名吧”
“我有几百个人格,还有抑郁症,能给我打钱吗”
“我寻思多人格是怎么做到的?不是我们大伙不相信你,我们只想开开眼界”......
从此,小小开始封闭自己。别人欺负,将她推倒,扯她的头发,她一言不发。她认为一切都是应得的,她认为这理所当然。她开始出现受虐倾向。世界在一天天暗下去。她以为这就是生活的全部。

我回过神来,内心翻腾着巨大的波涛。她是怎样,将一切独自撑下来的...... 原来我看到的世界的美好,别人的友善,都是装出来的..... 是我反击了别人的欺负,他们暂时的妥协.....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别人犯下的错误,众矢之的却是我......为什么,你们不愿意倾听,哪怕是几秒的时间.....为什么,你们相信了传言,而不是我一直诉说的真实.....甚至,所谓的精神专家,只会试着逼死那些人格......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希望吗......
我又看到那些人的眼睛,嘲笑,讽刺,旁观。
目光。目光。目光。
我慢慢坠落在目光里。
察的目光。
活下去。

我抬起头。一个小姑娘站在面前,怯生生地看着我。
“姐姐,你还好吗.....”
她的眼神里,有我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我艰难地咧咧嘴,还未说话,她已被她的父母拽走。

在记忆里,我出现了。
“嗨,”我看到自己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多一些沟通,不是吗?”我看到我身后的察。我想起那天,鼓起勇气走出自己的房间,于是我认识了他们。
我看到我带着她穿越回廊,一起看窗外的风景,想象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看着它出现在我们眼前。我看到察带着她去自己的书房,在他的阁楼里探索。
我看到,色彩回到了她的世界。

我回过神,注意到身后的父母。第一次地,我在他们眼里看到了担忧。我不知道当年出事时,他们在哪,我只知道,在这之后的6年里,他们从未真正重视过我的表达。我挺直身子,忍住强烈的眩晕感。
“我们回家吧。”
那天,小女孩的眼神,盖过了其他人的目光,和察的凝视一起,留在我心里,经久不灭。

那天夜深,我进入梦境
那是一片草地
微风吹拂,野花悠悠摇摆,绿草随之应和
我转过身。
身后是28个自己。
从那28双目光中,我看到了许多。
有疑问,有同情,有无奈.....还有冷静。
是他。
我,小小,察,
我们,微笑起来。
“看来,我们要建一个新的家园了。”我说,
“一栋漂亮的,独一无二的别墅,怎么样?”
无声的交流,没有人反对。
身后,砖瓦,钢梁,快速地组合到一起。
要足够坚固,没有人能再伤害我们,有人提议。
不,我说。要好好地装饰,然后,把它展示给外面的人。
疑惑,惊奇,沉默。
我想起小女孩的眼神。我把她分享给其他人。
又一阵沉默。他们,我们在思索。
察,崭新的察,站了出来,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相信你,我听到他说。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
精神的触首在我们之间流动。
“好”,他们说,
“一定要很漂亮,独一无二!”
“我们装饰自己的房间,然后,你为外面的人介绍!”
我笑起来,我记不起上次这样开心,是多久以前。
“谢谢,谢谢你们,不,谢谢我们。”
身后,一栋晶莹秀丽的别墅,渐渐成形,玻璃倒映着日光,雨过天晴。别墅后的花园,春意盎然。
湖面,倒影,桥。


Hi,如果你能看到这里,我很荣幸。
这篇短文的灵感来源于一段视频,一个15岁的DID女孩在视频中讲述了自己的生活和感受。这段视频让我产生了一些感触,并决定为这个群体写一些东西。如果你也想了解,请去哔哩哔哩搜索up主SystemAMWE。遗憾的是,她唯一一条视频下的评论区已经被质疑的人占领,文中小小被冷暴力的情节便“取材”于此。但请各位观看时还是保持独立的思想,个人认为,这条视频的大部分内容还是可以相信,最少,可以让您获得去了解一个非常小众的群体的兴趣的。
零碎的说了很多,如果您看完了我的文章,我很感激,这只是对我一时灵感的表达,坦白说,也是我第一次提笔写文,也请这里的各位不吝赐教。最后,审稿的编辑您辛苦啦,刚入一隅,还不太懂分区,要是有不妥,敬请斧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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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需要给他们温暖,他们需要更多的理解与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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